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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米酒甜鸡蛋 千万莫要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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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筠和贺兰品不欢而散。
而害得姐妹俩翻脸的始作俑者江家太太,果真在宴席上试探大太太唐氏的口风,询问贺兰品可否定了人家。
唐氏吓了一跳,悄悄问过贺兰品后,连忙委婉回绝江家的好意,说自家要把贺兰品多留几年,再论亲事。
江家有钱不假,可做江家的儿媳,要命啊!
贺兰筠晓得大太太唐氏拒绝江家,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挑来挑去,最后选中江家,自然事先经过多番考虑:江家固然家规森严,但江十二郎的才貌人品,可是满丹阳城都再找不出第二个来的!
湖州本地道路艰难,因而很少有将女儿远嫁外地的,贺家上一代的小娘子们,都嫁在丹阳城附近。贺兰筠几姐妹的姑姑贺氏,嫁的孟家虽不在城里,但和贺家祖辈是同乡。是以贺兰筠也愿意嫁给本城子弟,一来故土难离,乍然间去往别的地方生活,难免不习惯。二来和娘家隔得近,若是受了委屈,还可以找娘家人撑腰。三来假若嫁了一个好夫君,城中小娘子们却不晓得,一如锦衣夜行,难免是一种缺憾。
贺兰筠自从晓得母亲郭姨娘是妾室后,就总不肯叫人轻看她一点。既然要嫁人,她就一定要嫁给本城长得最俊俏、家世最出挑、人品最出众的男子为妻!方才衬得起她的身份!
至于那个卖凉粉的阮七郎,虽然样貌比江十二郎长得标致,可是家中一贫如洗,拿甚么和江十二郎比?城里那些小娘子眼皮子浅,见阮七郎得好看,就整日围着他打转。
贺兰筠可不会如此,她认定江十二郎,就一心一意和江家的小娘子们交好,趁机打探江十二郎可有意中人,平时喜欢吃什么,喜欢做甚么,喜欢看甚么。
没想到她才和江家几姐妹熟络起来,江家却直接看上贺兰品。
而贺兰品还一口拒绝了江家的求娶之意!
听到喜鹊打听来的消息后,贺兰筠险些咬碎一口银牙:大姐姐不要的东西,叫她怎么有脸去捡回来!就算她如愿嫁入江家,旁人晓得她的婆家曾想娶大姐姐进门,又叫她的脸面往哪儿搁?
贺兰籍冷眼看完这一场闹剧,倒是觉得好笑:上一世并没有江家曾有意求娶贺兰品一事。贺兰筠一直孜孜不倦,努力讨好江家小娘子,江十二郎先是常听姐妹们提起贺家有一位小娘子,夸她相貌娇媚,脾气温柔,自然就留了心。后来青年小娘子、小郎君们常常一起出去踏青游玩,江十二郎见贺兰筠的次数多了,两人一个有心,一个留意,又常年能一块玩耍,自然而然就互通心意、许下诺言。江家当时因为郭姨娘是由小妾扶正的而耿耿于怀,但儿子已经和贺六娘互换信物,贺二爷是个举人老爷,贺六娘的性子又乖巧柔顺,很讨老人家的喜欢,如此这般,江家才允了江十二郎的请求,派人前来贺府求亲。
这一世却忽然生出波折,贺兰筠还是庶女之身,年纪又忒小,自然不能入江家太太的眼。而贺兰品拒绝江家在先,以贺兰筠要强别扭的性子,自然不可能再巴着江家不放。
上一辈子的一双佳偶,这一世脚下的红绳竟然早早就被割断。不晓得等月老再修好姻缘谱,是为江十二郎和贺兰筠各自接上一条新红绳呢,还是把断裂的红绳重新揉成相连的一条?
至于江家有意向贺兰品求亲,肯定不单纯是为了贺家大娘子的相貌人品,大抵是事先听到风声,晓得贺二爷和夏氏去盛京打点关系,等来年仲夏时节,贺二爷就算会试不中,也必定会身负一个朝廷任命归来。
不止江家,丹阳城其他人家,打听到夏氏早早就收拾行李,预备陪贺二爷去盛京,而且走的时候一并把才几个月大的七娘子贺兰芷也带上了,也都暗中揣测:莫非夏氏的娘家真有门路,贺二爷不仅能得一个一官半职不说,还能留在天子脚下领差事?
一时众说纷纭,连县令老爷都客客气气请贺大爷到府上吃了几回酒。贺大爷何曾受过县令老爷这样的礼待?加之城里人一见面,就争着抢着奉承贺大爷,贺大爷每天喜滋滋的,乐得红光满面,走路都背着手,哼着小曲儿,还破天荒的摸出几颗银锞子,给儿子贺子珩拿着玩。
就连邓家,也在宴席之后,派人往贺府送信,说是家里老太太想念外孙女,要接贺兰籍过去见一面。
大太太唐氏不好拿主意,干脆让小丫头去问贺兰籍自家的意见。
贺府为贺二爷高中举人而大摆筵席时,也向邓家发了帖子。邓大舅和邓太太都曾来赴宴,席间贺兰籍还和邓太太说了几句话。
邓太太见贺兰籍穿着一身云缎襦裙,面色红润,精神气十足,含笑点头,拉着她问了几句平日吃甚么玩甚么,对大娘子贺兰品也很客气,到贺兰筠,就假装没看见。
气得贺兰筠差点一个趔趄摔在丫头身上——贺兰筠生平最恨的,就是别人提她的庶出身份,而邓氏却是连个面子情都没给她!
却没想过,郭姨娘苛待贺兰籍在前,邓氏连贺三爷都看不起,又怎么可能会拿正眼去瞧郭姨娘的女儿。
贺兰籍上辈子从没见过舅舅、舅母,更没回过邓家。这一世邓家派人来请,她略微怔愣了片刻,才想起来点头答应。
邓家老太太不是邓氏的亲生母亲,怎么可能会想念贺兰籍这个既没有血缘、也从来没见过的外孙女。不过邓家既然给了这么一个通情达理的说法,贺兰籍也不戳破。
邓大舅和邓太太给贺兰籍撑腰,帮她管理嫁妆田地——虽然账上总有点猫腻,但邓家劳心劳力一场,不可能不讨一点好处。
贪婪并不可怕,只要不越界,贺兰籍可以装作完全不知情,毕竟邓氏的嫁妆,原先也是从邓家带来的。
眼下邓家又主动向她示好——不论是看在贺二爷举人老爷的面子上,还是其他,贺兰籍都不会拒绝外祖家的好意——她能依靠的亲人,实在不多。
邓太太身边的婆子带着几个大丫头,眼巴巴等在门前,见贺府的马车到了,连忙几步走到跟前,亲自搀贺兰籍下车。
贺兰籍是晚辈,邓太太自然无须到门口来迎接她。
婆子们簇拥着贺兰籍进门,贺兰籍随意扫了一眼,见她们都穿着或蓝或青的半旧衣裳,头上虽也簪花,但并没人穿大红大绿。
小丫头快步跑进去通报,贺兰籍还没跨进门槛,邓太太便起身来迎,拉着贺兰籍的手,亲热道:“几日没见,外甥女又长高了一些。”
彼此寒暄毕,邓太太指着堂中一个身穿宝蓝色圆领窄袖长袍、圆脸小眼睛的半大郎君道:“这是你大表哥。”说着又向邓昶道,“这是你三姑姑的女儿。”
贺兰籍和邓昶厮见一回,互相道好,各自归座。
邓家是乡绅人家,族里有一半人仍旧住在乡下老宅中。邓昶常回乡下住,性子没个拘束,也不客气,大大方方打量一眼贺兰籍,见她生得眉清目秀、眼瞳黑亮,不由笑向邓太太道:“表妹怎么倒和老太太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邓氏也笑:“可不是么,我先前也和你爹这样说过。”又问贺兰籍,“现今还在上学呢?”
贺兰籍答道:“三日才上一回的。”
邓家的小娘子、小郎君们几乎都不上学,邓氏也没再接着问,只闲闲问些贺兰籍平日吃甚么,玩甚么。
一时丫头捧来几碗甜汤,奉在几人面前,却是几碗米酒甜鸡蛋。
米酒甜鸡蛋是本地待客的最高礼节,湖州产茶,但丹阳成人不爱吃茶:老百姓日子清贫,油水还没吃够呢,哪个有闲情吃茶?是以贵客临门时,并不筛茶,而是煮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酒甜鸡蛋,一大碗盛上来,端到客人跟前,客人要推辞说吃不下,主人家要满脸带笑,劝客人吃完,如此客气一通,等客人吃完一碗蛋茶,双方才能接着叙话。邓家发家多年,行事倒是依旧按着老一辈的规矩。
甜汤里并未放冰糖,只米酒里掺了些糖桂花,倒也不算很甜。贺兰籍拿着小匙子,只吃了三枚甜鸡蛋,便搁下小瓷碗——吃蛋茶也有讲究,无论主人家如何热情,都不能吃完,必须剩下一两枚,才是道理。
邓氏和邓昶也陪着一人吃了一枚甜鸡蛋,见贺兰籍停下不吃,也都搁下匙子,邓氏喊丫头来撤下碗碟,拉着贺兰籍的手,道:“老太太等多时了,她现今身子不好,只在房里歇着,外甥女随我来。”
邓昶便冲贺兰籍一笑,自家出门耍去了。
邓家老太太住的院子朝阳,院子铺了青石板,日光落在地上,泛着一丝清冽的寒光。院子当中竟然栽了两棵笔直青翠的松树,再无其他盆景花木——在本地人看来,这是很不吉利的。
邓氏说老太太爱清净,孙辈们每日去她房里请安,她嫌闹得慌,一并都让免了,就连邓大舅,没有老太太的传唤,也不敢贸然到老娘跟前现眼。
贺兰籍这次来邓府,除了赶车的下人和婆子,还带了张婶子和丰年,两人此刻却都侯在老太太的院子外头,没有跟进来,就连邓氏,也一个丫头都没带。
院子虽当头沐浴着晴光,却无热燥之感,只觉清冷肃静。房檐底下只有两个扎辫子的小丫头,坐在一处玩翻花绳,指尖纷飞,你来我往,或缠或绕,或穿或挑,翻出一个个复杂灵活的新花样。正玩得高兴呢,忽然瞥见邓太太和贺兰籍进来了,两人连忙站起来,那手上还缠着棉线的小丫头笑着道:“老太太才刚问呢,娘子这就来了。”说着便飞快跑到门前,为两人打帘子。
房里四面都闭着窗,光线有些沉暗。邓老太太半靠在榻上,身边只有一个穿碧青棉裙的大丫头,手里拿了个美人捶,正替老太太捶腿。
贺兰籍正要行礼,那大丫头已经抢上来拦住了,扶着贺兰籍坐到榻旁的小绣墩上,道:“老太太要和娘子说几句话,五娘子坐近些。”
贺兰籍依言坐下,大丫头看了一眼邓氏,邓氏心领神会,也没出声,跟着大丫头一道出去了。
老太太满头银丝,皱纹横布,但因为年轻时长得丰满,年老时又养尊处优,所以并不显得干瘪老相,脸上神态安详,虽没有笑容,但看上去总觉得像是含了一丝笑意。她身上盖了一层红地花鸟纹锦被,正在困瞌睡,贺兰籍进来,也只随意抬眼打量她几眼,并没有说话。
房里静谧昏暗,细尘浮动。贺兰籍却并不觉得压抑,可能上辈子她被幽禁惯了,所以老太太一直不开口,她也不吱声,只随手拣起美人捶,接着替老太太捶腿。
“你母亲的性子,就是太犟了。”
老太太沉默了半刻,忽然道,“三娘——你母亲,原先在家排行第三,贺三郎也是排行第三,你家公还说两人命里是天生一对,合该做夫妻的。他只和贺家太爷吃了一顿酒,就把三娘的婚事定下了。”
贺兰籍没有想到老太太会和她提起邓氏。
“贺家家境好,人口又简单,三娘前几年还是很愿意的。哪个晓得,她后来又喜欢上冯家小少爷。”老太太的语气微微一变,浑浊的双眼微微一弯,似笑非笑地看着贺兰籍,沉声道,“她想叫大郎去贺家退亲,我没答应。”
贺兰籍神色淡然,邓氏和贺三爷闹翻以后,就托人去蜀地打探冯郎的消息,辗转得知冯郎病逝,自家也跟着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没几年就香消玉殒。贺兰籍经历两次丧母之痛,对母亲的过往也探查得愈加清晰,邓家老太太说的这些,她早就心知肚明。
老太太轻咳了两声,哑声继续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家既然已经订了亲事,怎么好中途反悔?若是真退了亲,下面几个年纪小的,以后还怎么在城里说亲?再者说了,那冯小郎相貌虽好,却一身病痛,瞧着就不是个长寿的,而且又是个隔着千山万水的外地人,偶尔路过丹阳城,终究还是要回乡的。我要是一时心软答应了,以后三娘守了寡,还不是要怨我。”
老太太说到这里,嗤了一声,“三娘却骂我是铁石心肠,怨我拆散她和冯家小少爷,出阁的时候,当着一大家子的面,说是以后和邓家再没有一丝瓜葛。三朝回门那天,家里摆好宴席,一直等到日落,她都没回来。大郎气得直跳脚,要上门去找三娘理论,还是我给拦了:既然她已经出嫁,便是别人家的媳妇,不回来就不回来,她恨我阻挠她的姻缘,纵是回来也不过是冷言冷语,也没甚意思。我辛辛苦苦一辈子,拉扯大十几个儿女,难道就差她一个了?”
邓氏固然有脾气,老太太也不是个软和人,两厢都心中有气,竟然真的再没来往过。
“三娘果然说到做到。”老太太顿了一顿,把目光放在贺兰籍平静无波的脸上,注视着她那双肖似自家年轻时的眉眼,心里忽然一软,慢慢道:“我自然是问心无愧的,对得起你家公临走时的嘱托,到了地底下,也不会脸红。可你母亲的婚事,还是我过于守旧了。”
贺兰籍愣了一下。
老太太叹了口气,接着道:“逝者已矣,还有甚么好说的?等我撒手去了,见着你母亲,自有计较。只望你以后平平顺顺,莫要过于执着。”
至刚易折,上善若水。千万莫要和你母亲一般,太过偏执,否则最后损伤的,还不是自家?
这话在老太太的肚子里转了个来回,终究还是没有吐露出来。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老太太也不过是比别人早生了那么几十年而已,人到暮年,也没闹清尘世间的许多道理,糊糊涂涂过了一世,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又有甚么资格去教诲别人呢?
老太太自嘲一笑,褪下手上戴的一只缠枝雕花银镯子,推到贺兰籍跟前,“不论如何,你母亲到底是从邓家嫁出去的,只要邓家还有男人,就不会叫你在外头受委屈。你爹总归是靠不住的,日后你若是有什么烦难,不妨找你大舅舅,他看着凶,其实心软得很。”
贺兰籍这才明白,原来老太太和她说这么一大通话,是以为她对邓家怀恨在心,觉得是邓家害死了邓氏,所以要亲自和她见一次面,把话说开。让她明白,邓氏的死,和邓大舅、邓家的表哥表姐们都没有干系。而且邓家这些亲戚,才是她可以依靠的亲人。
其实在贺兰籍看来,邓氏的死,似乎谁都可以怪,可最终选择撒手人寰的,还是邓氏自家。
她倒是死得其所,可最后又落得甚么?邓家人不理解她,贺家人看不起她,贺三郎转眼就扶正妾室,她唯一的骨血,则被亲爹囚禁在家,生无可恋,一生孤苦。
一如贺兰籍,被亲生父亲幽禁了一辈子,又眼见着唯一的指望三表哥不知所踪,绝望之下,也步了母亲的后尘。旁人晓得后,不过为她掬一捧辛酸泪,可怜她被亲爹活活逼死。最后便宜的,还不是贺三爷和郭姨娘?
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这一世就是为了恶心贺三爷和郭姨娘,贺兰籍也要过得和和美美,顺心如意。
至于和邓氏有关的种种,早就如过眼云烟,随风流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