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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黎明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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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兵们在丛林里的第五夜过得很不容易,上半夜没有休息,目的是要借着夜色的庇护在山林里多行一段路,寻找到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再宿营休整,不曾想在那棵大红豆杉树下碰上了过夜的日军士兵,一场遭遇战下来就李婷受了一点轻伤,实属不幸之中的大幸了。虽然冒了险,最终补充到了一些食品和枪支弹药,那些不起眼的物资对女兵们来说是维持生存的宝贝。
天虽然未亮,实际上女兵们已进入在丛林里闯荡的第六天了。栖身在丛林里很难寻找到的山崖下,雷雨对女兵们是一种保护,在这样昏暗的黎明前的黑夜,日军是不会出动的,女兵们暂时是安全的。不过,女兵各人心里都明白,既然丛林里出现了日军,她们后面的路更加危险。在山崖下,女兵们回想起了乘车进入缅甸的情景,卡车虽然巅簸,但能免除靠双脚行军的辛苦,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谁也想不到最终的命运是流散在缅北丛林中生死难料。滇缅公路已被日军截断,日军的机械化部一定会沿着滇缅公路长驱直入,占领德宏、龙陵和腾冲,甚至崴胁保山、大理和昆明。七个女兵中就有两个为师部译电员、文员,她俩曾听长官们说过,日军南方军板垣师团曾叫嚣要打到昆明去过春节。不管日军能不能打到昆明去,但日军占领滇西边境几个县已成唾手可得的事情。因此,女兵们要回归祖国,只有选择缅北最北边与腾冲和怒江接壤的山林,想必日军再嚣张,那万山之中的莽莽森林还是日军鞭长莫及的地方。
女兵们心目中有个大的方向,就是回归祖国,也有一个小的目标,就是中缅边境的森林,目标明确,但就是不知道脚下的路怎样走,谁都明白,要寻找到戴师长或周参谋长所率领的大部队已经不可能,接下来就只有靠自己凭运气在丛林中寻路前进了。当谈到在山林中摸索行路时,张莎插了一句话说:
“在我们湘南山林里,有一种鬼叫‘转山鬼’,专门给迷路人卖路,让迷路人在一小片山林中打转转,十天半月也转不出来,直到迷路上急死或饿死!”
“莎莎,这里是缅北丛林,不会有转山鬼,你别吓唬姐妹们!”王秀君接言道。“现在想起来,我们应该有一张缅甸的地形图就好了。海春和燕梅一定见过缅甸的地形图”
“在师部,我见过缅甸地图,那是长官用的作战图,谁知道现在我们用得着呀!”尹海春说。
“好啦,别抱怨了,往后的日子就靠我们的大脑和眼睛了!”林芳说。“天就要亮了,准备行装,看得见路我们就出发。这里是深山老林,我们听不到雄鸡报晓,天亮时也许有小鸟在叫唤!”
不知不觉中,天破晓了。晨光首先照亮了树梢,再把叶片上的水滴照得晶莹透亮,渐渐地山林里明亮起来。空气是湿润的,轻轻地弥漫着山花的芳香和泥土的苦涩味。山林深处的确偶有鸟儿的轻声啼鸣,但女兵们都认不出那是什么鸟儿,在这异国他乡的丛林里,不仅山林是陌生的,连鸟儿也是陌生的。
女兵们响应林芳的号令,抖擞了精神,感受着黎明时分山林里的清新和凉爽。她们各自收拾行装和枪支,披挂上阵,准备出发。她们的军装还是潮湿的,因为所带换洗衣服有限,谁也没有换干衣服,就连李婷也只是换下了三张小手巾,虽然已被经血浸透,但也舍不得丢,只得揣在衣袋底等待遇水时洗净了再用,女兵们现在不敢随意丢弃一件物品。
“林芳姐,我头晕!”杨丽娅站起身,感觉头重脚轻,急忙扶住崖壁说。“我着蚂蟥咬了,是不是得疟病了”
“天,你的脑门烫手,你发烧了,嗓子也有些沙哑了!”林芳拭了拭杨丽娅的额头,关切地说。“我还有青霉素,打一针吧。能坚持走吗?不过,丽娅,你是护士,不该说外行话,得疟病是感染了疟原虫,我们都服用过抗虐疾药奎宁,不会得疟病的,你是伤风感冒了!”
“是呀,川妹子,不要太娇气!”王秀君说。
“谁娇气了,不用打针,我能坚持!”杨丽娅瞪了王秀君一眼说。“护士长,快带我们走,这山嘴显眼,天亮了,藏不住我们了。我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是河水的响声,还是卡车的响声呀?要说娇气,戏子才娇气,我昨晚上看见秀君一人流眼泪了!”
是的,女兵们在山崖下安顿下来,当王秀君提到她的家人被日军屠杀时,她暗暗的流下了眼泪,让坐在她身旁的杨丽娅看到了,不过,现在杨丽娅提起这事,她不生气,也不辨解。
“张莎,我俩先去侦察!”李婷说。“护士长,你给丽娅扎了针就跟上来!”
“我不打针,针药留到急需的时候用!”杨丽娅披挂整齐,提着枪跟随李婷就走。“护士长,我顶得过去,我也是护士,我清楚我的情况,我需要流汗!”
“好吧,我们一起走!”林芳说。
山嘴下面,果然是一道河谷。女兵们潜伏在树林里,透过树枝缝隙,看得见河谷里一条死蛇般的灰色路面,她们还隐约听到了摩托车声。
那灰色的路面上还燃烧着几堆篝火,火光在晨曦里显得十分黯淡。篝火旁,三三两两的围着仿佛泥人的日本兵,路边,停放着三辆油绿色的摩托车。
山峰背后好象有了曙光,但河谷上空还是阴沉沉的,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河岸上高大的树冠,低垂的竹梢,全都在晦暗的天空下凝然不动。虽然看不见河水,但能听到流水的哗哗声。
“真危险,昨夜如果贸然下山,就要撞上敌人的枪口了!”李婷低声说。
“看样子,河谷里有村寨,也有日军,我们要避开小鬼子!”林芳对女兵们说。“那边群山延绵,峰峻壑幽,我们的家乡好象就在那群山背后,我们必须越过河谷,走到对面的山林里去。小鬼子真象七里黄蜂,到处都有它们的身影,难道我们回家的路都被堵截了?”
“我们迷路了,好象我们这几天就在山林里打转转,又转到了鬼子的背后?”张莎说。
“我们的方向没有错,是山林迷惑了我们吧!”林芳说。
“我们只有等待,等小鬼子离开了,我们才能过河!”林芳轻声说。“那几个鬼子应该是巡逻兵,附近也许有村寨,鬼子兵已经占领了村寨,我们离村寨越远越好!”
“我们冲过去,把小鬼子干掉!”李婷说。
“不行,不能蛮干,过河的时候,让敌人发觉了,我们就被动挨打!”林芳说。
“我们现在过河,等于送死!”张莎说。
“我明白的,我只是恨小日本,真想杀了他们!”李婷说。
“昨夜一阵大雨,河水涨洪了,这是哪条河呀?”杨丽娅说。
“丽娅,好些了吧?丽娅够坚强的,不愧是四川的辣妹子!”林芳关心杨丽娅,也不回避现实问题。“我是云南人,听说过缅甸北部一些河流的名字,什么伊洛瓦江、恩梅开江、雾露河、孟拱河、瑞丽江,可是看见了河,天知道它叫什么名字。这河决不是瑞丽江,瑞丽江靠近云南边境了,我们还在缅北丛林里!”
“河谷里有雾,管它真叫什么河,我们就叫它是雾露河!”王秀君说。
“听,好象南面有枪声,是不是我们二百师战友在打鬼子呀?”李婷说。
女兵们静静地藏在树林里啼听南面传来的枪声,毕毕剥剥的象是炒豆子。
女兵们希望河对岸的日军快点消逝,那些日军才是真正的拦路虎。很显然,那些日军似乎也听到了南面越来越密集的枪声,他们不管路面上的火堆,顿时忙乱起来,纷纷跳上摩托车急驶而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河谷深处。
“谢天谢地,小鬼子终于走了!”林芳舒了一口气说。“我们下山吧,姐妹们,千万小心!”
“不要大声说话,不要摇动树枝,不能暴露我们自己!”李婷说。
“丽娅,到我身边来,我照顾你!”林芳说。
“我行的,头也不怎么晕了,退烧了!”杨丽娅说。
女兵们小心翼翼地穿过陡坡上的树林,慢慢的来到河边,隐蔽在灌木丛里。她们望着湍急的洪流仿佛一条刚刚挣脱锁链的灰黄色泥龙,从山洞中吼叫着冲出来拦住了女兵们前进的道路,她们都傻了眼,都怔住了,一时不知所措,谁也没有言语。她们本来就疲惫的脸色更加苍白了,眉宇间流露着无言的悲伤。
“天哪,老天爷,难道你要灭亡我们七姐妹吗?”王秀君心情激荡,禁不住呐喊了起来,抒发她心中的忧愤。“老天爷呀,你可知道,二百师三百名女兵可能就剩下我们七姐妹啦,帮帮我们吧,快让洪水退去,我给你下跪磕头啦,我们七姐妹是好女子,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不要断绝了我们的生路!”
“秀君,不要悲伤,我们能趟过河去!”林芳站在河岸上也怔住了,默默地望着滚滚的洪流好一会儿没有言语。拦在眼前的雾露河又是一道生命线,关系着她们七姐妹的生死,尽管她知道跨越这道洪流十分艰难,但她还得宽慰姐妹们。“我有办法过河!”
“护士长,你有什么办法?”李婷忧心忡忡地说。
李婷站在林芳身后说话,林芳回头望李婷,这一望,她望见在山嘴下面的树丛里,有几条晃动的鬼鬼祟祟的人影,令她大吃一惊,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取下枪,抬枪对着树丛,准备射击:
“姐妹们,有鬼子!”
突然,砰的一声枪响,子弹从山嘴那儿呼啸而来,扎进河中,溅起一朵黄白色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