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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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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中的皇城,感觉特别安静肃穆,因此街道上那一阵急如骤雨的马蹄声也显得特别突兀,马上的人面色沉重,手紧拉缰绳,不住的向后挥动马鞭,□□的骏马如风驰电掣般飞速出城,往清河郡的方向而去。
景元帝这两日膳食进得越来越少,面容更是憔悴,公主心下也不禁更为担忧,往东宫太子处也走得多了起来。
蓬莱殿中,景元帝半躺在榻上,眼睛半闭,看起来虚弱无力,他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林令月喂的汤药,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林令月望着面前这个已是迟暮之年的不可一世的君王、灭自己满门的侩子手,同时又是自己心爱之人的父亲这样一个兼有多重身份的人,心里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番滋味,但是,很显然的,她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样,仇恨,是在心里生根发芽了的,也是无法消弭的,可如今,却有了许多顾忌。
她拿了一方丝巾为他擦拭了嘴角边的药渍,正欲端碗退下,景元帝的声音却传入耳中:“你是苏海的女儿?”
“啪”的一声,林令月手中的碗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转脸望向景元帝,却见他神色平静,象是刚才没有说过这句话一样。
小中子闻声匆匆走进内殿,一见这种情景,连忙呵斥:“大胆林令月!怎么这么不小心,惊了圣上,还不赶快收拾好退下。”
景元帝皱眉道:“朕没事,你先退下,这里没有你的事。”
小中子看看皇上,又看看林令月,又看看地上那破碎了的碗,马上起了一种自以为是的心知肚明,反倒后悔起了刚才对林令月的呵责,连忙知趣的退下了。
景元帝望着林令月惊愕的脸色,淡淡道:“你不必惊讶,这世上还没有朕想知道而不能知道的事,何况,你跟你母亲眉眼间还是有几分相似,她是朕亲封的诰命,也曾到宫里领过宴,朕虽老了,记性却还是相当不错,令堂当年也算是少见的美人了。”
林令月一听到他提起父母,不禁泪盈于眶,她忽然激动起来:“你既已知道,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还让我呆在你身边?”
景元帝望着帐顶,平静的道:“朕是何人?难道还会怕把你放在身边不成?虽然你拥有惊人的美丽,但如果不是因为湛儿,朕也不会去注意你那么多,也不会去管你到底是谁,说说吧,你来宫里的目的。”说着眼睛从帐顶转移到林令月脸上。
林令月分明在他眼里看到一丝杀机,但她这时却无所畏惧了,她大声道:“我父何罪?!你这昏君竟然因此灭我满门?!我一家老小又何罪?!对!我进宫的目的,就是为了亲手杀了你这昏君,以安我父我母在天之灵!”
景元帝微眯双眼,眼底是一片冰冷:“你胆子倒是不小!居然这样跟朕说话。你当朕不敢杀你吗?若不是为了湛儿,你此时已不知在哪里了。”
说着话锋一转:“这天下的人,生死都是掌握在朕的手中,朕开口之间,可以让一个地方白骨成堆,血流成河,也可以让一个地方平平安安,永保无事。朕这一生,死在朕口下的人,何止千万,其中不乏错杀误杀的,不乏无辜之人,如果人人都象你一样找朕报仇,如果随随便便一个人都可以置朕于死地,那岂非太可笑?你可谓是不知天高地厚到了及至了。”
林令月没听出他前面两次提到公主的话里的真正意思,她眼里充满了愤怒:“你身为一国之君,难道没丝毫仁心?难道这天下人的生命,在你眼里都似蝼蚁一般吗?”
景元帝面色稍微缓和,又不禁觉得跟她谈这些未免可笑,苦笑道:“朕不来跟你谈论这些东西,这天下事,说了你也不懂,你还太年轻太单纯,把什么都想得太简单,不然,也不会以身试险想来刺杀朕了,朕在你眼里,就那么好对付吗?你当初就笃定朕会贪恋你的美色,轻易的被你谋刺?”说着摇了摇头。
林令月咬牙道:“不管怎么说,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我总得一试,就算丢了性命,我也不后悔。”
景元帝忽然面色转寒:“你父亲之事,是朕当年盛怒之下所作的决定,当年朕因为皇后之死大为伤心震怒,的确处死了不少无辜的人,后来思之,心里也颇有悔意。虽然你目无君上,但朕非一般帝王,你为父母报仇的心,朕可以谅解,这许多大逆不道之言,朕也可不追究。只是,你勾引我的湛儿,也是因为为父母报仇,特意而为么?”说完已是声色俱厉。
林令月闻言心里一震,面色瞬即苍白,呆呆的望着景元帝,一时间却不能说出一句话了。
景元帝冷酷的声音却继续传到耳朵里:“当年你想入朕后宫为妃,不想却被湛儿要去,你找朕报仇没有机会,后来又知道湛儿是朕最宠爱的女儿,所以你接近她勾引她,想要毁了她,间接的报复朕,好让朕愤怒伤心是么?你很惊讶么?朕说过,这世上没有朕想知道而不能知道的事,何况这事还关系到朕的女儿!”
林令月已是泪流满面:“我当初接近她,的确是因为知道她是你最宠爱的女儿,我想只要得到她的信任,不愁没有办法接近你报仇,可是后来的事。。。却不是我能预料的,你既已知道此事,我也无话可说,但是,我没有丝毫害她的念头,此事罪不在她,的确是我先勾引她的,你可以杀了我,但请你,不要去怪责于她。”
景元帝直视她眼睛半晌,似要看出她话语真诚与否,末了才冷冷道:“朕不会杀你,朕在湛儿面前,从来不愿做一个冷酷的父亲,何况朕也知道,湛儿她对你是有情的,她也知道朕察觉你们的事了,因此最近疏远你,好息了朕杀你的念头,甚至朕把你要来蓬莱宫,她也没有说半个不字,就冲她这份小心翼翼,朕就不能杀你。”
林令月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连说也说不清楚了:“你。。。你是说她。。。她是为了保护我?”一时间惊喜和酸楚全部涌上心头。
景元帝看着她,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残酷,又象是有一丝怜悯,道:“你最好对她死了心,朕是绝不会允许湛儿跟你继续这样下去的,朕已为她选好了出类拔萃的驸马,而你,朕不会杀你,但过几日会封你为妃,让你们永远没有机会再在一起。朕老了,也许时日不会很长了,就只有她的事让朕最放不下心了,也许她心里开始会有点怪朕恨朕,但朕毕竟是最疼她的父皇,她对朕的恨永远不会超过对父亲的爱,时间长了,她更会明白,朕有多爱她,朕所作的都是为她好,而同时,她对你的不正常的感情就变淡了没有了。你若是真心对她,也该希望她好才是,就不用再纠缠她了。”
林令月泣不成声:“不。。。不。。。你怎能封我为妃!她怎会对我没有感情?!”
说了这许多话,景元帝似已倦极,他望着林令月梨花带雨弱不胜衣的模样,叹了口气:“你继续留在朕身边,如果想报仇也可以报仇,只要你能办到,撇开湛儿的事不说,朕对你还是有亏欠的,你父亲毕竟是一个忠臣,且并无过错。朕只是给你嫔妃的名号,你不用担心,好了,朕累了,你下去把朕的话好好想想吧。”
林令月心里一片悲凉,茫茫然往殿门走去。
晚上,天纵公主照例在蓬莱宫为景元帝亲视汤药,一直呆到景元帝沉沉睡去,才静悄悄的退下,又对小中子叮嘱几句,才转身准备回自己寝宫。
经过御花园的假山的时候,公主突然生了警觉,感觉背后有人,她正想开口斥问,还没回头,就被一个温软娇弱的身体从背后抱了个结实,公主猝不及防,一下几乎立足不稳。
她始而惊讶,却一下子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淡淡馨香,就不再说话了,站着任由她抱着,幸而这时天黑,御花园人也不多,并不引人注意,公主正想开口询问,却觉得背后衣服上一片湿润,被风一吹,冰凉一片的感觉,她心里一惊,连忙转身,后面的人却紧紧抱着,不肯松手,生怕她跑了似的,她只好不动了,却轻轻柔柔的道:“月儿,你怎么了?”
林令月不作声,却好像哭泣得更厉害。
公主忽然想到了什么,心里一急,使劲挣脱开来,转身面对她,扶住她的肩膀,脸色发白的道:“你怎么了?是不是父皇对你做了什么?”
林令月摇摇头,只流泪道:“湛,抱抱我好么?”
天纵公主对她突转的态度心下奇怪,她望了望四周,两队侍卫正向这边走来,来不及多想,连忙拉了林令月的手,悄悄走到几株高大的树后面的阴暗处,然后紧紧的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漫长而有力,两人久久不发一语,在夜晚的皇宫中的阴暗角落,感受着这个令人几乎要窒息的甜蜜的拥抱,忘记了今夕何夕。
夜晚的风徐徐吹来,带着些凉意,可是两人的身体和心,却是火热的,公主的头脑,却被这风吹得稍微清醒了点,她手上用了点劲,推开林令月,望着夜色中那张稍微模糊的美丽异常的面孔,柔声道:“月儿,你受什么委屈了么?”
林令月哽咽道:“湛,告诉我,在你心里,我是你什么人?”
公主迟疑着不言语,眼里一片歉疚之色。
林令月心下微微失望,又接着道:“如果哪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还会理我吗?”
听了这话,公主脑中马上浮现了那天在御花园中魏王轻抚她手的情景,她心里一阵恼妒交加,当下手离开了林令月的肩膀,后退了几步,冷声道:“不会!永远不会!”
林令月的身体随着她的离开感到一阵发颤,心里也更加一片冰凉,她想,果然她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她已有了驸马,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而她也放不下仇恨,如果她知道了她要杀她父皇,知道她进宫的目的,以后都不会再瞧她一眼了。
林令月心里一下子无比绝望,眼泪更是源源不绝的流了下来,她走近公主,仰起脸,用手轻抚公主脸庞,用几乎哀求的声音道:“湛,你是喜欢我的,对么?为什么你这阵子要这样对我?你不知道我的心会痛么?”声音里说不尽的痛苦和委屈。
公主自遇见她起,从不曾听过她这样的语气,她深知林令月外表纤弱,内心却是跟自己一样的骄傲倔强,听了她这些近乎哀求的话,看着她楚楚动人的神情,心里一下子紧缩起来,眼泪也随之流下,她伸手把林令月揽进怀里,哭道:“月儿,我是喜欢你的,可是你不明白,我有太多的难处,我们,是不能再在一起了,很多事情,我都已没办法改变的了,现在,我只要你好好的就够了,哪怕,哪怕你投入别人的怀抱,只要他好好对你就行了。”感情的事,她早知已无力挽回,曾一度想借被父皇发现的事,索性断了自己和林令月的念头,对两人都好。何况最近景元帝病况越来越不乐观,她还要去忙很多事,更无暇去想两人间的事了,这时被林令月勾出心里压抑着的伤痛,再难自控。
林令月凄然道:“如果我成为别人的女人,你以后就会慢慢淡忘我,慢慢的忘记我们之间的很多事,然后,看见我,就象看见一个刚认识的人,是么?湛,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我,求你,不要哪一天这样对我,我,真的会死的,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公主紧紧的抱着她,只是摇头,不停的摇头,她泪眼模糊,林令月的每一句哀求让她每一根神经都为之酸痛,想到她以后要成为别人的人,不再属于自己,心里更痛,却又有一股愤怒随着这伤痛在心里爆发出来。
她一把把林令月推到树干上,让她背靠着树,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捧住她的脸,嘴唇轻轻的吮吸着她脸上的泪,林令月紧紧搂住她,象溺水的人抓住稻草一般,随着这亲吻,公主的眼神变得狂乱热切起来,眼神深处还带着不可抑制的痛苦之色。
尽管林令月现在还在她怀里,可是她心里却瞬间装满了满满的妒嫉,这令人发狂的妒嫉让她的吻也变得狂热,她着了魔一般的亲吻着林令月的头发、额头和鼻尖,然后紧紧吮住她的嘴唇,两人在唇舌间一遍又一遍的抵死缠绵,久久不肯放松,好像这样便能减轻心里的伤痛,两个痛苦的灵魂,两颗相爱着的心,象在作最后的垂死的挣扎。
风依旧在轻轻的吹,带点微微的轻寒,把花木的清香吹往皇宫的每个角落,明月仍在朗朗的照着,影子印在碧清的湖水里,上下辉映,使得夜色分外的清朗美丽,这本是多么美好神奇的夜啊,这样的夜晚,本是不该有痛苦的,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