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0、安知鱼之乐(下) ...
-
成年花三娘在都城外的戏份仅此三两场,确认没有需要重拍或补拍的镜头后,浩浩荡荡的A组队伍转场回到影视城的另一片区域。
B组近段时间的拍摄也相当顺利,楚其商饰演的宋长清和萧子诺饰演的陈怀安都是都城有名的世家子弟,他们圈子不同,但或多或少有些交集。B组的拍摄便主要围绕他俩,以他们为线索,从而引出世家的团团伙伙和彼此间的相互倾轧。
谢影今晚的戏份,就是花三娘在都城玉柳楼的首次登台,以及和陈怀安的初遇。
“谢老师,服装有什么问题吗?”
更衣室外,服装组工作人员迟迟不见谢影出来,忍不住轻叩房门,出声询问。
回应她的是幽幽一声叹息,两秒后,门从里头缓缓打开。
谢影站在门内,双臂环抱在胸前,眉头微蹙。她身上的黄绿色纱衣薄如蝉翼,布料轻得几乎没分量,风一吹便贴在身上,内里的杏白吊带轮廓若隐若现。下身的朱红半裙垂坠感十足,裙面绣着金线暗纹,走动间似有流光闪动。
黄绿的清嫩撞着朱红的明艳,再搭着杏白的柔和,这样跳脱的配色放在她身上竟分外和谐,清丽中透着几分娇媚,鲜活却又不张扬。
工作人员双目瞪圆,嘴唇张了又抿,交握的双手死死掐着掌心,好一会儿,她才猛地回神,轻咳一声掩饰住失态,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特别好看!完全贴合角色气质,谢老师。”
“这上衣……”她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几分抗拒,“未免也太单薄了。”
薄得让她浑身不自在。
“确实,”工作人员点头应和,“今天气温很低,谢老师要不然再贴几片暖宝宝?”
果然不在一个频道上。
梳妆师闻声也凑近来看,连啧两声:“犹抱琵琶半遮面啊,真是好一个欲说还休、欲拒还迎的小娘子。”
真是让人欲语泪先流。
谢影倍感无奈,想到剧本设定和造型要求,她终究没再多说,只是抬手将衣领稍稍拢了拢,眼底掠过一丝妥协,由着几位在《掌心骨》剧组的老搭档给她折腾发型和妆容。
剧情中,花三娘在爷爷下葬后不久便重返都城,六岁那年走了整整五日的路程,在十六岁时耗时却不到两日。
原来这么这么近。
原来那么那么远。
都城似乎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她一进城,径直奔向位于瓦子街的玉柳楼。
早在溪畔村时,她便时常打听都城的事,毕竟离得近,各种消息传得极快,也不容易失真。那时她就已打定主意,玉柳楼在都城内声名显赫,往来皆是达官显贵,最是适合探查一些隐秘之事。
于是,她在玉柳楼附近支了个简陋小摊,一边兜售亲手制的线香、香丸、香膏等熏香,帮人诊治小病小痛,一边悄悄留意那些藏在闲谈里的零碎消息。
日子久了,她所制熏香因用料精纯、香气独特,渐渐在玉柳楼的姑娘里传开。熏香或清雅安神,或馥郁袭人,无论偏好何种气味的,总能在她的小摊上找到心仪的香品。
管事嬷嬷听闻后,特意寻来试香,一试便觉惊艳。得知三娘还会些许医术,且在都城内并无亲人,就连居所也是暂时租下的,当即邀她入楼,专为姑娘们调香和调理身体。
玉柳楼虽然有不少清倌,可到底是烟花之地,寻常人家的女子自是避之不及,为此,管事嬷嬷开价甚高,生怕她不愿意。
三娘起初设想的是借熏香多与楼中姑娘来往,交好后便于从她们口中探听想要的信息,没想到管事嬷嬷同她聊了几句就提出邀约。细想倒也理解,日常采购各类香品已是一笔不菲的开支,还容易与其他楼的撞香,何况,姑娘们平素也免不了有个头疼脑热的,次次请大夫也麻烦得紧。
她犹疑片刻,欣然应下。入楼后,她凭借精湛的调香技艺站稳脚跟,每日和姑娘们朝夕相处,探查消息愈发便利。
而今晚的登台,纯属一次意外。
今日是正月十六,昨日上元夜,都城内灯火通明,楼内楼外灯会、歌舞表演层出不穷,姑娘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今日白天得空休息,姑娘们午后一同出门逛集市,尝了不少域外和各地的新鲜吃食,不曾想,其中正好有相克的食物,多数姑娘回到楼里后便开始上吐下泻,个个面色惨白如纸,莫说跳舞弹奏,就连直起身子都费劲。
管事嬷嬷急得团团转,清点着无恙的人数,这一清点,果然出大问题了。舞蹈组的尚且能勉强凑上几人撑场面,弹奏组却是除台下乐师外,能登台的只剩一个刚入楼不久、技艺生疏的小姑娘。
猛然想起,三娘也曾跟着乐师学过几段琵琶弹奏,嬷嬷只能硬着头皮前来找刚抓好药、正叮嘱着丫鬟熬药注意事项的三娘,请她帮忙顶上,并保证届时将以珠串面帘遮面,绝不会有人看到她的脸。
三娘面色变了又变,终还是应允了。
开拍前,谢影已做好妆造,裹着羽绒服在舞台上熟悉走位和弹奏指法,舞蹈演员们也忙着打磨舞蹈细节,一时间,台上长袖翻飞,细碎的脚步声与指导的口令声交织。
气温越发低了,四处都可以听到工作人员“斯哈斯哈”的吸气声和搓手跺脚声。不过,因这是个大场景,涉及演员人数众多,倒又显得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一切准备就绪,这场以分钟为单位计费的戏拉开帷幕。
圆月夜,玉柳楼。
满楼灯火映得如同白昼,丝竹声伴着酒香漫过坐席,缠绕在每个宾客心头。
忽然间,鼓点轻转,舞台上数名红衣舞姬手执绘有金线海棠的绢布折扇旋身而出,莲步轻移间,配合着渐缓的鼓点,“唰”地将扇子展成半月,恰好遮住眉眼。
她们足尖点地,衣袂飞扬,如初绽的海棠逐风而舞,又似月下的流萤蹁跹回旋。
舞台正中,两名相背而立的舞姬齐齐轻折腰身,二人手中原本相叠的扇面顺势分开。
只听“铮”的一声,清越绵长,骤然划破楼内的喧嚣。这是今夜的第一声琵琶响,恰在舞姬折腰分扇的刹那响起。
镜头定格,聚焦在扇面分开后显露的一双眼睛,而后镜头拉远,这双眼睛的主人抱着琵琶端坐于舞姬身后,朱红珠串面帘垂至下颌,颗颗圆润的珠子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掩去了大半容颜。
台下,陈怀安指尖摩挲着杯沿,漫不经心地听着席间闲谈。忽闻清越的琵琶声初起,又带着几分轻颤稳稳落下,他缓缓抬眼,目光精准落向舞台深处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操琴者,技艺庸常。”
弦音流转间,他薄唇微启,语气平淡无波,眼底却划过一丝极淡的探究,这弦音虽算不得出色,却带着未经雕琢的清灵,起落间的微颤里,竟藏着几分与这玉柳楼格格不入的拙朴。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酒杯,借着摇曳灯火竭力想去看清。奈何那人珠串面帘垂落如瀑,加之舞姬衣袂翻飞,更有席间酒气蒸腾,即便视线穿透层层阻隔,终只辨得一道纤细朦胧的轮廓,就连指尖在弦上的起落都看不真切。
他暗中示意随从打探,寻问了一圈,无论是楼内的常客,还是相熟的友人,竟无一人知晓台上弹奏琵琶的是谁。有人道是楼里临时补缺的新人,也有人猜测是外地来的乐伎,众说纷纭,却没有半分确凿消息。
终究是姑娘们人数锐减,节目比往日少了大半,眼见那弹琵琶的身影退场后便再未登台,他心头那丝探究陡然浓烈,顾不得未完的应酬,匆匆起身,借着几分酒意的掩饰,循着后台的方向寻去。
后台通道本就狭窄,他刚绕过几道屏风,便被迎面而来的人流裹挟得脚步微顿。就在此时,身前一阵骚动,那道他正欲寻的身影竟直直撞向他。
猝然被人推搡,三娘身形不稳撞入他怀中,肩头琵琶轻晃,弦音颤了半声便歇。他顺势扶稳她肘部,指尖微触便即收回,目光掠过她晃动的面帘,语气平淡:“姑娘小心。”
三娘站稳身子后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垂首敛眉道:“多谢公子。”说话间,她下意识拢了拢琵琶弦,转身便想顺着人流往侧门走去。
他目光微凝,侧身两步跟上前,声音压得略低,堪堪盖过周遭嘈杂:“姑娘方才所奏琵琶曲,虽技法平平,却别有清韵。”
三娘脚步一顿,转头时珠串面帘微晃,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地面:“公子谬赞,不过是临时补缺,登不得大雅之堂。”说罢便想继续往前走,却被另一侧涌来的人流逼得又往他身边靠了半步。
“怀安表情收一收,那么高兴做什么?”
摄像在看到屏幕中萧子诺的嘴角出现压不住的笑意后,心下暗道不好,果不其然,下一秒应导就喊了“卡”。
萧子诺连连道歉,这一段剧情因为他的个人原因,已经NG了不下三次,谢影、群演以及摄像都很自觉退回到开拍时的站位。
应导向来不喜欢站桩表演,总说“活人不能像桩子似的钉在地上说话”,因此剧里大多数剧情,角色对话时都带着自然的走动动线。
就拿这一场来说,若是换做一般导演,或许会让两人就着碰撞后的位置站定对话,图个拍摄省事,但应导偏不,非要设计成陈怀安侧身跟步、三娘避着人流缓步前行的走位,既符合散场的混乱场景,又能通过“跟”与“避”的肢体拉扯、忽远忽近的微妙距离,精准衬出两人一探究、一回避的心理张力。
而这份精心设计的动态互动,恰恰让这场相遇不止于偶然的碰撞,更藏着彼此态度的暗涌,为后续陈怀安的频频探访、三娘的虚实应对埋下了隐秘的引线。这场带着试探与疏离的相遇戏份,自然也成了应导极为重视的一场戏,从走位节奏到眼神落点,都反复打磨了数遍。
最终,当陈怀安带着恰到好处的探究欲侧身跟步,三娘则于人流中轻挪脚步、避而不拒,两人在动态里完成对话,监视器里的画面既自然,又将那份未说透的张力拉满。应导看着屏幕,终于松了口气,抬手道:“过了。”
后续二人的戏份拍得还算顺畅。
陈怀安追问姓名时,三娘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好奇,心头一转,随口诌了个名字:“凝香。”
自那以后,陈怀安成了玉柳楼的常客,而三娘,也在嬷嬷的“利诱”下成为了乐师“凝香”。
陈怀安从不深究“凝香”二字背后的真假,也不问她为何总以面帘遮容,更不提她弦音里偶尔流露的、与这声色场风格迥异的情绪,反倒凭着几次听曲的印象,便自认看透了她的处境,认定她是困于风尘、心怀不甘的女子,弦音里的清灵是对自由的向往,偶尔的微颤是隐忍的苦楚。
这日,他又前来捧场,在凝香退场后递上一封长信,字里行间皆是恳切劝诫,说她这般才情,不该折辱于此,该早日寻个良人,觅一处安稳归宿,并为她规划好了“退路”。
凝香捏着那方素笺,望着他眼底的执着,唇边漾开一抹清浅笑意:“公子良言,凝香心领。只是……”
陈怀安神色微变,却见她的眸光竟在此刻染上几分陌生的娇媚。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陈怀安!你要震惊!要痛心!不是双眼迷离咽口水!”
片场内,应导看着屏幕几欲晕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