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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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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峻不妨他这时候突然出现,倒是大感意外,只见他脸泛红光,显得十分紧张。他武功低微,自人群中挤出已是不易,如今站在台前,胸口起伏,倒有些喘不上气的模样。
白苍梧道:“原来是胡帮主。不知胡帮主怎知这位小兄弟与况中流关系非浅?”
胡大通道:“我自然知道!这小贼往我天杀帮总舵闹事,我与他交手,他……他使的乃是‘冥龙剑歌’!”
“冥龙剑歌”这四字一说出来,年轻些的自不知道,年长些的却都不觉变了脸色,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朝周子峻与况中流望去,周子峻心头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周冈慢吞吞地问道:“胡帮主并不习剑,如何认得‘冥龙剑歌’?”
胡大通道:“我自不认得。但宋大侠与桑女侠却是认得的!若非宋大侠出手相救,在下早已死在这小贼手中,也不能站在这里揭穿他的谎言了!”
一时众人又看宋平川,宋平川铁青着脸,缓缓点头。
胡大通得意洋洋地又道:“宋大侠报出这名字之后,胡某便私下查探了一番,原来这‘冥龙剑歌’是十五年前‘冥龙剑客’的成名剑法,诸位可知那‘冥龙剑客’是谁?正是当年黄泉谷的大弟子况中流!当年他虽师出医毒门下,却是以剑成名,游走江湖之时,亦用的是‘冥龙剑客’这个化名。他与灵山剑派的渊源,亦是因此而起!”
早在十三年前各派与况中流战于灵山之时便已有人自他的剑法认出他便是那神秘的冥龙剑客,是以胡大通这番话倒也算不得轰动,只他说到况中流与灵山剑派的关系,倒有不少人心想怪不得当年灵山剑圣要一力维护于他,显然剑圣爱才,不忍见这剑术奇才英年早夭。
胡大通指着周子峻道:“这小贼到我帮中寻事那日,与他所言小妹妹中毒前后不过相差一日,若依他所说与况中流素不相识,难道他竟能在一日之内便学会‘冥龙剑歌’?我看他原本便是况中流的徒弟!那什么小妹妹张先生,都不过是他们设出来欺瞒众位英雄的幌子!”
周子峻心道我哪里是在一日内学会的“冥龙剑歌”,那不过是借了况先生的剑意,但一时之间却也知道解释不清,只得苦笑。只听白苍梧对周冈道:“周镖头,你可知贵徒向况中流学剑一事?”
周冈摸摸下巴上的胡子,大大咧咧地道:“剑嘛,天下剑法,各门各派,说得天花乱坠,最后还不都是刺死敌人了断。只要人家肯教,我一向鼓励徒弟们逮啥学啥。圣人云‘学而不厌’,又云‘三人行必有我师’,昔年鸡鸣狗盗之技亦有大用,难道他拜了我为师便不能再向其他人拜师学艺了吗?能得‘冥龙剑客’授艺,真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喂,徒弟,等回去不如也将你学来的剑术教几招给师父。”
他说得轻松,场中认识他的都知他素来如此,有些便笑出声来;不认识他的倒有好些皱起眉头心道这追风剑怎么这般教导徒弟,全不将尊师重道的风气放在眼里;又有些觉得周冈胸襟开阔毫无门户之见,不以名门弟子自居,怪不得黑白两道都卖他面子,肯和他交朋友。只他此刻在白家堡面前说这些话,却是全然不给主事人面子了。
一清怒道:“好哇!你徒弟既拜了况中流为师,那他的话还有什么可信……”话未说完,只听周子峻道:“他不是我师父。”一清一怔,他便又说了一遍:“他不是我师父。”说着望向况中流,后者却也正看他,二人目光相接,竟不约而同地想起那日况中流传他剑术时说的话,虽在沉重之中亦是忍不住相视一笑。周子峻只觉心中坦然,转过头来正听一清冷笑道:“谁知你是不是说谎……”管涛不待他说完截道:“道长,我这徒儿虽然顽劣,但从不说谎!”她说得斩钉截铁,一清倒不由得一滞,一时吞了口口水,闭口不言。
那陶大先生抠完左脚如此又抠右脚,一边抠一边道:“好!便算‘碧云天’之毒与他无关,白家堡的人与少林武当门人之死,你又作何解释?”
周子峻道:“白家堡追杀晚辈一行,原因晚辈不知,但人欲杀我,难道我便不能反击吗?无梦大师与水云道长虽为名门弟子,但趁人之危,不问青红皂白痛下杀手,毫无正派之风,技不如人,便被杀了又有何怨?”
他言中大有指责之意,那苦心大师倒也罢了,一清却是忍耐不住,双眉一竖便要发作,却听那陶大先生头也不抬地缓缓又道:“你说无梦水云趁人之危,不问青红皂白痛下杀手,亦即是说,当日你也在现场了?”
周子峻心中一凛,这才惊觉说漏了嘴,然而话已出口,只得道:“是。”
白苍梧疾道:“小兄弟既在现场,却不知当时情形究竟如何?何不说出来让大家评评理?”
他说得在理,然而当日情形涉及那神秘的紫衣女子,又兼水云说话难听,周子峻一时竟不知该说多少留多少,正踌躇间,只听那陶大先生阴阳怪气地又道:“他说无梦水云趁人之危,又说二人毫无正派之风,恐怕有些话,碍着少林武当颜面不好讲吧?”
一清大怒,道:“这小贼既与况中流有师徒之实,自然帮他说话!他的话如何信得!小贼,我只问你,我师侄与无梦大师可是况中流所杀?”
周子峻咬一咬牙,道:“是。不过……”
一清截口道:“不过怎样?他二人已然惨死,个中缘由是非黑白,岂容你一面之辞信口雌黄!白堡主,当年况中流在灵山行凶,灵山剑圣非但不严惩凶手以息众怒,反而为他作保纵虎归山,这才有了今日之祸!如今我师侄尸骨未寒,凶手却仍逍遥法外。如今凶手既已认罪,还请白堡主主持公道,严惩凶手,以慰死者在天之灵!”
白苍梧还未说话,周子峻已先急了,不及细想脱口道:“十三年前的事暂且不说,便算当年况先生杀了人做了错事,但这十三年来他在黄泉谷坐牢,多少人赴黄泉谷求医,多少人因况先生活命,难道他救过的那么些人,便抵不上少林武当与白家堡几条人命吗?”
一清大怒,喝道:“你!”只听那陶大先生阴恻恻地道:“黄泉谷声名狼籍,况中流人品卑下,我正道中人皆是重名重誉之徒,岂会前去求他?似文成德那般贪生畏死之人自是少之又少。只怕去的多是些奸恶之徒。他便救了再多邪道中人,于我武林又有何益处?只怕更多有害。难道还是他的善业不成?你若不信,不妨问问你那况先生,看他救人可有标准,是不是什么狐朋狗党、阿猫阿狗都救?”
周子峻还未答话,只听况中流冷冷地道:“这还倒真叫你说对了。有些人家中猪狗生病也来找我,在我看来,你们这些人与那些畜牲也没什么区别。”
他这话骂尽天下人,在场中人有的苦笑有的喃喃,有些便忿忿不平起来。突听那苦心大师宣声佛号,问道:“况施主,五年前,那千面修罗被我师侄无为打成重伤已无生路,但一年之后他却再度出现为祸武林,如今想来,他可是逃往了黄泉谷求医?”
千面修罗欧阳诺是江湖上一个有名的大魔头,盖因他擅于易容又下手狠毒,但凡惹到他的人莫不被他杀得满门尽灭鸡犬不留,江湖上谈之变色。他曾被少林僧人追剿,负伤而逃,一年之后又重出江湖的事,却是连周子峻也知道的。一时场中众人都不觉心想,难道那魔头当真是被况中流所救?
只听况中流道:“我早说过了,入得谷的,凭你是什么人,在我看来都和猪狗牛羊差不多。你治一条狗时难道还要去管它是否咬过人、今后还会不会咬人吗?”
他这话自是承认人是他救的了。那千面修罗欧阳诺在江湖上仇家众多,场中诸人倒有不少与他有怨,听他这话都不由议论纷纷,有些人咒骂出声,有些则微微摇头,颇感难以评判。
周子峻道:“况先生是大夫,所谓救人如救火,病人来了,自当尽力救治,难道大夫还要先去清查病人的十八代祖宗做过些什么不成?各位扪心自问,难道各位在重伤垂危之即还能忍受大夫先将你这几十年人生先评估一番?还是你先自我表白一通以此来判定你这人是好是坏是否值得一救?难道各位不会觉得医生并没有资格判定病人是否该救是否不该救吗?”
众人听他这话都不觉哑然,一时场中竟静了一静。终究还是一清按捺不住,大声道:“救一人而害百人,那便是不该救的!”
周子峻道:“那敢问道长,救一人而害一人,一命抵一命,是该救还是不该救?”
一清一滞,道:“那……那自然得看救的是什么人,害的又是什么人……”
周子峻道:“照道长的意思,文二侠那样的人是该救的,千面修罗那样的人是不该救的,敢问道长是凭什么来判定?凭他们的所做所为吗?那这位胡帮主纵容帮众欺压良善,拐卖幼童,渔肉乡里,倘若此刻命在旦夕,敢问他自觉该不该被救?诸位有难时都觉得大夫该救自己,难道各位都不曾做过一件错事都如生下来的婴孩一般无辜吗?凭什么你该被救,他人就不该?你又不是观音如来玉皇大帝,难道这天下谁值得救谁不值得救,谁该死,谁不该死,竟是由你做主的吗?”
须知武林中弱肉强食,自来拳头便是道理,权势便是曲直,今日这少年竟在这强权为尊的武林中问出这天真之语,众人既觉好笑,又觉这少年不可直视,或尴尬或不忍或不愿,一时四下寂静,竟是无人应答。
突听那陶大先生道:“哪里来的这惹人厌的蜂子!你看我是乞丐也来欺负我?告诉你,老子可不是乞儿,你莫要蜇错了人!”说着凌空一抓,“啪”的一声,竟似将什么东西扣在了掌内!随后手一摊,一只胡蜂坠落地面,却已是被他捏得扁了。
周子峻心中一动,只听一个冰冷的声音道:“他爱救谁我不管,救过谁我也不管,但他救不活人,便是欺世盗名之徒,留他何用?”话音未落,只听有人叫道:“胡蜂!胡蜂!哪里来的这许多蜂子!”只听四下嗡嗡之声不绝,一团乌云便似从天而降一般,转眼便向石台扑来。随后长袖翻飞,一道窈窕的身影随蜂而至,周子峻失声道:“眠花夫人!”只听那陶大先生哈哈大笑道:“妹妹,你果然来了!我便知你放不过这害死外甥女的凶手!”
众人皆知眠花夫人蜂后之名,但却鲜有人知道她与陶大先生乃是兄妹,如今见她虽是徐娘半老却风姿宛然,再看陶大先生疯疯颠颠形容邋遢,倒有大半人心道这兄妹二人怎么全然不像?
周子峻一见她现身便知不好,不待她走近急急叫道:“眠花夫人,你好不讲道理!你带女儿到黄泉谷求医,况先生只是大夫又不是神仙,怎有可能一定治她得好?若天下人都似你这般但凡医生没治好病人便斥之为庸医欲杀之而后快,这普天之下还有谁愿做大夫?”
眠花夫人冷笑道:“天下有没有人愿做大夫与我何干?我女儿已死,便是这天下尽是大夫于我又有什么好处?我今日不是前来听你讲经论道的,你的道理留着给那些自命侠义的人听罢!况中流,今日我定要你血债血偿!”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只闻忽的一声,群蜂已朝着况中流直扑而去!
况中流此刻手脚都有镣铐,自是难以抵挡,周子峻情急之下不及细想,冲过去拔剑便挡。周冈夫妇大惊之下急忙来救,那一清长剑一振,恰恰挡住他二人去路。原来这道士心中也怕众人受了周子峻所言影响,心道不若借着这妖妇之手将况中流除去,倒省了许多麻烦。
周子峻挥剑挡蜂,但他只身单剑,哪里抵挡得住,突听耳畔呼呼生风,却是文成德赶到,追风刀长刀一展,划出一个圆弧,硬生生将群蜂挡在刀圈之外!
然而毒蜂不比刀剑好挡,周子峻心知文成德与自己挡得一时挡不了一世,关键终究还是在眠花夫人身上。只听那边眠花夫人尖声呼啸,又见刀光闪烁,却是文成武心思比兄长动得要快,文成德这边救人,那边他已直扑眠花夫人。
眠花夫人双袖舞动对上失魂刀,只听陶大先生叫道:“你作什么欺负我妹妹?”身形“扑”地自椅上弹起,长臂一舒朝文成武抓去!眼看这一抓便要抓个正着,斜地里突地刺过一剑,一个女声叫道:“欺负晚生后辈,算什么英雄?”陶大先生怪叫一声,似只猿猴般向后一窜避开这一剑,右足一蹬,朝来人踢去!那人身形一晃,反手又是一剑刺来,剑意绵绵,似柔还刚。陶大先生识得厉害,高声赞道:“好个‘柔云剑’!”
桑垂虹已然出手,宋平川却是站着一动不动。他不动,白苍梧也不动。白家堡主看看乱成一团的一边,再看看静若处子的沧海剑,摊摊手,转向那一直稳坐不动的苦心大师求助:“大师,你看……”话未说完,突听场中有人叫道:“蛇!蛇!有蛇!”“好多蛇!”“这时节怎会有蛇?”“大家小心!这蛇有毒……”随即有人厉声惨叫,咕碌扑通,一连数人倒地。有人叫道:“不好!有人放毒!空气里有毒!”突然又有人厉声呼喝动起手来,一人叫道:“赵鹏你这龟孙子之前害我不浅!今日还敢暗施偷袭!我杀了你!”又有人叫“陈魁,还我师弟命来!”却是仇家见面分外眼红,竟趁着这乱局自行杀将起来。
白苍梧叫道:“诸位不要乱……”话音未落,只听有人大叫道:“死了!有人死了!是白家堡!一定是白家堡下毒!他们邀请天下英雄来此,原来是想借机毒杀群雄!”白苍梧大怒,喝道:“何人在此胡言乱语?”他有心追那传谣之人,然而此刻地上游蛇乱窜,空中群蜂乱舞,仇人们杀作一团,不愿趟这浑水的四处躲闪,白家堡守卫虽多,却并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仓促间竟反被卷入混战之中。一时你捅我一刀我刺你一剑,忽地又有人中毒倒地,人人哀嚎叫骂,呼喝之声四起,一时竟不知那说话之人身在何处。
那边文成德刀风舞得水泄不通阻挡群蜂,周子峻抢到况中流身边举剑去削他手脚上的镣铐,哪知一剑下去,那镣铐却连白印子也没一个。
况中流低声道:“这是北极玄铁所铸,你弄不断的。”
周子峻不理,运足内力不住研砍,然而火花四溅,却是无功。他呆了一呆,看着况中流,突然展臂将况中流紧紧抱住,长剑倒提,口中道:“况先生,我……我……”他心中激荡,脱口便要说出自己心意,耳中却听况中流叹道:“你怎样?傻孩子,我不是叫你走了吗?你怎么还回来?平白连累你师父师娘。还不快走。”周子峻道:“不,况先生,我不走,我与你死在一起。”他声音虽轻,最后几个字却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回转余地。况中流一怔,只觉他手臂将自己抱的好紧,随后颈上一凉,却是周子峻倒转长剑剑锋架在自己与他颈间,他心中一动,心道这孩子是当真要与我同生共死?他为什么要与我死在一起?突然间心头一颤,顿时变了脸色!手上微动,扯的镣铐一阵乱响。他此时心头大乱,喃喃只道:“你胡说什么……”然而心中却又知道他不是胡说。饶是他早已勘破生死,此刻也不觉乱了方寸,一时心动神驰,竟不知说些什么话来劝。
周子峻低声道:“况先生,我不是胡说,我救不了你,自然也不能让你受那些人的折磨。咱们一剑同入黄泉,阴曹地府里也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