《履冰》傅白鹤

2、庄生 观察者

　　他是那么年轻，沉睡的非常安详。
　　他还记得他醒着时候的样子。眼睛黑亮，嘴唇红润，头发永远会显得有些凌乱，像习惯于风里奔波。他常常是笑着的，但充满了漫不经心的敷衍，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怀疑他是否不属于这个世界，他的笑容中看不出欢喜或者厌恶，只像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现象，只能观察，不能改变。但对于它的观察者来说却如同漩涡，一场灾难。
　　所以他喜欢和他□□的时刻，他们都沉默不语，只偶尔有细微的呻吟，像是潮水和烈焰相遇才会发出的被湮灭的声响。这个时候他会观察到他闭着眼睛，双眉簇起，要谨慎小心的去听，才会听见他透过唇齿发出的叹息。若是他察觉到他的观察者一心二用，就会微张着眸子斜他一眼，带着嗔怪催促的意味。每当这时，他就更向漩涡靠近一步。
　　他总能靠近那内核，只要不断的前进和观察。
　　像在冰上行走。
　　直到漩涡消失或者观察者溺水而亡。
　　方何笑静静的看着眼前的躯体，他对他缺少恨意，他明明应该这么恨他。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重逢，他曾想要亲手杀掉他，他甚至梦见过参加他的葬礼，像他逝去的母亲的葬礼，他看着他即将被埋进土里，而他站在远离黄泉的尘世上，穿黑色西装，将白色玫瑰扔到漆黑的棺盖上，散落的花瓣和着泥土将他覆盖。不肯和他说一句告别。
　　周以哲，你为什么不能和我告别？即使是骗我，背叛我，即使所有说过的话都是假的，为什么不肯和我说一句再见。可是再次见面，他只能沉默，像曾经无数次一样观察着他的漩涡——这一次它云收雨散，它消失不见，只留下这空荡荡的躯壳。
　　死者系青年男子，二十三岁左右，不知姓名，不知来处，尸体是初春时流浪汉在河边发现的，在尚未消融的冰中。
　　他那么英俊，身体瘦削，但没有色彩，苍白的如同月亮。方何笑停留在他身边不肯离去，他俯视他的脸，像曾经很多次，将晓的静谧时刻，时间是停驻或许是倒流的，他想知道他最后一刻在想些什么。法医的调查报告上的结论是吸毒过量之后落水，但不排除是自杀。
　　他的一生都是谜。
　　那些法医只在他的嘴里发现了一把钥匙，除此之外再无线索。
　　他们不可能知道每一个死于非命的生命背后的一切，他们甚至不会对他们的故事多感兴趣，你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无数的人每一刻每一秒，出生，或者死亡，不比花开花落更让他们惊异。
　　只有方何笑知道他最后一个秘密。
　　周以哲嘴里的钥匙，是他在萱城家里的钥匙，多年前遗失的钥匙。
　　“秦绪，该下班了，差不多走吧。”
　　“好的，知道了。”

　　他现在的名字是“秦绪”，一个法医。
　　今天是2010年3月20日。
　　他来自2015年6月22日。
　　回溯时间的三法则：
　　一，只能使用其他人的身体，但不得损害宿主的利益。
　　二，永远不能被人得知自己真正的身份。
　　三，身份是观察者和记录者。
　　方何笑只记得变成秦绪的最后一刻是在好友谢灿的婚礼上，带着另一个朋友交给他带给谢灿的新婚礼物。那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方何笑并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他只记得当时自己昏昏沉沉的躺在谢灿家的客房，似乎是半醒半睡间感觉有一只手抚过额头，和他轻轻讲了那三个法则。然后他变成了年轻的法医秦绪，被告知身处2010年，接着，见到了死去的周以哲。
　　方何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死了，或者变成了疯子。但周围的一切如此真实，他坐377路公交车去春山公园，傍晚时分人不是很多，他坐在湖边的排椅上开始确信他的确回到了五年前，春山公园五年前还有着那个非常滑稽的雕塑，是很多年前公园新建的时候造的愚公移山，但由于时间太长，市政/府又疏于管理，原本的人物都变得模糊不清或是破损掉了，只留下两座高高耸立的山峰，远远看去倒像是女性的乳/房，被小混混和装酷的叛逆少年们谑称为“奶/子山”。2013年他回萱城的时候特意来春山公园，被晨练的大爷告知那“奶/子山”早在2012年被市政府拆除，新建了城市吉祥物的塑像。
　　方何笑又坐了一会儿，他思考着自己现在的状况，他知道他现在的情绪非常不正常。在刚刚看到周以哲尸体的一刻起他那种难以名状的悲伤开始消退，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不难过，甚至他应当是非常痛苦的。就像他曾经假设的那样，他再见到周以哲应该先是惊讶，然后是愤怒，最后才会感觉悲伤。但他只感受到悲伤，而且如同是得知他死去很久情绪沉淀之后的情况。他甚至能这样清醒的分析自己的状况。这确实不正常，他正感觉自己的情绪开始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彻底的旁观者，他明白和知晓一起的始与末，但不会对已经发生的一切表达任何情绪。
　　他开始回想时间回溯的三法则，并根据它做出两种假设。第一，他的灵魂正如法则一一样寄生在秦绪身上，但并不能损害宿主的任何利益，说明秦绪的灵魂并未消失，或许只是暂时进入沉睡状态，但秦绪对自己身体和情绪的主宰远超他这个鸠占鹊巢的“外来户”。所以自己本真的情绪会被宿主压抑和消磨，所以他能如此迅速的进入“理性”的状态。第二，并不存在什么法则，换句话说，就是法则毫无存在意义，只是那个安排他回到五年前的人用来控制他手段，甚至他现在的这种状况也是那个人的“杰作”。祂从控制他的情绪开始控制他。但是他并不知道控制自己的意义是什么。他连是谁这么干的都不知道！
　　长久以来方何笑都试图找出当年周以哲消失的真正原因，这种欲望甚于他想要知道周以哲为什么欺骗他的原因。但是他消失的太干净了，像融于海里的一滴水，没有任何蛛丝马迹。而那一段时间又逢家里出事，等他处理完一切再回萱城时，发现周以哲早就消失了，连同他价值百万的戒指也不翼而飞，那是他母亲的遗物。看起来像是周以哲成功的骗的他人财两空，但方何笑总是怀疑事情并不这么简单。
　　但现在这种状况对他来说解决问题来说并没有更多有用的线索，只是徒增更多谜团，多的他毫无头绪。周以哲死了，带着他的钥匙。那么那枚戒指又到哪里去了，如果他为了钱把戒指卖掉了又怎么会这样落魄潦倒的离开人世，是他杀，还是自杀？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自嘲般的一笑。他到底了解周以哲什么呢？他就像雾中花云里月，一碰就风烟流散。
　　春山公园，乍暖还寒，湖边只有稀疏的几点翠色芦苇，更多的是去年枯黄的衰草。
　　方何笑和周以哲，在2008年冬天第一次见面，就在这个地方。
　　那年冬天萱城下了多年不遇的大雪，方何笑和傅湛陪谢灿新交的小女朋友过生日，记不起他那女朋友大名叫什么了，只记得谢灿喊她“苗苗”，她算得上是谢灿那段时间最喜欢的女孩子了，所以迁就的地方到也多，那姑娘非常想试试在雪地里放烟花。虽然听起来挺疯的，但毕竟少年心性，竟也觉得很有趣。他们傍晚时刻溜进公园，因为下雪的缘故，湖面都被冻住，上面也是一层雪，没看见什么人，只偶尔有几声鸟叫，因为还飘着雪，倒是不怎么冷。
　　谢灿和苗苗两人去雪后春山到处逛去了，走之前吩咐方何笑和傅湛帮他摆烟花弄造型。看在哥们儿情分上，傅湛和他虽然黑着脸，但还是任劳任怨的在离湖不远的雪地上开始搬烟花。忙完两人倒也没刻意找谢灿，也准备到处看看，反正这个点到不担心他们那些烟花丢了。丢了也不是他们花的钱……
　　他们刚要走，周以哲就出现了。
　　大雪天他也穿的单薄，一点防寒的衣物也没。他长得漂亮，桃花眼不笑也翘，但眼神却是森寒。红润的嘴唇边还有血，手上也是，干涸的血迹发黑，更显得他肌肤苍白，美人带煞，又出现在这黄昏时刻，四下无人空荡荡的雪地，好似艳鬼。周以哲睇他们一眼，再看看不远处插的烟花，那眼神感觉像看两只狍子。但他不说话，只是拿手扫了扫排椅上的雪，坐下开始抽烟。
　　方何笑自他出现就开始观察他，他倒不是害怕，他身份在那里，见得多。只是觉得这人不是个善茬儿，倒要起点警醒的心思，再加上刚才他看他和傅湛的眼神，让他多少有些窘迫，目光不由自主的盯着他看去了。因为母亲肺病的原因，他向来讨厌别人吸烟，但这人抽起烟来相当好看，他翘着腿倚在椅背上，一只胳膊也搭在上面，另一只手拿着烟，偶尔扬起脖颈吐烟，看起来像是在玩，烟雾遮住他的眉眼，让方何笑看不清楚，到更显得如真似幻，让他心旌微动。
　　傅湛也是乖觉，递给他个眼神，二人一向很有默契，没有再提离开赏雪的事儿，转而给谢灿打电话，让他和女朋友快点回来。冬日里天黑的早，谢灿和苗苗回来的时候，傅湛就告诉他们可以开始了，谢灿忙着去点烟花，之前问椅子上的人是怎么回事，不见两个朋友有什么异样就不再关心了。烟花呼啦啦的飞上天，雪地竟也照的有些亮，方何笑趁着这个空档去看周以哲，见他不再抽烟，只是默默的抬头看焰火。
　　天上流光潋滟，谢灿和女朋友在下面欢呼着，傅湛也笑了起来，看起来相当愉悦。周以哲却显得落寞。
　　烟花放光了，他们商量好去吃饭，方何笑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着公园遇见的人。他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却像是道上混的，下雪天不回家却在公园里消磨，怎么想着都觉得奇怪。但怎么想都是萍水相逢，再难相见。他这样想着倒有些惆怅起来。
　　他没想到他们他们会再见面。
　　也没想到命运会有多无常。
　　“下雨了……”方何笑仰头，没察觉竟然在这里坐了这么久。离开时他看到湖边的柳树，猜测没多久就会有一片新绿。他突然想抽支烟，摸索了一阵发现没有，看来秦绪也不抽烟，他要再回去看看周以哲。他要找出更多的线索，既然他回来了，他一定要找出真相。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