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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莲实甘豆汤 她手上又攒 ...

  •   青果才出月子,就上了花轿。
      她穿着浅色大袖衫的嫁衣,外头鞭炮炸响,锣鼓齐鸣,唢呐一声比一声高昂,街旁都是街坊邻居争抢红包、糖果的欢声笑语,她却坐在轿中淌了一脸的泪。
      青果没有飞上枝头做凤凰的野心抱负,如果可以长长久久地伺候夏氏,她宁愿一辈子不嫁人。
      临行前,贺家的丫头们都来向青果道喜,羡慕她做了堂堂正正的平头娘子,以后再不用卑躬屈膝,伏侍别人。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
      以前青果只想好好伺候夏氏,多攒些月钱,现下的她,则一心牵挂着七娘子贺兰芷——那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十月怀胎,母子同心,这一别,就是永别,叫青果怎么能不肝肠寸断,痛彻心扉!

      男方掀了盖头,见青果滚了一脸的泪水,顿时一愣。
      这汉子是夏氏寻了媒婆仔细挑选的,为人最是老实。以为青果是孀居的寡妇,见她神色哀戚,满脸苦楚,自家倒觉得莽撞了,还低声下气地跟她赔不是。
      青果擦干眼泪,朝汉子微微一笑:从前她是奴才,生死都捏在夏氏手中,过了今夜,她的命运就掌控在她自家手里了。
      夏氏为了给青果作脸,除了匆匆为她置办了一套丰厚的嫁妆,置了十顷地外,还准备了一笔三百两的压箱银子。
      青果年纪不大,嫁妆丰厚,嫁的男人又老实厚道,她的后半生,虽也有不如意的时候,但总归是平安顺遂的。
      入夏前,新婚的青果随丈夫拜别夏氏,由水路进入西川。
      她这一生,再没走出过这座深藏在险峰绝壁之中的蜀中小城。

      青果出嫁之后,天气就愈发热了起来。
      曲荷苑的池子里已开了不少荷花苞,小小半个池子,开的荷花颜色竟然各异,或粉或白或红,竟还有几枝间色的。
      天气一热,蚊虫便多。房里四面都糊了银红色窗纱,门前屋后都悬了纱帐,夜里还要焚上香块,香烟袅袅,既防虫蚁,又能安眠。
      院子里的蚊子更多——临着池水,又有香花。不止蚊子,蜻蜓、飞虫、白蛾、知鸟,都是嗡嗡嗡嗡一大片,翠绿的莲蓬伞盖之间还藏了不少蜘蛛,一个不妨,曲桥上便结满了密密的蛛网。好在婆子们事先网了池中的青蛙,否则夜里蛙鸣阵阵,犹如鼓噪,任凭是谁,枕着贯耳雷鸣,也难以入眠。虽然青蛙是吃蚊子的,但深夜的青蛙,可比蚊子要聒噪多了。
      张婶子每晚都在院中烧一把艾草熏蚊子,廊前角落里则都点上驱蚊的线香——夏天时打捞河中浮萍,彻底阴干,添加雄黄等物,以纸缠绕,做成线香,每到夏日,丹阳城货栈里常有卖这种线香的。

      贺兰籍亲手做了一个香包,是葫芦形状的,外头拿五彩丝线绣了一幅鱼戏莲叶图,底下缀了一串百结珠宝流苏,里头装了一些防蚊的八角、藿香、艾叶、茴香、薄荷、白芷、百合。
      这个香包是贺兰籍为贺兰芷做的。
      夏氏插手三房内务,将贺兰籍接到二房来教养,虽说都是事出有因,但总归是救了贺兰籍一命。贺兰籍无以为报,又素来笨嘴拙舌,不会刻意奉迎讨好,只能守分从时,乖乖听话——她嘴巴不甜,性子又冷,估计也只能找出听话这一个好处了。
      夏氏贺兰籍巴结不着,但贺兰芷是妹妹,贺兰籍对这个妹妹好,既发自内心,也自然而然。
      贺兰籍特意问过照管贺兰芷的婆子,晓得香包没什么妨碍,便一针一线,亲自缝了一个。等串好丝绦彩带,便让人送到贺兰芷房里去。
      贺兰芷房里的婆子先把香包仔细闻了一遍,确定没什么不妥帖的,才将香包悬在床头。
      夏氏一日要来贺兰芷的屋子里查看七八次,见房里多了只香包,随口问道:“这是哪个送来的?”
      红杏代婆子笑答道:“是五娘子亲手做的,说是能防蚊虫,就是没有效用,闻着香味,夜里也能睡得沉些。”见夏氏皱眉,忙又道,“养娘闻过的,不碍事。”
      夏氏看着香包上精致的刺绣,笑了一笑。
      在夏氏看来,贺兰籍的性子,又冷又硬,小小年纪,正是爱笑爱闹的年月,她却因为连番遭遇变故打击、被亲爹苛待,硬生生变了原来模样,五六岁时明明活蹦乱跳的,眼下却总是一脸沉静,从不和丫鬟取笑逗趣,也很少有展颜欢笑的时候,倒是可惜了她那双丹凤眼,笑起来的时候,不晓得有多活泼生动。
      好在贺兰籍听话,不多事,搬到二房来,每天规规矩矩上学、下学,天天到夏氏房里问安,针织女工,她样样都肯下苦功夫,闲时便在房中练字,烦闷了就在几间院子里逛逛,出门也总带着丫头婆子,略散一散,就坐车家来,虽然好奇外面的市井生活,但并不留恋外头的繁华热闹。
      总之,贺兰籍非常让夏氏省心。
      夏氏敬畏邓氏,可怜贺兰籍,恶心贺三爷,鄙视郭姨娘,然而真的下决心将贺兰籍接来二房住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有犹豫:就怕贺兰籍和三房不依不饶,三天两头要闹上一场。夏氏脾气急,喜欢快刀斩乱麻,最讨厌黏黏糊糊纠缠不清。没有想到贺兰籍一个小小人儿,竟然如此冷静自持,狂风扫落叶一般收拢好邓氏的嫁妆后,就老老实实住进曲荷苑,再不肯和三房扯上一丝关系。贺兰芷满月那天,贺兰筠在她跟前时,她的目光黑沉沉的,既没恶意,也没喜意,她看着这个郭姨娘所生的妹妹,和看一个丫头、一个婆子没甚么两样。
      夏氏喜欢俏皮嘴甜的丫头,然而贺兰籍不会奉迎。不过这也不要紧,只要贺兰籍不惹事,不生事,夏氏依然会诚心诚意地养着她、照拂她——一个小娘子,能吃她多少饭?何况贺兰籍自家也有钱钞,手头也大方。养她几年,等她大了,再送她出阁,夏氏便算是对得起邓氏的那封遗信了。
      等到那时,七娘也渐渐长大,姐妹俩耳鬓厮磨的,关系自然亲近。七娘固然没有嫡亲姊妹兄弟,但同是贺家女儿,又自小一起长大,贺兰籍还欠着他们二房的恩情,只要她是个有良心的本分人,就绝不会冷眼看七娘被外人欺负——虽然这个可能是极其微小的。
      因此,夏氏对贺兰籍,是亲近不足,但也绝不至于讨厌的。

      大暑过后,夏氏便镇日待在房中,一来是怕日头晒,二来,是为了尽快料理完账目,好陪贺二爷赴考。
      秋试前先是科试。贺二爷面上不动声色,私底下却夜夜秉烛夜读,翻看往年抄录的各省优异文章。
      夏氏现下已经笃定贺二爷八月必能高中发解,自然鼎力支持,科试还未举行,她先派人去省城,赁了一所干净房屋,预备等科试过后,亲自陪贺二爷去省城考试。
      秀才也分三六九等,名列前茅的秀才为廪生,每岁可获官府廪米津贴。乡试前先要举行科试,廪生自然是一等,余者二、三等,都可去首府参加秋闱,再末流的,虽也是秀才,没能通过科试的话,便没有参加秋试的资格。贺二爷虽有秀才之名,但不一定能够参加乡试,他在丹阳城名声固然好,才学上却比不上城中的几位廪生。廪生们尚且考不中举人,贺二爷考了这么些年,一点子水花都没听见响,自然就更考不中了。
      所以上辈子贺二爷高中举人后,贺家人都不敢相信,一度还以为是报信的人说错了名字——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并不是没发生过,那被传错名号的举人,自然是又惊又喜,那没得中的人家,却是空欢喜一场。

      立秋前,贺二爷顺利通过科试,虽然只列居三等,但贺二爷依旧还是想去参加秋试。
      夏氏不等贺二爷开口,就让下人收拾行李箱笼,兴兴头头张罗起来。
      下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贺二爷为着屡次考不中的缘故,自家有些灰心丧气,又怕家人跟着悬心,便对外说自家无意科考。每次赴考时,都只带一个书童帮着挑担子,自家便骑一头毛驴,慢慢悠悠往省城去。夏氏怕贺二爷多心,从不当着贺二爷的面问起秋试之类的事情,这一次却大张旗鼓,携家带口,陪贺二爷去考试。
      夏氏可不管旁人怎么想,她不仅要陪贺二爷去考试,还往盛京夏家送了一封信,托娘家人帮忙打点,等贺二爷中了举人,看看朝中可有门路,抢在会试之前,到吏部报上名,说不定还能授个一官半职——虽说大多是学官、教谕之类,但早作准备,总比在家苦等要好。
      七娘子贺兰芷才半岁多,夏氏一日都离不了她,路上要用的一应物事早已准备妥帖,预备要带着小娘子一道上路。
      五娘子贺兰籍也好打发,夏氏往唐氏跟前送了二十两银子,托她代为照应个把月——反正是不能再把贺兰籍送回三房的。
      唐氏得了夏氏给的好处,再没有挂起一副晚娘面孔,还亲自来迎贺兰籍,亲亲热热将她接到大娘子贺兰品住的芳菲苑中。

      贺兰品一见母亲唐氏脸上的神情,就晓得夏氏肯定给了银钱,顿时气得眼冒金星——自家侄女来家住几日,也要收钱,说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贺兰品也不啰嗦,赶了丫头出去,扎起袖子,便找母亲讨钱。
      唐氏气哼哼不肯给,末了叫贺兰品歪缠得没法子,这才小心翼翼绞了一块二两半的银块,丢到贺兰品跟前:“姑娘还没长大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我辛辛苦苦攒钱,别人都笑话我小气,哪个晓得我的辛酸!你爹不中用,每天跟小老婆吃酒,我这个做娘的,再不俭省点,以后你们姐弟俩还能捞着什么!”说完,便把帕子盖在脸上,躺在榻上直哼哼,一边装模作样挤眼泪,一边偷偷心疼那枚银块。

      大房的进项虽说不比二房多,但每年都是只进不出的,怎么会真的就没钱花了?还不是因为贺大爷六亲不靠,只管自家快活,丫头、姨娘买了一大堆,两座院子都塞不下。而轮到贺子珩要请先生时,他却磕磕巴巴不舍得掏钱。最后还是贺二爷看着不像话,把贺子珩送到城里的私塾去上学,私塾的先生是位老童生,虽然没能考中秀才,但才学见识却不一般。贺二爷原本打算把三房的贺子商也送去,好让兄弟俩一块上学的,但郭姨娘不舍得叫商哥儿去外头读书,每天日晒雨淋的,还要和私塾里的学童打架,若是打坏了商哥儿,多不值当!他们三房又不是出不起请先生的束脩。
      贺大爷一毛不拔,就是膝下的亲生儿女来撒娇,也不中用。在贺大爷看来,他只管自家吃香的喝辣的,老婆孩子过得如何,都和他没甚么相干!反正等他老了,家里的店铺田地还不是牢牢握在他自个儿手里,只要手里有钞,他就不怕儿女将来不孝顺。
      大太太唐氏不是个会料理生意的,眼见着贺大爷左一个丫头买进来,右一个侍妾抬进房,她不敢劝诫贺大爷,倒是把贺大爷扣扣索索的性子给学了个八九成。
      下人们背地里都笑话贺大爷和唐氏,别人家吝啬,怎么也不会缺了儿女的吃穿,这一对倒好,一心搂钱,亲生的小郎君小女郎,还没银子亲香!

      贺兰品见惯了唐氏这副诉心事的委屈模样,原先还觉得心疼,后来晓得她是妆相,便再不往心里去。见她躺在榻上,捂着心口一个劲儿嚷嚷,翻了个白眼,朝外头候着的丫头双儿道:“给太太熬碗莲实甘豆汤来,败败火气。”
      唐氏立刻翻身坐起,一边抿歪了的发髻,一边吩咐双儿道:“别煮多了,一小把就够啦,我能喝得了多少?”
      贺兰品冷哼道:“娘喝不完,不是还有我和珩哥儿么!”
      双儿不敢插话,低着头退下。

      贺兰品气鼓鼓出了上房,掏出从唐氏那里讨来的银块,丢到玉穗怀里,“这是几百钱?”
      玉穗掂了掂银块,笑道:“这可不止几百钱,能有二两多。”
      贺兰品随手一挥:“拿去厨房,让婆子每天换一道菜,五妹妹爱吃鱼糕和豆腐圆子,让她平日多做些。”说完又道,“若是钱不够,你自家去我的钱箱里翻一翻,看看还有多少,都送了去。”
      玉穗答应了一声,略算了一算,想起贺兰品的钱箱里应该只剩下一吊散钱:
      贺兰品大手大脚,从不亏待自个儿,有钱就花,有钞就使。每个月的月钱,还要省一半给贺子珩送去。私塾里的学童,一大半都出自城外的乡绅人家,不如贺家富裕,可个个都是家中的凤凰蛋,身上穿的,三餐吃的,哪一样都比贺子珩的要精致。贺子珩在学里受了委屈,不敢和别人说,回来找大姐姐哭诉,贺兰品便省下自家月钱,供弟弟使唤——倒也不是打肿脸充胖子,都是七八岁的小郎君,家中都不贫寒,又日日在一处上学。贺子珩若是忒寒酸了,怎么能融入进去?
      假若他们大房果真是入不敷出的困苦人家,倒也罢了,偏偏他们还是城里的富户。
      这么一算下来,贺兰品的钱箱子里能剩几个钱?
      玉穗怕贺兰品心里不好受,便道:“这些尽够了,我替姑娘送去。”
      到了厨房,却见五娘子身旁的大丫头丰年,正倚在缠了丝瓜腾的篱笆上,手中端着一碟子桂花糕,一边分与小丫头们吃,一边和灶间婆子说笑。几个身穿蓝布衣衫、围着裹肚的婆子一脸笑容,脸上的皱纹差点挤出一朵花来:大房没有油水,难得来一个出手阔绰的小娘子,她们自然高兴得很。
      玉穗暗暗道:五娘子倒是手脚快,人才刚搬来,就先打点好厨房了。一面又唏嘘:五娘子生母早逝,亲爹待她不好,瞧着怪作孽的。可她管了邓氏身后的嫁妆,又有夏氏照应,自家有钱钞使唤,便不怕别人欺侮,将来嫁了人,在夫家也有脸面。自家大娘子这么个没心没肺的性子,爹娘一个赛一个小气,她手上又攒不了钱,眼看就要到年纪了,若是筹措不出一副体面嫁妆,可怎么好说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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