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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进了佛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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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津城杜家突生大火。
那日,火光滔天,整座津城都能闻到一股焦糊味。杜家大院里,火舌狞笑着涌向半空,迎着风扭动妖娆的腰肢。骚情的火肆意癫狂,在杜宅厚厚的围墙里左突右撞,不知疲倦的挣扎着,硬生生把夜空衬得鲜红欲滴。房梁一块块塌了下来,湮没在热情的拥抱中,像是宿命的终结。大火周围黑灰弥漫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开不了嗓。火星从杜宅里蹦跶到了街上。嘈杂声经久不息。
杜家老老少少的下人一百有余,都来忙前忙后的扑火。一桶桶水浇上去,火成精了般越烧越旺,整整燃了三个时辰。一直到东方露了鱼肚白,火势才渐渐减了下去。
见过的人都说,那火烧的骇人,像杜家原本做了亏心事,地狱蹿出来的孽火。这话虽不知真假,但火疫之后,杜家元气大伤,钱财库存不知烧了多少,就连杜家二少新纳的四姨太,都不幸折在了这场火里。
杜家主母宅心仁厚,下令将其厚葬。死者只是一妾,入不得杜家祖坟,被埋在城北新建的公墓里。
墓碑是公墓统一的象牙白色。碑上贴了四姨太笑靥如花的黑白相片,
我最后一次见到静太师傅,是在她的病榻前。彼时的她脸颊蜡黄,双腮凹陷,颧骨高高的凸了出来;双眼半睁半闭,空洞洞的眼珠子似要跳脱出眼眶;整个人形容枯槁,像一具裹着人皮的骷髅。
大限将至的人,往往沾着些晦气,无人愿意近身。我留洋归来,不信鬼神,不敬佛祖,把这些弯弯绕绕的忌讳全当放屁,毫不顾忌的来探看她。
静太师傅心知自己命不久矣,慢慢的转过头来看向我,干瘪的嘴唇蠕动着,发出了若有丝的呻吟。无奈,她转动眼珠示意。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在了她平日抄读佛经的桌上。
这个动作耗光了她的气力,刹那间,静太师傅的瞳孔消失了仅剩的光彩,眼睛却固执的不肯闭合。
我将手附在她的眼睑上,轻轻的抚合。
桌上仅一佛珠,下压着信,信上是静太师傅端庄的字。
曼莲吾友:
我知自己大限将至,望死后火化,葬于津城城北公墓。与此佛珠长眠于地下。
静太绝笔
我拿起佛珠仔细端详,是静太师傅素日戴的那串。一颗颗珠子看过去,每一颗都刻有“凤仪吾爱”四字,一笔一划,刻痕工工整整。有几颗珠子颜色更为暗淡,深深的绛红色泛着黑,像珠子浸了血后风干的模样,触目惊心。
凤仪凤仪,有凤来仪。好名字。
说来惭愧,我与静太相识多年,不曾知晓她俗家名字,籍贯何方,为何出家。只是她平素有礼有节,气度大方,似大家闺秀。进了佛门,往事如烟,她不提,我亦不问。
我携静太师傅的骨灰去了津城城北。
天气不是很好。乌云压顶,大风呼啸,天沉沉的黑了个透。空气都凝结了,压得人心口酸疼呼吸不畅。
彼时津城战火纷飞,墓碑和坟头被炮火轰的七零八落。三四年无人打理,没人管的疯草吸收了死人的养分,卯足了劲儿往高处窜,足有一人多高,象牙白色的残骸清清冷冷的藏在草堆里,余一地凄凉。风萧瑟的刮过,悲鸣声入耳,似万千鬼魂低低切切的哭喊。
我站在公墓中,只觉寒气入体,天地间一片死寂,阴森森的,渗的人心慌。
静太师傅大概不知公墓此情此景,一心一意的要葬于此。现下津城战事胶着,我若尊了她的遗愿,找了处安静角落葬了她,保不齐被不长眼的轰了。等我们打赢了,赶跑了小鬼子们,好好修修这处墓,再葬下也不迟。我打定了主意,又悄悄的离开了城北公墓。
火车在铁轨上轰隆隆的前行,天气未曾好转,依旧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正值多事之秋,全国硝烟四起。我路途经过的难民们流离失所,面黄肌瘦,表情麻木不堪,双眼浑浊无神,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着。众生皆苦,众生皆苦!我心怀悲悯却无动于衷,我身负国难却不曾从戎。众生皆苦,众生皆苦!佛,佛有何用?我佛慈悲,所以度人。众生苦相,炮火连天,居无定所,缘何不度!要如何度!
怀抱着静太师傅的骨灰和佛珠,我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