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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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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掌柜娘子送了双双出来,又包了几件衣服说是她家孩子家用旧的,执意送给双双不肯收钱。周子峻谢过掌柜娘子,结了饭钱,三人上了马车赶路。
张守墨有病在身,一路上都是在车厢里歇着。那小女娃双双却不肯窝在车里发闷,周子峻便抱了她坐在车驾上一边赶车一边问她些家里的情况。原来她是涂州思平县上童家村人,家中尚有父母并一个哥哥,她原是随母亲进城买东西的,不想人多走失,被拐子拐到这里,她只当此生再难回乡,不想却遇到了周子峻。她听周子峻说起她家乡话来有模有样,不觉大是好奇,问道:“子峻哥哥,你怎么会说我家乡的话?”周子峻道:“我跟着师父走了两年镖,南方北方也去过不少地方,你们涂州话又不难学,会说有什么稀奇?我还会说允州崇州扬州好多地方的话,你信不信?”他说得一本正经,双双如何不信?顿时对他崇拜有加,大眼睛忽闪忽闪,只差装满红心了。她想了一想又问他:“子峻哥哥,你会这么多地方的话,但你家乡是哪儿?”
听得她这句话,周子峻却一下子安静下来,他望着前方发了一会儿呆,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
双双奇道:“怎么会不知道?”
周子峻摸摸她的脑袋,叹道:“说来我俩也算同病相怜。据我师娘说,我也是被拐子拐来的,那拐子打我,我便把那拐子杀了!”
双双“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周子峻哈哈大笑:“骗你的!”他揉着双双的脑袋笑道,“我那时只得两岁,连路都走不大稳,哪来的力气杀个大人?不过我说的也不尽是哄你,那拐子对我不好,我运气却好,遇到了我师父师娘。”双双道:“那我遇到子峻哥哥,也是运气好!”
双双聪明伶俐,周子峻又正是精力充沛的年纪,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些各自家中的趣事,倒颇有亲热之感。行了一阵,突然见得前边路上围了些人似是发生了什么事,周子峻好奇心起,虽明知师父嘱咐少看热闹,却仍是压抑不住好奇心,心想看一眼也无妨。于是往路边停了马车,叮嘱双双坐着别动,自行挤进人群里去看,不想一看之下,不由大吃了一惊。你道是什么?原来是一个男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面色发乌,已然断了气。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先前那个被周子峻打跑的拐子!
这条路是过小盖山通往和益县的官道,这个时间路上人虽不多,却也围了不少,周子峻听得旁边人议论,说是人走到这里突然就踉踉跄跄地摔了下去,旁边人闻得酒气,只当他喝醉了,也没人去管他,直到有人嫌他倒在路中挡人去路要拖他去边上,这一拖之下才发现人早已死得硬了。
人人都说这人必是喝醉了酒自己把自己摔死的,周子峻却在心里犯起了嘀咕。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这拐子之前虽喝了两口酒,但绝有没喝醉,一个没喝醉的人,怎会突然醉死在路边呢?他心中既有了怀疑,便不理众人目光上前将那人翻过来仔细查看,那人身上却并无外伤,只脸色黑中带青,满嘴都是秽物。一旁有人道:“这人必是扑下去时吐出来的东西把自己噎死的。”旁观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周子峻满心疑惑,却也并不多言,回到马车上继续前行。双双问他什么事,他只说那拐子喝醉酒摔死了,小女孩皱了皱眉头,过得一会儿,突然问:“子峻哥哥,你说可有人为他收尸把他埋了?”
周子峻道:“他待你那么坏,你还关心有没有人为他收尸?”
双双就说:“他死了再不能去做恶,我自然高兴。但他既然死了,总得有人把他埋了才是。我家但凡死了一条狗,又或是遇到死老鼠,阿娘都要让我们挖个坑把它们埋了。阿娘说人也好,畜牲也好,死后都是要回土里去的。那拐子生前做了那么多坏事,阎王爷必定不会让他好过,但他总还得要回到土里去。何况他要就那么躺在那里,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看着岂不害怕?”
周子峻不觉失笑,心想这孩子说了一堆,原来不过是害怕,当下道:“你说得对。那里那么些人,少时必有官府的人过来收拾,不要担心。”
二人又说一会儿话,双双便有些乏了,靠在他胸前直打盹,他停了车将双双抱入车内让她睡在张守墨身边,顺口将适才所见说了。张守墨一边咳嗽一边道:“是么?如此也好,倒少了好些麻烦。”
周子峻一怔,道:“是。”一时出去打马扬鞭,想起张守墨的话,心中不觉有些不是滋味,心道我之前见那拐子死了,虽是吃惊,却又确是觉得松了口气,莫非真如张先生所说,我是觉得少了些麻烦?那老掌柜说他背后有天杀帮,那天杀帮是本地一霸,虽然未曾招惹过咱们镖局,但总归是个麻烦,若他回去说了恐要寻事,如今他死了,自是少了许多麻烦。周子峻啊周子峻,那人虽死有余辜,你这念头却不大光明。
至得天晚,三人投了店,双双便同他睡一张床。这孩子连日受了许多苦,之前虽已在车上睡过一觉,此时却早早地又困了,虽有张守墨在旁边咳嗽,却仍是一沾枕头便坠入梦乡。周子峻怜惜地摸摸她的头发,心道若是我师娘看到这小姑娘,可不知得多喜欢。
一时夜深,他听张守墨已不再咳嗽,想是睡着了,正也想睡,哪知此刻安静下来,倒翻来覆去睡不着了。一时想起临行前师父师娘的嘱咐,一时又想到那拐子死的蹊跷,一时却又想起张守墨初来时那伞下的一抹温柔,突然心跳如捣,不由腾地坐起身来,只觉脸上作烧。
少年人总是有些难以启齿的烦恼,尤其是在夜里。而要解决它,最好的办法莫若冷一冷把它消耗掉。他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睡得正香的双双,再听那边张守墨亦是呼吸平顺,当下悄悄地爬起来披了衣服出门,外头更鼓传来,正是三更。
秋意已浓,夜色更深,他被风一吹,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抬头只见月光如练,照得院中一片雪白。
这客栈院中栽了几棵桃李,枝上结了许多果实,又有一株桂树。如今已是九月,果实仍青,桂花却已凋残,桂香自也是闻不到的了,反是地上洒了许多落叶,衬得秋意愈发萧瑟。所谓望月思乡,周子峻望着这月光孤寒桂花残蕊,不觉想起“桂花吹断月中香”之句,转又想到秋风催岁流年似水,上月自己尚在镖局与师父师娘叔伯兄弟们分饼赏月好不热闹,如今却只有自己一人远在他乡,师父师娘诸人押镖北上,自己却是南下,只怕要到过年时方能再度相见了,思念之情油然而生,心道我与师父师娘他们分别不过数日便这般想念,双双被拐已有两月,可不知她有多思念父母家乡,这世间如那拐子般害人谋利之徒真真可恶,死不足惜,我想那些有的没的做甚,真是自寻烦恼。他想通此节,心境稍安,不觉在这院中信步闲逛起来。他先在桃李树下站了一回,又走到墙边,却见墙角蓠芭围了十数枝菊花,翠叶灿灿,十分繁茂,枝上顶着好些骨朵,眼看不日便要开了。他向来爱花,不觉微微一笑,轻声道:“你也忒着急了,倒是迟些开的好。”一语未了,却听一人道:“周兄弟和谁在说话?”
他回头一看,只见月光下一人卓然若仙,却不是张守墨是谁?他不知怎地突然心中一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及至听到张守墨咳嗽,他才猛地省悟过来,急忙奔过去扶住他道:“你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倘若着了凉可怎么好……”说着又觉自己冒失,讪笑一声将手收了回来。
张守墨却似乎并不介意,只道:“我向来一晚睡不了多少时候。只是醒来不见周兄弟,还当出了什么意外,哪知周兄弟却是闲情雅志,来此赏月来了。”
周子峻笑道:“张先生不要取笑。我本是出来解手,看这月色好,一时停了一阵,哪是什么闲情雅志。张先生是读书人,才该有这闲情雅志。”
张守墨不答,却问:“我看先前周兄弟对着那墙角说话,但那地方分明空无一人,莫不是周兄弟遇到仙子了?”
他虽是玩笑,周子峻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笑了笑道:“我说了张先生可不要笑我。我是看那蓠芭内的菊花不日便要开了,便和它说,迟些开也无妨……张先生,你果然笑我!”说着大是懊恼。
张守墨笑道:“惜春长怕花开早。周兄弟心地纯良,原是个惜花之人。只花开花落,朝盛暮衰,本都是命中注定的,既然早晚都是死,倒不如早些了结的好,省去诸多烦恼。”
周子峻摇头道:“这我却不敢苟同张先生了。诚然生死有命,盛衰有时,但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自当活出自己的本色,珍惜自己的生命。否则既然人横竖是要死的,怎不生下来就直接死掉?还可省了后头几十年的痛苦烦恼!可见上天造人本就是要人活这一世体验各自的人生的。别说人,便连这花,外人瞧着它们皆是一般模样,但仔细看来,朵朵叶叶各不相同,这便是花也有意不同于众。草木尚且有志,怎么人倒悲观起来了?张先生,你这病好也罢,不好也罢,你这日子怎么过,却仍是由你不由天,何必哀叹。这是我的不是,大半夜的让你不得安生,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好好歇息明早好上路,再说下去,只怕要将旁人吵醒了。”
张守墨笑笑不语。二人回房,这回周子峻却是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却已有些迟了,他心中暗暗自责,一时唤醒双双,三人收拾了上路不提。
一时便到了小盖山,这山不高,路却不大好走,山中亦无旅店,但过了这山便是和益县,却是个大县。俗话说山中多险,周子峻虽是不怕却也不敢在此多待,午后只略歇了歇便重又催马前行。其时秋阳当空,双双与张守墨皆在车中打盹,周子峻暗笑这一幼一病精力不济,突然一定睛,前方路上竟不知何时冒出个人来!
只见那人瘦高个儿,麻衣麻鞋,长脸长目,两条眉毛稀稀疏疏,若不细看几近没有,一双眼睛阴若鬼魅,在这道中一站,分明是艳阳高照,却不由让人打脚底泛起一股寒意来。
周子峻见他挡道心知不好,但既来之则安之,当下勒停了马车,举手施了一礼道:“这位兄台请了。兄台拦路,不知有何指教?”
那人听他发问却是不答,只一双阴森森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看,活像周子峻脸上长了朵花出来似的。周子峻被他看得心头发毛,不知他是何用意,只得又道:“在下周子峻,家师是三江镖局的周冈,这车上并无财物,兄台恐是找错对象了。”那人仍是不答,却突然阴恻恻地一笑,道:“原来竟是这么个小家伙。”周子峻眉头一皱,正不知他何意,突然眼前一花,那人赫然已在近前!随即鼻中闻得一股腥臭之气,却是那人伸手朝他抓来,手指奇长,骨节狰狞,指甲乌黑,足有三寸之长,指风呼啸,劲力十足。
变故突来,周子峻却并不慌乱,手腕一翻,青锋出鞘,剑锋上撩,竟是以攻代守,剑光闪处,削他五根手指!那怪人不防他反应如此迅捷,尖啸一声,变抓为弹,“叮”的一声指甲弹在剑身之上,周子峻只觉虎口一震竟险些拿剑不稳,不觉心中骇异,心道这怪人好深的内力!
他心中惊诧,那怪人却不容他喘息,一爪无功二爪又来,竟是招招致人死命的打法。周子峻虽不知这怪人什么来路意欲何为,但对方一来便痛下杀手,却也激起他心中一股无名之火,当下打起十二分精神展开师门剑法全力应对。
他年纪虽轻,剑法却已深得周冈真传,所欠者唯经验而已,若非如此,周冈又岂能当真放心让他孤身走这趟镖。临行之前周夫人又心疼这第一回孤身出门的徒弟,将自己的佩剑送给他防身,是以他手中这口利刃虽非上古神兵,却也是江湖中罕见的利器。那怪人只当他年轻好欺,不防他剑利招狠,竟全不似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一个不察,竟被他一剑削去两根指甲!他怪叫一声,双爪齐出,将周子峻上中下三路要害都笼于其下,周子峻剑锋一抖,挽出三朵剑花将他双爪引过一旁,脚下一错,左手倏出,那怪人一惊,侧身急闪,哪知他这一引却是虚招,右手剑锋斜刺,那怪人闪避不及,肩上中了一剑,顿时血花四溅,他大叫一声向后跃开,更不说话,几个起落竟落荒逃走了!
这怪人来得快去的也快,周子峻原想问他来意已是不及,只得收剑回鞘,落了个满腹困惑。哪知这一番打斗却已将张守墨引了出来,一时问他,周子峻却也答不上来,只道:“看他模样,似乎也不像为劫财而来,莫不是……”说到这里突然顿住,看了一眼趴在车门上揉眼睛的双双,不由想起昨日那掌柜的话,心道难道那怪人竟是天杀帮的人?但那拐子既已死了,如何还会有人来找我们麻烦?哎哟不好!之前店中许多人见我救下双双打了那拐子,后头那拐子便死了,莫不是他们把那拐子的死算在我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