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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竹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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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碧国的南部,遍地高山之中有一座数年来令当地人称奇的小峰,凡是上山的人皆到不了山顶,只要登到半山腰时便会莫名其妙地从原路返回,因此,当地人称这座小峰为迷山。其实,它原有个名字,叫莫忘峰。
莫忘峰上有个名叫青竹崖的地方,说是崖,不过是山壁上有个天然的巨大露天洞穴,站在洞穴边缘有几分临崖而立的感觉而已。
“水儿,过来。”
略沙哑的声音低低地在洞穴深处的青竹林里响起,那话语还未落下就见一道碧色的长影凌空飞过,身影停驻的地方,是名身量修长的青裙女子的手臂。
“水儿,银珠又结果了。”青裙女子坐在平滑的石板上,抬手轻抚名为水儿的青蛇,嗓音依旧沙哑,却染了丝狡黠。
水儿的脑袋歪了歪,似是有些无奈,而后仰起头,尾部在女子手臂上轻轻用力,身子便飞向山壁高处。山壁上的那几株银叶银果的便是银珠,凤家的《医录》上记载着的银珠具有祛万毒、养心脉的效用。是否真可以祛毒养心,水儿不知道,它只知道每年银珠结果时它便要吞食银果,然后被放血,所以,它讨厌夏末,它讨厌银珠结果的时节,它更讨厌待会儿就要放它血的那个名叫凤漪的女人!
兴许是水儿的怨念过于强大,石块上坐着的凤漪忍不住轻笑起来,这一笑,却引得她右颊的刀疤狰狞了起来,所幸,无人能见。“水儿,要把银果吃光。”她笑道,水儿却忍不住发了个抖。
好不容易吞完了七枚银果,水儿沉着身子落入凤漪怀里,沉沉睡去。
“若是银果不需化于毒物体内,水儿便不必如此辛苦了。”凤漪怀抱水儿起身往竹林外走去。一座小竹楼突兀地立在青竹崖边,竹楼不大不小,可如今一人住却是略嫌空了。
踏上木阶,颇有些年岁的木块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木门未关,除了冬日及夜间,也实在无关上的必要。凤漪走进屋内,将水儿轻放于软榻上,转身从柜中取出一盏素白的瓷杯、一把针包内的寸长小刀与一个墨色木盒。凤漪将水儿尾部提起,右手执刀飞快地轻划破的皮肉,鲜红微泛着银光的血滴低落在杯盏中,素白中染上血色,显得分外妖冶。
鲜血很快就填满了小杯,凤漪随手从软榻边的矮几上拿过一瓶金创药,倒了些粉末在水儿的伤口上,然后将长发上一根束于发尾的淡青发带解下,小心地包扎好伤口。做好这一切后,凤漪打开木盒,木盒里有七粒药丸,三白、三青、一红。她习惯性地随意瞥过白青二色药丸,指尖夹起朱红丹药放入杯盏中,丹药在血中融得极快,只消片刻便与蛇血融为一体。凤漪端起杯盏一口将血水饮下,轻放下素杯,她不自觉地扬起唇角,双唇上沾着鲜血,配合着她的笑,她的颜,却只给人一种凄凉的感觉。
“师父,凤漪不愿。”她抬起手抚着颊上四道深浅不一的刀疤,自语般说道。眼前突地闪现一片血红,凤漪随即移步,在床边坐下,开始静心打坐。
日影渐斜,青竹崖安静地面向夕日,在斜阳中渐渐沉寂。竹楼中,凤漪仍在闭目调息,水儿却悠悠转醒了。迷糊中的水儿寻着药香爬上了矮几,一瞅就瞅见了木盒中剩下的白青药丸,嗅了嗅味道,它转过头看向凤漪,目光里似有几分不解。这时,凤漪恰好睁开了双眼,夕照映在她的眸上,竟有万缕波光在其中流转。
“水儿。”凤漪轻唤,下床抱起了水儿,懒懒地倚在软榻上。
水儿扬起脑袋蹭了蹭她的右颊,好像在说着什么。
凤漪了然一笑,伸出一只手将矮几上的木盒盖好,对着水儿说道:“水儿,我没关系的,这伤,早已不疼了。”她浅笑低眉,若是仅看左边脸,倒真是颇为精致,便是谈不上倾国倾城,也定是个清秀佳人,只可惜……
“用这几道疤换看清一个人倒也值得,当年初入江湖行走的日子也不算一无所获,不是吗?”
水儿似是明悟,又似是仍疑惑,伸出了信子舔舔凤漪。
“痒,别玩了,我们去弄吃的。”凤漪宠溺地看着水儿,慢悠悠地朝竹屋楼后走去。
竹楼后的是一间整理得干干净净的石室厨房,麻雀虽小,可五脏俱全,石室中从灶台石缸到锅碗瓢盆无一遗漏。其实,厨房里没有油盐酱醋,只是七年来,凤漪已经习惯了每日的无味之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水儿,你想吃什么?”凤漪把瓜果蔬菜分好了让水儿挑,水儿软绵绵地伸长脖子嗅嗅,最后在蘑菇和灵芝上留下了小小的牙印。
凤漪一把抢过灵芝:“水儿,这不算。”
水儿立刻瞪大了小眼睛,灵活地攀上凤漪手臂去夺灵芝。
“水儿,这是药,药药药啊!”
“水儿,莫忘峰的灵芝都快让你吃光了,这是留作药材的,不许!”
“……,我不是把灵芝放在药房的吗?水儿?”凤漪挑了挑眉,表情悠然地看着水儿张大嘴巴就要冲灵芝咬下去。
水儿蓦地停了下来,转回头眼巴巴地瞅着凤漪,模样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凤漪无奈投降,连声道:“好,那熬汤,不许生吃。”
唉,怎么摊上了这娃,把各种药材当饭吃,即便坐拥着这座山,她也早晚要被它吃穷不可。凤漪忧郁得抬头望天……望石头。
由于某蛇执意要吃灵芝,导致了月上枝头时,一人一蛇对着咕噜咕噜直冒气的汤煲咽着口水。
“我说先炒蘑菇你不让,现在好了。”凤漪伸出手指弹了弹水儿的脑袋,抱怨道。
水儿习惯性地闪了闪,令凤漪产生了把它揪住暴打一顿打的冲动。
“水儿,明日我们便要离开青竹崖了,师父去了三年了,该是为师父完成遗愿的时候了,也不知那凤家是否如师父所说一般,一般的无情。”自顾自地说到这里,凤漪却是不自禁地笑了,“说来这倒是每个世家的通病,家族内分派各相倾轧,每个人都活得辛苦,不留神便将性命丢了,还真是不愿去和这些人打交道啊。”瞥了一眼直着身子不住往汤锅探头的水儿,她终是没有再说什么了。
翌日,凤漪起了个大早,该整理的行李并不多,只有几套换洗的衣裳、几个素色小瓶、两三本医书、针包与一些散钱,木屋里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什么变化,就好似主人如往常出门采药一般。凤漪将东西打包好后去屋后的石室煮了些粥汤,回屋后走向软榻把水儿给弄醒。
水儿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不住摇晃着身子,好似没睡醒。凤漪也没有继续理会,而是喝粥去了,水儿这才恍若初醒,飞快地游上木桌,吃着自己的东西。
不过片刻,凤漪便收拾了碗筷,而后拿出了师父好几年前下山时托好友锻打的银白面具罩在脸上,再将一个青色纱幔斗笠戴上。“水儿,走吧。”她说着抬起手,水儿顺着手臂滑上了她的肩膀,稳稳地待着,由于斗笠上的青纱颇长,垂至胸前,凤漪倒也不用担心水儿会被人看见而吓到人。
将包袱搭上另一边肩,凤漪迈着步踏出了屋门,衣袖一带门便轻轻掩上,而后她并未回头径直往山下走了。
在一道青色的身影之后,那座木屋在晨风吹拂的竹林中渐渐隐去。
下山的路对于凤漪来说很是简单,虽说莫忘峰的迷阵依旧存在,但对于下山却没有半分影响,所以往低的地方走就对了,不过因人迹罕至,一路荆棘杂草丛生也带来了不少麻烦,近半个时辰凤漪才终于到了山脚,期间看到了不少药草,令她采摘的念头一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只好暗自记下位置等待来年这季节时再到此地寻找。
“哎哎老莫,你瞅瞅那儿,那姑娘是从那山上下来的?”一个穿着靛蓝色短褐,手执柴刀的老汉拉住了身侧差不多打扮的老头,抬起手往凤漪的方向指了指。
莫老头的眼神是出了名的不好使,这会儿瞅了半天也就见那方向有个颜色稍淡的人影,回应着:“那山你又不是不晓得,能有人在上头?估摸着是路过的摸上山半路又下来了。”
听着莫老头不以为然的话,那老汉也暗笑自己多心了,这出了名的怪山上能有人住不成?便也不再多想,和老头往远处的小峰继续走。
凤漪仍在与水儿说着话,瞥见前方有人便不再出声,因青纱挡着视线,所以只能模糊地看着来人的打扮,毫无疑问是山下村落的村民,随着双方距离的接近,凤漪觉得心中的不安越发明显,可是无论怎样她还是想不起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
终于,凤漪与那两名樵夫不过只距一丈了,这时,原本好好待在肩头的水儿突然往后逃了。而在两位老汉的眼中,就是面前一个从头到尾的皆是青色的姑娘忽然斗笠下飞出了一条碧色的蛇,而斗笠下一张明晃晃的银脸一闪,这不是妖怪是什么?
“水儿!”凤漪连忙转身去追,这下总算是想清楚哪里出了岔子,砍柴的樵夫上山时多半会携带雄黄粉或是在身上抹些雄黄酒以避蛇虫,水儿是蛇,嗅觉灵敏,闻见雄黄的味道哪会有不跑的道理。
而身后,俩老汉先是怔了片刻,而后撒开步子就往回跑,真是一点也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于是,晨光中的莫忘峰山脚,一边是两名老人气喘嘘嘘地叫着“妖怪”大步跑着,一边是青衣女子唤着“水儿”用着半调子的轻功追着一条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