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他乡遇故人 ...
-
寒冬,天色还没亮,洛阳就下起了大雨,一直下到天明也没停住,待到天策府的军爷李壹到了出去巡街的时辰,雨势才稍稍减小,但仍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李壹看着天色喃喃地咒骂了一回,没有办法,只得抓了件油衣套在袍甲外头,牵出自己的赤蛇马儿,冒着雨去完成今天的巡城工作。
每天巡城,无非是协助东都尹管管城内治安、抓抓小偷盗贼,揍揍流氓地痞、清理清理乱摆乱放的摊点以免占道……
说到摊点……李壹抬眼看向前面傍着拐角的街口,这么大的雨,天又才刚刚亮起来没多久,街上店铺几乎还没有开门的,那三个家伙居然已经就位了!
远远的就看到“面馆”二字的招牌,甚是喜庆,然而实际上那只能算一个小摊,座位都只有简陋的两个,卖面的是个蜀中来的年轻汉子,名叫唐而,人倒长得白净秀气,煮出面来口味也是不错,顾客还是不少的。然而他摆摊的地点儿往往并不在允许摆摊的地段,所以李壹经常要勒令他收摊换地方,唐而本人倒是好脾气,被李壹板着脸责备了也只是笑吟吟的,可是往往正在吃面的顾客就要抱怨天策府的军爷不近人情——毕竟民以食为天嘛,谁吃到一半被人打扰都要不高兴,李壹倒是能理解,所以不能怪民众,受了气,就越发看乱摆摊点的唐而不顺眼了。
在这面摊儿左近,是一个算卦摊子,一个穿件半旧道袍的青年道士打着个“谢半仙”的招子坐在摊子后打瞌睡,他叫谢叁,据他自己说是出自纯阳宫灵虚上官博玉门下,学得一手好画符捉鬼、算卦看相的本事,出到江湖上就用这本事混口饭吃。李壹也没见过他怎么捉鬼降妖来着,然而偶尔会有人找他算个卦、看个相,灵不灵李壹不知道,也没问,不过作为一个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士兵,一身正气的李壹是不相信有鬼妖这种事的,所以也看这个故弄玄虚的谢叁不顺眼。
面摊儿斜对面人家屋檐底下还坐着个叫化子,看样子其实很年轻,却留了半脸的胡渣子强行沧桑,这家伙名叫郭嗣,李壹当兵以来就经常在东都见着他,整天赤了半身,露出肩背胳膊上青红相间的好花绣,头发乱蓬蓬如草堆,屁股下坐着根打狗棒,坐没坐相,边儿放个酒葫芦,往往一天也没见有人给他施舍什么钱。——讲真,他露出来的那身段,一身强健的腱子肉,目测营养比大多数人都要好,让人一瞅就生不出什么同情心来。李壹看他最是不顺眼,因为这样堂堂一躯的汉子,什么营生不好做?偏要讨饭过日子,简直就是好逸恶劳的典范。
在李壹的眼里,这面摊儿、算命摊儿、叫化子,算是洛阳三大牛皮癣,一见到就忍不住要清理掉。
可是在这个雨天的清晨,街上还没行人走动呢,就上去赶他们走是不是没必要?李壹这么想着,信马由缰就过去了。
面摊撑着篷子,雨水沿着篷子边缘一串串儿往下掉落,摊子后汤锅正冒着腾腾热气,唐而穿件旧蓝袍子,正低着头把揉好的面团擀开来,听到马蹄声,抬起头来,向李壹微微一笑。
“军爷,这么早。”唐而说官话并不字正腔圆,而是稍微带着一点蜀中口音,招呼人的时候温和里带着点殷勤,往往让顾客们心生亲切感。
李壹板着个脸:“你这摊子——”
唐而含笑:“我知道我知道,摆的地方不对。军爷您看,这天下这么大雨,街上可没什么行人,碍不着别人的道儿,您就让我先摆一阵子,有人出门儿了我再换地方吧。”
李壹看了看冷清清的大街,没说话。
唐而笑道:“军爷,要不要顺便吃碗面,我请客。”
得,这还贿赂上了……李壹沉着脸正想义正辞严地拒绝,唐而已经一手掀开汤锅的盖子,猪骨汤的香味随着水汽冒了出来,李壹的肚子立即诚实地咕咕一声响亮。
这一大早就出门,还没吃早饭呢,果然是饿了……
李壹觉得丢脸,拒绝的话没吐出来,先红了脸。唐而却似乎没注意他的窘状,只是熟练地往滚水锅里下面,一面问:“军爷喜欢吃宽汤的面,还是吃汤少些的面?”
人家面都下了……大不了吃完了照付钱就是。李壹寻思着也就下了马,“宽汤的。”
下雨天和热汤面最配了。
这么一想,看唐而的不顺眼也就减了八分。
李壹正嗅着肉骨汤的香味咽口水,那边打着瞌睡的谢叁似乎被香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凑过来,挨着李壹坐下:“唉,天气不好,开不了张啊。算了,唐兄,贫道来给你开个张吧,来碗面!”
唐而笑着看他一眼:“肉汤的?”
“嗯,肉汤的,贫道又不是和尚。”
唐而便又抓了一把面下锅,想了想,多抓了一把面,且转过头对着不远处的郭嗣叫了一声:“要饭的。”
叫化子抬头,先看到李壹,愣了愣就说:“这一大早的,人都还没出窝儿,俺还没来得及打架斗殴闹事呢,别找上俺!”
唐而笑道:“你没闹事那你心虚啥子?过来,我请你吃面。”
听说有吃的,郭嗣精神一振,立马屁颠屁颠过来了:“唐大哥你今天真英俊!”
只有俩座儿,李壹和谢叁坐了,郭嗣也不以为意,就拐到面摊后面,坐唐而的凳子。
唐而一边把面捞到碗里,一面说:“难得这一条大街上现在只有我们四个人,一起吃碗面,也是缘份。”
四碗面,也有唐而自己的一碗。面条细长,柔软里有劲道,面香扑鼻,滚烫的肉骨汤,每碗面里还浇上熬得鲜美的香菇碎肉臊子,一小把切碎的小葱,一点儿醋,一点儿酱油,光看着就令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有“缘份”这个不怎么靠谱的理由,平时总是一板一眼的李壹居然也觉得自己跟这三人坐一块儿吃面挺和谐的。
郭嗣还献宝地拿出自己酒葫芦:“来来来,俺这里有酒,一起喝两口搪搪寒气,这大冬天的还下雨,可别冷出病来。”
酒是土酒,但味道很顺,喝下去有后劲,一口面一口汤一口酒,肠胃腑脏都妥贴安逸了,身上暖和起来,肚子吃饱的人心情才会好。
李壹吃着面心想难怪这个面摊儿生意这么好,是好吃!
四个大男人捧着碗各自吃得心满意足,分酒添面,气氛融洽,一副大唐军民鱼水情的美好画面。
谢叁一边吃一边赞美:“唐兄这面煮得果然好,莫不是你家祖传的手艺?”
唐而便带着矜持的自豪神情笑道:“过奖过奖,我们家里也是做生意的,却不是煮面的营生,这煮面只是我自小儿的爱好,来到洛阳后便拿这个营生,让你们见笑了。”
郭嗣睁大了眼睛道:“唐大哥你这手艺还说让人见笑,满洛阳城的吃食摊儿老板岂不是要哭死!说起来,俺会烤叫化鸡,俺们帮主他老人家吃过还赞不绝口的,今儿太早没处捉鸡去,回头等俺弄了也请你们吃!”
李壹吞下嘴里的面,正色道:“郭嗣,你可别去偷人家鸡,上次还有个藏剑山庄的小少爷去我们局子里投诉说你偷了他们山庄的鸡去烤,这盗人财物是犯律法的……”
“我知道我知道,”没等李壹说完,郭嗣就大大咧咧地打断他,“那天的事,是那只鸡先动手的,不能怪我!”
“……”
看着李壹脸色有点黑下来,郭嗣把头一缩,补充道:“后来俺不是给那个小少爷赔偿了嘛。”
“你就给了人家一串糖葫芦,也能抵鸡钱?”
“但那个小少爷很满意嘛,再说了,俺还撕了个鸡腿给他,他也觉得好吃。”
“……”
唐而看着就笑着解围:“前儿那个藏剑山庄的小少爷还拎着只活鸡来找郭四,让他带自己去烤呢,可见这事儿早调解好了,军爷犯不着再计较。”
郭嗣嘀咕着“就是”,看看李壹脸色,又嬉皮笑脸地给他添了点儿酒:“明天吧!明天俺一准烤只肥鸡,叫上你们一起吃!鸡保准是买的!买的!”
一边把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的谢叁依依不舍地放下碗,打了个心满意足的嗝,半闭上眼睛掐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辞。
郭嗣舔完碗,好奇地问:“道长,你这是念什么经?”
谢叁老神在在地道:“贫道在推算明天的日子适不适宜烤鸡。”
唐而噗哧一笑,李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郭嗣却认真问:“算得怎么样?如果不适宜烤鸡,烤鹅可以么?——俺早看好了城东郑家养的那一笼大白鹅好……”猛地住嘴,硬生生把“偷”字吞回去。
李壹怒视,郭嗣装傻,唐而憋着笑收拾碗筷,谢叁掐了一阵手指头,脸色却变了变:“噫。”
郭嗣吃惊:“难道明天烤鸡当真会不吉利?”
谢叁皱眉道:“这卦象不太对,怎么仿佛主大凶?”
郭嗣一愣,扫眼看了一圈在场三人的胸脯,再摸摸自己的:“你是说……俺?”
唐而洗好了碗,用抹布擦着手,笑道:“明天就要有只倒霉的鸡要丧命于郭嗣手下,对于那只鸡来说,岂不是主大凶嘛。”
谢叁正色道:“不是鸡,是天下苍生。”
这话说的太玄,题目又太大,唐而便只一笑,郭嗣摸着后脑勺茫然道:“俺没烤过苍生,那是什么?能吃么?好吃么?怎么吃?”
李壹被这装神弄鬼的道士和二逼叫化子的对话弄得受不了,便起了身,掏出几个铜钱递给唐而:“面钱。”
唐而推回他手:“我说过了,请你们吃面。”
“我们不能拿老百姓一针一线……”
唐而依旧笑吟吟的:“我也没针线给你拿。刚才说了的,这就是缘份一场,一碗面罢了,军爷再要这样可就矫情了。”
李壹反倒被这话说的有点尴尬,讪讪地不知道该把钱放下就走,还是真接受了这一碗面的“贿赂”。
唐而似乎看穿了他心思似的,又说:“军爷要是过意不去,以后多光顾小人面摊的生意就是了。”
这个李壹倒是真心诚意地乐意。唐而的面是真好吃,李壹非常情愿当他的回头客。只是……
唐而笑道:“我这就搬摊子,换地方摆。”
李壹点点头,把手收回来,说道:“那么,多谢唐老板。”
李壹牵了马,正要上马,谢叁却叫住了他:“军爷!”
李壹疑惑地回过头来,谢叁脸色严肃,说道:“军爷,刚才贫道为你推了一卦,大凶既生,你命犯刀兵,可千万要当心啊。”
李壹一怔,随即失笑道:“当兵的人,我不命犯刀兵又该谁命犯刀兵?可不正是应当的么。”不以为意。
谢叁咳了一声,说道:“那个,军爷,刚才那一卦就算贫道赠送你的,不收钱……额,所以军爷可不可以别掀贫道摊子勒令换地方了?”
李壹:“……”
这年头连算命都还带强买强卖的,还有没有天理了。
李壹拨马走了好远,还听到郭嗣在背后喊:“军爷明儿一定来啊,我挑只肥鸡烤好了,还带酒来请你们吃!”
第二天的凌晨,李壹是被天策府军队集结的号角惊醒的。
天策府统领、辅国大将军李承恩站在府中军队的军列前,面沉如水:“朝中接到军情急报,三镇节度使安禄山于范阳起兵谋反,今我府中士卒由徐长海领一支前往长安,协守西京,立即出发。其余留守洛阳。”
军列中掠过一阵无声的愕然波动。
大唐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刀兵起,苍生乱,大凶。
郭嗣的烤鸡宴没请成,当洛阳百姓听到安禄山起兵的消息时,整天在洛阳街上浪荡的郭嗣的身影便消失了,没几天,谢叁的算命摊子也不再出现。
这时候有人消失了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战乱的逼近,洛阳许多民众开始纷纷收拾细软携带家小逃向长安,洛阳每天都有离别在上演,空气中弥漫着惶恐。
唐而并没有走,仍然在摆着他小小的面摊儿。城里有人逃走了,当然也有人留下,留下来的人总还是要吃的,在这样的情形下,唐而的生意仍然有人光顾。
天宝十四年十二月,狼牙兵攻占了洛阳城。
安禄山于占领洛阳城大半个月之后,便改元“圣武”,称大燕皇帝。
因“皇帝”登基,狼牙军在洛阳城中暴行也略敛,这一天唐而早早摆摊,擀了比平时更多的面,煮了大锅肉骨汤,甚至他那简陋的面摊还增加了好几张凳子。
即使是增加了凳子,也不够坐——一大群狼牙兵挤满了面摊的位置,没抢到凳子的索性席地而坐。唐而笑吟吟地忙着把面下到滚水锅里,一碗一碗地端上来,还没轮到的狼牙兵不耐烦地敲着桌面催促。
有洛阳的老居民远远地看着,有人不屑,有人悲愤,也有人羡慕。
有人窃窃私语:“那个唐老板,这一天怕不要招待几百个狼牙兵!”
“真是的,吃得开的人,什么时候都吃得开。”
“好好的人食,都喂到了畜牲肚子里,呸!”
……
唐而没听见这些闲言碎语,他脸上带着温和殷勤的笑容,又将一把新擀好的面下到锅里。
第二天,唐而没有出来摆摊,他也消失了,然而一纸画着他头像的通缉令贴满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前一日在他面摊上吃过面的狼牙兵,全都毒发身亡。
李壹属天策府无忌营,天宝十四年十一月随忠武将军徐长海奔赴长安,在辗转数地与狼牙军作战之后,于大唐至德二年来到了太原,与太原守军李光弼部会合。
来到太原驻扎下来,方知此时的太原城中各种抗击狼牙军的势力众多,除了太原守军和刚到的天策府军队之外,还有玄甲苍云的军队、建宁王李倓蓄养的建宁铁卫,以及由各江湖各门派武林人士组成的武林盟。
人一多,恩怨就杂,尤其武林盟中的人,本来各门派之间有友好的也有结怨的,摩擦矛盾自也不少,然而此刻大家目标一致,正是同仇敌忾之时,私怨什么的也就暂时搁下,目前相处得还得平和。
李壹奉命接应天策府负责情报的天杀营统领冷天锋将军。
冷将军作为天策府五大男神之一,以行事如神龙见首不见尾著称,李壹好一番艰辛才在狼牙军大将牛廷玠营寨外跟他碰上头。看到李壹的到来,冷天锋皱眉道:“你要是来早些就好了,无衣在狼牙军大营里假扮厨子,他弄到的消息,我在这无法抽身,才托了唐门少堡主唐无影将情报送去太原城中给李统领,你要是来早一步,我就不用麻烦他了,这下子白白欠了唐门人情。”
正说着,一身油腻腻的厨子打扮的李无衣又溜了出来,便与李壹说道:“你不如现在便去唐门营地,说不定无影的人还没动身去太原。你顺便替我给无影传个口信:让他想法子把他们唐门的那种毒药捎一点给我。”
李无衣虽然已属苍云军的人,然而终究是天策府统领李承恩的儿子,再加上冷天锋的同意,李壹便领命依照李无衣的指路赶去贮木场附近的唐门营地。
唐门少堡主唐无影见了李壹,听他说了来意及传了李无衣口信之后,唐门内堡弟子面具下传出的语声微微带了笑:“知道了。”
唐无影招了招手,不远处一个戴着银铸面具的唐门弟子快步过来:“少堡主。”
唐无影向李壹道:“我正要让他将情报带去太原城里,你现在既已来了,便同他一道去太原城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他是我门中药堂弟子,曾负责我唐门在东都的情报来往事务,你可以放心。”
李壹心想不想欠人家的人情,现在也是欠了,再欠多一点也没什么了,当下也不再客气,一抱拳:“多谢唐少堡主援手!那就有劳这位大哥了。”
那唐门弟子略低着头,见李壹说客气话,嘴角微微一勾,道:“军爷太客气了。”
官话中稍稍夹着蜀中口音,李壹一愣神,心想好像有点儿熟悉啊?可自己从没结识过唐门的人啊。
二人一路前往太原城,李壹留了心,暗暗落后几步,打量那唐门弟子背影,越看越觉得眼熟,不由疑惑。
那唐门弟子似乎知道李壹在打量他似的,走了一阵,忽然停住脚步,说道:“军爷喜欢吃宽汤的面,还是吃汤少些的面?”
李壹的嘴巴瞬间张大,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见那唐门弟子转过了身,抬手轻轻揭下脸上面具,一张白净的脸孔上,眉目清秀,神情笑吟吟的。
李壹脱口叫道:“唐而!”
(《洛阳面馆之他乡遇故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