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媛淑女》荼匪君子

1、001 初见

　　明德三十六年，春末。

　　阳光初现的早上，三辆马车自南而来，风尘仆仆的停在了相国府门口。

　　“元夫人，相国府到了。”郭嬷嬷先下了车，走至中间那辆马车旁隔着帘子对里面的人说。

　　话刚落音一个身穿鹅黄色罗裙的胖嘟嘟的小姑娘率先从马车里跳了下来，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兴奋的回头朝马车里的人说道：“母亲，你快看，这相国府好大，好威风呢！”

　　元夫人扶着丫鬟的手从马车里下来，向郭嬷嬷笑道：“您可别见笑，我这孩子没有见过世面，又活泼好动，比不上初妍沉稳。”

　　元绣不高兴的嘟了下嘴，转身爬上马车一把掀开帘子：“虞初妍你怎么还不下车？都到你家门口了！难道你不想回家吗？”

　　元夫人瞪了眼自己这口无遮拦的女儿“绣儿胡闹，怎么能直呼表姐的名字？”呵斥完元绣她又朝着虞初妍柔声道：“初妍怎么还不下车？莫不是近乡情更怯了？”

　　虞初妍心中轻叹，踩着马墩下马；这时主理相国府后院的李嬷嬷也从府内迎了出来先向着元夫人和虞初妍蹲了蹲，不动声色的打量了虞初妍一遍；再将这一行人领进门，而后坐轿，抬到垂花门处下。

　　过了垂花门，元绣加紧两步窜到虞初妍身边，压低声音道：“虞初妍你今天回家，你父母亲怎么都不出门接你？”

　　虞初妍心绪本就凌乱，元绣这一问她自然无从回答；敛下忧思跟紧李嬷嬷的脚步，来到了客厅。

　　“今日天不亮贵妃娘娘便传懿旨宣老太太和夫人进宫去了。”李嬷嬷解释道“应该也快要回来了。”

　　原来如此，并非故意对自己冷淡；虞初妍阴郁稍减，张张嘴想问什么，但终究没有问出口。

　　她们三人坐定，便立即有丫鬟端上茶点；初妍刚端起茶杯，还没来得及揭开杯盖便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悦耳的一句“她什么时候来的？”一个清脆的声音回道：“大小姐刚刚才来。”

　　虞初妍向门外看去，只见十岁左右的女孩踏进门来；这女孩绾着双丫髻，黛色的剑眉下一双眸子灵动明亮；上身穿翠绿色的罗衫，下身着同色的罗裙；四目相对，虞初妍看着这张跟自己相似的脸，心里的欢喜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你就是虞初妍？”虞初蕊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虞初妍面前。

　　她的声音洪亮眼神清澈，只消一望，便瞧见了她眼里的不悦；虞初妍心一沉，但还是放下茶杯站起身蹲了蹲，腼腆的唤她道“妹妹。”

　　元绣好奇的盯着虞初蕊，小声跟自己娘亲说道“这个就是虞初妍的亲妹妹？怎么也直呼她的名字？”

　　元夫人轻掐了一下元绣的手臂，示意她闭嘴。

　　虞初蕊盯着眼前这张白皙的面孔，愤恨道：“谁是你妹妹！虞初妍我问你，京城里传闻你溺死小世子，气疯姨母，私通男子可有此事？”

　　虞初妍闻言浑身一震，脸颊涨的绯红，眼里蕴起水珠；她眨了下眼，硬生生逼退将要决堤的眼泪，朝着初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笑：“你既不是我妹妹，有何资格质问我？”

　　十年前因为一场朝廷宫变，将当朝相国虞云溪一家牵扯其中；平叛后，皇帝在盛怒之下将虞云溪全家老小关入大牢看守，半月之后将虞云溪贬至岭南为县令，责令虞家十一口人即刻迁往岭南。

　　当年虞初妍年仅三岁，突犯疾病，危在旦夕；幸得太后垂怜，让皇上网开一面同意将虞初妍留在京城荣国府上治病，荣国府的女主人蝶影夫人周瑾便是她的亲姨母。初妍病好之后身体仍然虚弱，蝶影夫人那时嫁进荣国府两年无子无女，又去求太后开恩，这才将虞初妍留在身边。初蕊所说的小世子便是蝶影夫人的儿子。

　　虞初蕊哪听的这样的话，于是当场一挥手就打掉了初妍放在桌上的茶盏“你都有本事做那下三滥的事，还怕我问么？你这样的人简直就是我们虞家的耻辱，不配喝我们虞家的茶！”

　　她们虞家？

　　她们虞家！

　　虞初妍的身子仍是站的端正的，藏在袖子里的手却隐隐发抖，脸色分明由红转青。元夫人垂首吃糕点装作没有听到没有看到。九岁的云绣见初妍受了委屈，一把扫落自己面前的茶杯，气鼓鼓道：“不就一杯茶有什么了不起！谁稀罕喝？我们元家上好的茶可有的是！”说罢跳下凳子拉着虞初妍的手，把她往外拖：“虞初妍，我们回云山去！”

　　李嬷嬷闻声赶来，看到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忙不迭的拦住元绣，又数落虞初蕊道“二小姐，你这是干什么？夫人回来可是要生气的。”

　　初蕊心知母亲的脾气，可还是不甘心，甩给初妍一句：“就算母亲回来也不会喜欢你的。”

　　虞初妍紧捏着拳头，盯着地上的茶杯碎片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初蕊让我不喜欢谁？”

　　虞初妍耳畔响起让人如沐春风的声音，抬首一看，见一位温和典雅的妇人由丫鬟扶着进了客厅。周昕一身华服，螓首蛾眉，明眸皓齿；虽曾饱经风霜已不再年轻，但身上的那名媛气质仍一分不少。周昕的父亲当年可是骠骑大将军，母亲则是那时当朝第一美人安南郡主。

　　“母亲您回来啦？”虞初蕊见到周昕便扑了过去，抱着她手臂撒娇。

　　元夫人慌忙拉回元绣见过周昕，周昕拿出一只金钗和一对玉镯做见面礼。

　　“妍儿，十年未见，快让母亲瞧瞧你。”周昕顾不上和元夫人寒暄，然后直径道虞初蕊面前握起她的双手。

　　面前的这个姑娘身着青色月华锦衫，下系青烟苏绣兰花裙；面若芙蓉，柳眉弯弯，眉目间隐然有一股阴郁之气。

　　虞初妍仰起脸见周昕正含着泪细细的端详自己，一时间一种悲戚的情绪涌上心头，之前所有忧郁、担心的情绪都化作嘴里的两个字“母亲。”

　　周昕听到这一声，更是泪水涟涟；她一边擦拭眼泪，一边比划着说道“当年你姨母接你去宁国府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如今都出落成大姑娘了。”说着便是数度哽咽；只是紧拥着初妍，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是你妹妹初蕊，你们方才见过了吧？”周昕指着虞初蕊介绍道，虞初妍的目光轻飘飘的越过她的脸，虞初蕊则偏着头不肯看她。

　　周昕瞧出苗头不对劲，低眼便见到了地上碎了的茶杯。刚想问便见到换下朝服的老夫人也来了。

　　“好好的一家人团聚，眼睛红红的做什么？”老夫人虞宁氏坐到上座，周昕将初妍领到她面前“妍儿，快叫祖母。”

　　虞初妍规规矩矩的跪下，向老夫人磕了三个头，唤道：“祖母。”

　　老夫人向她招招手“来我这儿坐，也让我好好看看我这十年没见面的孙女。”虞初妍依言走过去坐在老夫人的位置旁边，老夫人看了看初妍又看了看初蕊，对周昕笑道：“这两个孩子一个像你多一些，一个像君宏多一些。”虞君宏是她们的父亲。

　　老夫人从腕上取下一个镯子戴在初妍手上，拍拍她的手背轻柔的说道：“好孩子，这些年在外受苦了。”虞初妍看着老夫人慈祥的脸庞，鼻子一酸。

　　“初蕊你也过来。”老夫人也唤来了初蕊，让她们二人一左一右的挨着自己。她伸手从旁边郑嬷嬷手里拿过一个锦盒，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两串玛瑙珠。老夫人递给她们姐妹俩一人一串，说道：“这是贵妃娘娘赏赐给你们的。”当朝贵妃娘娘虞萱是她们的亲姑母。

　　元夫人听到是贵妃娘娘赏赐便拉着脖子多看了两眼，确认不过是两串玛瑙珠后便没了兴致；心道果然是才从冷宫里搬出来的贵妃，连赏赐给亲侄女的东西都没有好的。

　　周昕察觉到元夫人的眼神及她干坐在一旁的尴尬，连呼自己失礼，忙要亲自领她们去用早膳。

　　元夫人乃是云山县县令之妻，初妍陪病了的蝶影夫人在云山县的灵月山庄休养，因元夫人也姓周，所以就认了蝶影夫人做姐姐，且帮忙照顾；这回也自告奋勇的送虞初妍回相国府。

　　云夫人也是个有眼色的人，见人家正亲人团聚，便说不麻烦了；最后由李嬷嬷带了下去用饭休息。

　　“当年分别时，我将一枚鸣凰玉佩一分为二，一块留给了你，一块给了你妹妹。”周昕看着她们两人手上的玛瑙手串不由想起了她们姐妹俩一人一半的玉佩。

　　虞初妍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荷包，小心打开荷包，从里面拿出半块翡翠色的玉。周昕见了笑道：“就是这玉，这玉还是初蕊出生后你们外公专门请人打造的。初蕊，把你的那半玉也拿出来给母亲瞧瞧，我十年没见到这玉相合为凤的模样了。”

　　虞初蕊瞪一眼初妍，又看了看周昕，垂着脸扭捏道：“母亲，我的玉...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