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物语 设定番外集》林賾流

46、番外之十七 正义骑士的黑夜之舞 (3)

　　你想在脚底下寻找什么？

　　和旧城市一起沉入地底的死河流？除了古人的遗骸和雕像外还掩埋了其他蠢蠢欲动之物的旧坟地？也许地底下曾有四、五座鲜绿树林存在过，古老的树木现在仍然以某种面貌耸立在那里，但是里面已经没有任何活物。

　　不管你想在脚底下寻找什么，你将连你自己都找不回来，遗失，遗失，地底仍然不断在遗失某些事物，这里是遗失的国度。

　　中央星城第五公民区，地下的再地下，数百年来沉入地底的旧城市地基或建筑物和公共建设的废墟，混合着废弃的地下水道和各种能源输送管线，变成不存在地图，更无出口的致命迷宫。

　　无人知道北方世界传说中的「萨古」实际范围与深度，这个贫民窟的变化取决于生活在里面的人种活动，各式各样兴衰迁徙的现况。通往地下的各处入口被反政府势力把握，地上人无从探勘，文明的火光几乎无法照入萨古的黑暗。

　　联邦的政策也一贯走向强力镇压，贫民窟距离太近，加上净化无门，只能徒然抑止地底污秽溢出而已，起码一旦发现溢出的「污秽」，就会立即清扫。

　　姑且就不考虑地上的暴动情形了，说地底的萨古是异世界也不为过。

　　地下游民有时打通了墙壁探索被藏匿千年的黑色空间，有时却因为某些区域过于危险必须撤退并涂封出入口，生活在萨古的不只有人类，还有许许多多连种类都是谜的怪物。

　　当一群自称「羔羊」的新兴宗教组织恶意散播生物毒品并且改造被寄生者，释放怪物占领城市，导致地上乱成一锅粥时，有个受伤的武术家却身在深深的地底，苟延残喘地等待生命火花熄灭。

　　超过七天不吃不睡，连水都没得喝，又是严冬，卡在毫无可能靠自己走出去的怪物迷宫，加上缺乏照明，到处都有掉下去可能直达地狱的坑洞和充满有毒空气的区域。玄宗苦哈哈地想。

　　这样下去只剩下脱水衰竭或冒险走出去找点脏水润润喉咙，然后中毒或饿死，当然在这之前，更有可能的是被地下迷宫里的怪物吃掉。

　　所以说玄宗讨厌都市传说里的怪兽不是没道理的，高手也有极限，他现在就是把全部的力量都用来拖着一口气，不然早已变成尸体。

　　地上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贫民窟和连游民都不敢深入的古老地底废墟，异种生物却觉得是不错的巢穴，把战斗中负伤被擒的玄宗抓到离现在武术家藏匿点不远处的开放区域。

　　玄宗被挟着在黑暗中翻来覆去，有如搭乘蒙眼的云霄飞车被拖进地底深处，万幸抓住武术家的异种生物已经是头濒临进化完成的老手，懂得利用藏匿地下游民城那如压扁的蛋糕间的无数孔窍，营造属于自己的巢穴，此外也聪明地不和地面上的混乱镇压势力硬碰硬。

　　因为被当成食物，为了保持食物的新鲜度，玄宗未遭魔物细胞感染，也没有被马上打死分尸，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挟持玄宗的异形中途被另一头异种生物拦截，对手貌似懒得狩猎直接来抢食，玄宗那类武术家的体质对非人基本上都是美食佳肴，因此两头异种生物很快把玄宗抛在一旁激烈搏斗起来。

　　异形们两败俱伤，玄宗真想鼓掌叫好，但是一抬头却笑不出来，除了异种生物尸体上一些还会发光的细胞以外，身畔是完全的黑暗。

　　武术家常提到的「鹰眼」这种夜视技巧，最基本的仍必须有一点微光，完全缺乏光线的环境，那种技术也是派不上用场。

　　但是对现在的玄宗，弱光等于异种生物，他得趁怪物还没复活或痊愈之类再动起来前跑开，连靠近都不可以，天晓得肉块会不会忽然弹起来寄生在自己身上！

　　勉强可以生存的空气带着恶臭，连氧气也很稀薄，玄宗安静地摸索了许久，认为自己可能是在一个废弃地铁站里，他勉强找到一间小房间容身。这个潮湿的洞穴里只剩生锈薄脆的金属门替他抵挡外侮，门闩还烂掉了。

　　玄宗很快知道，其实自己并未脱离危险，因为这里有太多相连的穴道路线了，空间又比地下水道要宽敞，不知何时会有跟列车差不多大小的怪物通过，他只能模仿墙上的霉菌，尽可能连呼吸都若有似无。

　　喜欢冒险和地底怪物传说的人，例如玄宗，即使四周一片漆黑，他也已经从各种迹象判断出，自己此刻落在比现代还在使用的地下水道更深的遗迹里，那代表不必担心能不能得救，因为绝对没人会发现你的意思。

　　过了一个礼拜，几乎每天都听见怪物活动的声音，有时候那声音还很凄厉，但是很快就安静下来。

　　于是玄宗又想，这附近不但是异种生物常用的公路，而且还很容易发生喋血事件，刚逃过一劫时没莽撞地乱绕是正确判断。

　　啊啊……现在想这么多又有何用？他已经没有寻路离开的力气和关于萨古的结构知识，但是虽然在漆黑中饿死很痛苦，心理上还是比被吃掉好多了。

　　另一个玄宗按兵不动的理由是，某些能力较强并具有思维智慧的异种生物，还能吸收利用捕捉到的猎物记忆，把猎物吃掉以后，居然再变成猎物的模样去接近他的家人。

　　玄宗宁可烂成骨头，他当然不想被读取数据，那样等于连如何越过封锁线的诀窍和回家的快捷方式都告诉异种生物。

　　啪答、啪答……忽然间黑暗中响起有人正朝这里走过来的脚步声，像是故意要让玄宗听见似，稳定自信，不疾不徐。

　　是谁来了？

　　或者应该问，是「什么」来了？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亮光，但橙黄的柔光不似手电筒，也没有到处晃动，而是与脚步一同由远渐近，他很确定这里不会有搜救队，谁叫玄宗该死的就是被抓来怪物巢穴了呢？

　　最合理的推测是，终于有一头高阶异种生物发现玄宗，准备来打包便当或就地享用。

　　玄宗现在又脏又臭，问题就在于臭，就算他再想，受伤衰弱加上行动不便，更难掩饰气味，事实上躲了这么多天还没有异种生物追踪过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男人不愿放弃，他仍张大黑亮的眼睛瞬也不瞬，右手微微弯曲第一指节，准备一看见入侵者的模样就朝要害攻击。

　　「匡当。」铁门终于被推开了。

　　来人提着老式煤油灯，身穿深咖啡色的猎装大衣，黑色水牛皮中统靴踩在污秽的地面，泛蓝微湿的黑发潇洒地抓在耳上固定，一张雪白得像是面具的俊秀脸庞，在黑暗中发亮的冰蓝眼睛有如两盏比提灯更亮的冷火。

　　看上去提灯像是玩具，实际也可能真的是玩具，为了让玄宗能看见自身模样才提在手上的道具。

　　「『立刻死哦』？我不是作梦吧？死神居然长了那个吸血鬼的脸？」玄宗停止预备攻击动作，露出一张呆脸。

　　「果然从遇见那个吸血变态开始我就很倒霉。」

　　吸血鬼首领挑了下眉，表示他对玄宗的话不以为然。

　　「玄宗先生何时才能把我的名字发音念得更标准呢？再者，我得纠正你的用语，『遇见』跟『死缠不放』还是有定义上的差别。」

　　「噢，够了，这娘娘腔的说话方式，我知道是谁。」玄宗跌坐回墙角，垂下手臂做出强烈头痛的怪表情，龇牙咧嘴。

　　认识数年后，玄宗和吸血鬼这个族类之间的对话语气又迈入新的里程碑。

　　玄宗没有问伊克西翁为何出现在这里，吸血鬼也没有主动解释。

　　两人就这样默默相对半晌，玄宗苦笑。

　　「果然你还是我的死神。」

　　「『我的死神』，听起来是相当罗曼蒂克的称呼呢！」青年浮现有如油画一样的暧昧微笑，特别是手里还提着煤油灯，奇妙的光线使他更像画中人。

　　「喂！你不要动不动就把话题歪到那个地方。」武术家也一贯很敏感地炸毛抗议。

　　「是你干的对吧？」

　　「玄宗先生指哪方面呢？」

　　「就算奇迹出现，运气在我躲到这里时也该用完了。」玄宗一辈子都在玩伏击偷袭的把戏，就算对方是能力犯规的吸血鬼，被人潜伏在附近长达一个礼拜都没发现，对玄宗来说也是一件相当丢脸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来的？又干掉多少只异种生物？」

　　伊克西翁定定地凝视着玄宗，看不出他有什么打算。

　　「那些事并不重要，现在的重点是你，玄宗先生，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的声音流露出某种近乎怜悯的感觉。

　　玄宗抬头仰视站在他面前的黑发青年，这个角度伊克西翁的身躯正好将入口遮住，使得储物间又像恢复密闭，除了他手里的火光，一切冰冷又虚无。

　　「我知道，不然你不会现身。」玄宗感受着背后坚硬的砖墙，这是没得逃避的现实。

　　「你不求我带你离开吗？」伊克西翁用第一次见面时，对玄宗充满好奇而主动释放善意的语气说。

　　那种美好到听起来根本很假的语气。

　　「代价我付不起。」玄宗撇撇嘴，如果他还有力气，顺便要向吸血鬼首领比个中指。

　　「你想要我，晴晴还是小流？或者我们全家都当你们的奴隶？还是大家这段日子相处愉快，干脆变成永远的好朋友，然后把我转化成吸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