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国十部传》妄起无明

13、第十三章：崩

　　第十三章：崩

　　陵山，齐村。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已经很多天。
　　齐三停下除草的动作，看看山口方向不断飘出的烟雾，朝旁边吐了口唾沫。在地里干了一上午活，此刻日上三竿，正是饥肠辘辘。婴儿的哭闹声传来，他转头看向路边：妻子来送饭了，背上还背着那个孩子。
　　孩子是几个月前，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大半夜冲进他家院子里送来的，女孩。年轻人当时说很快就来接走孩子，让他们帮忙照顾几天，还塞给齐三一袋钱。他没有留下自己的姓名也没说孩子叫什么，但当天晚上给孩子换尿布时，齐三的妻子在她肚兜上看见个名字：火儿。

　　妻子放下装食物的篮子颠颠背上的布包，“今天不知怎么了，一直在哭。”
　　齐三席地而坐，从篮子里拿出饭菜，“到今天，有整整四个月了吧？”
　　妻子蹲下帮他一起拿，“什么四个月？”
　　“火儿啊，她被送到咱们家已经四个月了，那位公子不会来接她走了吧？”齐三边说着边倒了碗水喝，“噗——这水怎么是热的？！”
　　“不知道，从井里打上来就这样。快吃吧。”妻子把碗筷递进齐三手中，“他现在就是来了，我也不会把火儿给他。”
　　齐三张嘴刚要扒饭，听妻子这么说，他惊讶地抬起头，“你在胡说什么？这孩子不能留。”
　　妻子把背上的布包解下来抱进怀里摇晃，“为什么不能留？我们自己又没孩子。”
　　“送她来的不是普通的人。”
　　妻子撇撇嘴，“不就是有钱人家的贵公子。想必是跟下人生了孩子，不敢让人知道，才偷偷送出来的。”
　　“他是宫里的人。”
　　妻子一脸地不相信，“你怎么知道？”
　　“他那天自己说漏嘴的。他说过几天就来接火儿‘回宫’。当时火儿哭起来，你在忙着哄，没听见。那公子急着走，也没留意。但是我听得很清楚。”
　　“那……火儿也是宫里来的？难不成是个小公主？！”
　　齐三摇头，“神泉枯竭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
　　“你知道神泉为什么会突然干枯吗？”
　　“不是说祭泉用的孩子被调了包？”
　　“调包？”齐三又摇头，“我听到的，可不是那样。”
　　妻子越发好奇，“那是怎么回事？”
　　“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要出去乱说。”
　　“当然不会。”
　　“这事本来是封锁了消息不允许外传的，但现在雄伯易主，神泉枯竭的真正原因才从四相宫不胫而走……”齐三压低声音，给妻子讲述了自己听来的关于神泉祭祀当天的事。
　　神泉所在的陵园与齐村同在陵山脚下。说着说着，夫妻二人一起将目光投向了哭闹不止的火儿。
　　“不会吧？”妻子打了个寒颤，“难道火儿就是那个本应用来祭祀神泉的孩子？”
　　“应该就是了。”
　　“送她来的人是太子殿下？！”
　　“那样俊朗的人，也只有王子。”
　　“就是说……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都这么传，谁知道呢。”
　　“可是……如果传说是真的，不是应该‘陵山崩’吗？”
　　“我看快了。雄伯已亡，接下来就是陵山崩塌了吧。没见这几天山口吞云吐雾的，味道也奇怪。”
　　“那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搬走？”
　　齐三慢吞吞地往嘴里塞口饭，“我们走了，火儿怎么办？”
　　妻子一愣，“当然带走啊！”
　　“可是……”齐三看一眼火儿，“我觉得，她是个不祥的孩子。”
　　“怎么会呢？你看她多可爱，还聪明。她最多半岁吧？已经会坐会抓东西了。”妻子晃晃还在哭的火儿，“不过今天是怎么了？平时都是笑……”
　　突然脚下的地面晃动几下，接着轰隆轰隆一阵巨响，夫妻两个傻住趴在地上不敢动。
　　“啊——你看！”妻子一手抱着火儿一手指着远处踉踉跄跄站了起来。
　　齐三转过头，眼的景象，毕生难忘：以往安静祥和的陵山，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头仰天长啸的怪兽，巨大的“嘴巴”里喷出的是夹杂着灰黄烟尘的熊熊烈焰。

　　回过神来，齐三拉起妻子就要往跟陵山相反的方向跑。
　　妻子挣一下，“我要回去收拾东西！”
　　齐三用力抓着她，“来不及了！”
　　“可是……”
　　地面摇动得愈发厉害，陵山方向喷出来的烟雾也越来越浓重，并有了滚烫的温度。
　　妻子拗不过丈夫，只好跟着一起狂奔。齐三见她抱着孩子吃力，接过火儿拖起她继续跑。
　　跑着跑着迎面碰上一对同村的夫妇。齐三要他们快逃，他们说出来干活，孩子还留在家里，要回去接孩子。齐三说再不逃就来不及了。对方的男人把自己的妻子交给齐三的妻子，让她先跟齐三他们跑，他回去带了孩子来找他们，说完他转身又跑。女人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地要跟着一起去。齐三赶紧拉住她，她低头在齐三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齐三一疼撒开手，她头也不回地奔向了丈夫已经跑远的背影。齐三的妻子要追，被齐三拦住。
　　又跑了一会儿，四周滚烫又刺鼻的烟雾已经让人眼睛疼痛呼吸不畅。齐三的妻子跑不动了跌倒在地，“咳咳咳咳……你……你带着火儿先走，我休息……咳咳咳咳……休息一会儿去追你们……咳咳……”
　　“那怎么行？！快起来！再坚持一下！”齐三伸手想要拉起妻子。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猛烈地摇晃，齐三站立不住也倒了，接着两人面前的地上出现了一条裂缝。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那裂缝越来越大，转眼之间就裂到十几尺。两人同时伸手抓向对方，可是根本来不及。裂缝不仅裂的快，中间还有滚烫的气体喷出。他们很快就几乎看不到彼此，隔着越来越宽的鸿沟，只能听见对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突然裂缝的深处有带着火焰的液体迸溅出来，两人都吓傻了。可“吓傻”也没有太多时间。那液体紧接着就一边朝外飞溅一边溢出裂缝涌上了地面。不等齐三（和谐）反应过来，妻子惨叫一声，被那火红的液体瞬间淹没消失不见。
　　完了，跑不了了……齐三绝望地想着并闭上了双眼。可是等了好半天，除了不绝于耳的轰鸣声，似乎什么也没发生。齐三缓缓张开眼睛：那些炽热的液体，居然绕过他流向了他的身后，他周围很明显地显现出了一个大小适中圆圈，圈外万物殆尽，圈内生机一线。
　　齐三坐在地上目瞪口呆，怀里动一下，他低头：火儿正朝着他笑。

　　月上青带着乌戎给他留下的一小队人马又找了整整两天，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之前不祥咎联军得到的消息是：乌戎将军要带人趁着夜色的掩护穿越无人区，插至不祥部后方，与正面进攻不祥的鬼海齐所率人马里应外合，一举攻破不祥主地。所以孟努卢卢湖一战幸存的联军都连夜逃往了咎部方向。
　　但事实并非如此，消息是假的，故意放出来掩人耳目的。鬼海齐没有带人去不祥，他是率领大队人马去了咎部。乌戎要出奇制胜的，自然也是咎部的大后方。
　　乌戎离开时答应月上青：会沿途留意逃向咎部的联军，看清楚了再杀。如果找到千离，一定好好照顾保证安全，等着月上青赶来。

　　在湖边最后看了一圈，月上青拿上之前藏好的自己跟千离的东西，跟乌戎的人一起离开孟努卢卢湖，朝咎部方向赶过去。现在乌戎那边，是他唯一的希望。

　　千离被生生饿醒了。他是在一天前睁开眼睛的，可还是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救他的确实就是那个女仆隶。女仆隶说自己叫加卡，以为千离不懂乌棱语，勉强用通用语讲述了自己把千离从湖里救出来的经过。
　　原来这个叫加卡的女仆隶是鬼虎人，她是八（和谐）九岁的时候，在一次边境冲突中被抢到不祥的，后来几经转手她又被卖到了咎。她一直想杀纳木，但是不敢，也没机会。亲眼看见纳木被千离杀死后，她就悄悄跟着千离，直到看见他掉进湖里。
　　千离想问加卡有没有看见巨大的怪物，他有些怀疑自己是出现了幻觉，因为当时的景象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可是没法问，只能瞪眼看着加卡。加卡简单讲了救他事，就不再说别的。千离心里有千万个疑问却无能为力。他最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月上青找他的时候，加卡要把他藏起来。她应该认为月上青是他的父亲才对。

　　这会儿千离没法表达自己的意愿。从昨天醒来，他就发现他们是在一个山洞里。现在他们依然在那个山洞里。加卡不知从哪弄了口锅，生了火在煮东西。虽然饿，千离还是觉得她煮的东西闻起来臭臭的，让人没有食欲。
　　很快东西煮好了，加卡端过来似乎是想要喂千离，千离瞥一眼她手里的破碗，里面是鹿奶煮的不知道一块什么肉。
　　会不会是人肉？听说蛮夷饿极了会吃人肉。千离这么想着，决定死也不吃那碗里的东西。不过他没有考虑到自己刚醒，不要说四肢能不能动，就是咀嚼和吞咽的功能也都还没怎么恢复，勉强能咽一下口水，已经是极限。但加卡想到了，她没有拿任何工具来喂千离，而是撕块肉放进嘴里嚼烂，再喝一口鹿奶汤含在嘴里，直接趴到千离身上嘴对着嘴吐了进去。
　　一瞬间千离几乎疯了，先不说加卡长得一点也不好看他根本就不喜欢，也不细究那到底是什么肉，就单是这种方式，千离就无法忍受。
　　胃里一阵翻腾，千离使出目前能使的所有力气想要把那被嚼过的肉奶混合物吐出去，却没想到，能把一个男人从孟努卢卢湖里救出来的女人必然是力大无比，包括嘴巴上的力气。加卡一使劲，又把那令人作呕的食物吐回了千离嘴里。
　　千离眼前一黑，差点没再失去知觉。挣扎片刻，他确定再这么僵持去，最后崩溃的只能是自己。于是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一咬牙，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了下去。

　　终于吃完了，或者说喂完。加卡擦掉千离眼角的泪水，“啊，都饿哭了。下次我多煮一点。”

　　加卡自己也吃饱之后离开了山洞。约莫有一炷香的工夫，她急匆匆地跑回来，一进山洞就开始收拾东西。虽然那些东西在千离眼里都是破烂，根本没什么可收拾的。
　　收拾好了加卡过来搬动千离。千离是半躺的，她抓着千离的肩膀往外拖，“我已经打听清楚，跟你一起来的那个人，他走了，我们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山洞了。”
　　千离要呕血了：为什么啊？！你个死女人为什么要躲着他啊？！我跟他才是一起的你不知道吗？！你救了我我可以以死相报，可你得先把我交给月上青啊！
　　不等千离在内心里嘶吼完，加卡把他放到一个爬犁上，又说：“哦，对了，听说陵山崩塌了，很多火焰从山里喷出来，死了好多人。山脚下的村子，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