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草中生 ...

  •   我出生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那时正值战后初建,城里街上乱的很,女闾的生活也很不好过。
      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而这似乎也无关紧要,反正女闾里面的人都是官妓,是罪臣的家眷,谁会想让自己的子嗣和罪臣扯上关系呢?

      我只有母亲。
      在我的印象中,母亲一直是沉默而可怜的。她极少对我笑,只是有些时候会以一种哀愁又悲伤的眼神望着我;我对她笑,她就会轻轻叹口气,教导我:“阿未,别笑了。你笑的太艳了。”
      我还小,不懂母亲的意思,不过我知道母亲长得美。姿容美艳。用最俗的比喻来说,就像盛放的牡丹花,颇有国色天香的感觉,即使年年都要清减几分也无损她的美貌。而当有客人来的时候,她就会细细的描出长而弯的眉,抿上朱红的口脂,点上花靥,笑容满面的出去,这就是我少有的能见到母亲笑容的机会。

      母亲待我很严,从小就教导我琴棋书画,且教的不是女闾里别家的女童学的婉约哀切情情爱爱的词曲,我学楚辞,学春秋,弹的是梅花三弄。
      我不解,是真的不解,我隐隐约约是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的,无非就是接替母亲的班,成为这里的一份子,所以这些有什么用吗?我又不是权贵家的千金。
      我问母亲,母亲便打我,罚我跪在桌角一遍一遍的弹胡笳十八拍,我不喜欢,我觉得冗长沉闷又无聊,还不如阳关三叠呢,可看母亲悄悄红了眼眶,我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后来安定了下来,女闾的生活也好了起来。作为最美最有才华的妓子,母亲总是能比别人赚的钱要多一些,我能多吃到一些点心了。我最喜欢的就是荣和轩的桑叶酥和桂圆细饼,滋味饱满,香而不腻。母亲的恩客有时会送她一些礼物,比如镶着十八颗南珠的簪子,芙蓉种的贵妃镯,从西国带来的花露之类的,母亲不喜欢,就会丢给我玩,我刚开始还随便地拆拆珠子当弹珠玩,后来知道价值便小心的收起来。

      越长越大的我容貌越来越像母亲,一颦一笑的风情惊艳了许多人。嬷嬷说我十五岁的时候就要开始接客了,一定能卖个好价钱的,母亲也常常看着我叹气。我心中还是有点恐慌的,但并不以为意,毕竟这个事情我从小就知道了。

      十五岁的前一天母亲送了我一支木簪子,造型古朴,用的却是绿奇楠的料子。
      母亲问我:“阿未,你想不想逃?”

      “逃到哪里去呢?”我看着母亲,“您也一起吗?”
      “母亲老了,便是逃也逃不动了。”
      “您这是说什么,您今年也不过三十出头而已。”
      “走不动便是走不动了。”母亲少见的对我笑了笑,“阿未,你想不想逃?”

      我想了想。
      “不想。”
      母亲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我感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当天晚上却是兵变,大概是因为女闾人命轻贱,一把火全都烧尽了。
      我拿着早已收拾好的细软,愣愣地盯着照亮了天空的火光。
      我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这下,不想逃也得逃了。

      我跌跌撞撞地向着巷子的相反方向跑去,身后火光亮如白昼,照出我狼狈的影子。我想我得找个地方藏起来,女闾着火了不能藏,而街上兵变正乱,马蹄声砍杀声乱作一团,无论如何也是去不了。隔壁巷子的人家我都不相熟,母亲很少让我出门,出门也必带帏帽,更别说和别人家的孩子一起玩耍了。
      只是做酱菜那家的大黑,我遇见过几次,喂过它点心骨头,所以对我还算友好。

      我趁着混乱离开女闾,跑到隔壁巷子里,摸到酱菜那家的墙。他家十分好找,离得越近酸臭味也就越浓。摸摸墙,果然墙角一个狗洞,大黑叫了两声探出头来,见是我又不叫了,只是十分期待地看着我,以为我要给他吃的。

      我摊了摊手示意我也什么都没有。他失望地回去了,我跟着就费力地钻了进去,躲在了几个酱菜大缸的后面。我想这大概是我生命中最狼狈的时候了,就算我最贫穷的时候也是在香风阵阵干净整洁的女闾,靠着酸臭的酱菜小憩也是我从未想到过的。

      稍微安全了些我开始想今天的问题。
      女闾着火是母亲做的吗?
      那母亲去哪里了?
      想着想着我居然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闻见浓郁的千步香,简直熏的我脑仁儿疼。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瞧见的却是木制的顶篷,中心垂着的穗子一晃一晃的。我心中一个激灵直挺挺的坐了起来,一阵震荡差点从榻上掉下去。
      榻?
      “醒了?”
      我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个身姿挺拔的公子坐在离我最远的角落,他用折扇挑出窗帘的一条缝,透进来一线阳光。
      “醒了也好,别躺着了,赶紧给我上角落窝着去。”
      他没好气的说道。
      我还没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在大黑家的酱菜缸旁边睡着了吗?怎么现在和一个陌生男人同处一室……嗯?
      “这是……马车?”
      我还从未坐过马车呢,毕竟从未出过远门。母亲上恩客家中时我也只是远远目送她登上马车离开。
      “正是马车。”他嗤笑一声,“姑娘不会连马车也没坐过吧?”
      “公子。”我旁边淡淡的出来了个女人的声音。那位公子脸色变了变,倒是不说话了。
      扭头看到一个漂亮的姑娘,梳着简单的堕马髻,腰板挺直头却是谦恭的低垂。看到女性我自然比那位公子多了一份亲切,朝她那边侧了侧,“这位姐姐,还请告诉我我为何在这车上?”
      她看了看那位公子,说道:“姑娘可还记得您从那地方出来后,躲在了一家酱菜铺子后面?”
      我脸上僵了一僵,“记得。”
      “姑娘躲在那后边确是不好找。姑娘簪子上的味道被酱菜浓烈的味道遮掩了,我们找了一番才找到,匆匆给姑娘带上了马车。”
      “魏夫人?”我一怔,“是我母亲吗?我母亲让你们带走我?那我母亲呢?”
      这下她倒是满脸讶异了,“怎么,姑娘不知道?”
      我摇摇头:“我是全然不知的,只是那天母亲让我在后院东南角门等她,等我发现有烟冒出的时候正想回去,母亲却来了,将包袱塞给我便推我离开了。”
      “我的包袱呢?”我四处望了望并没有看见,一下子警惕了起来。
      “那夜到底发生什么了?我睡了多久?”
      “姑娘别急。”她温声抚慰我,从塌下取出我的包裹递给我,“您已经睡了一天了。”
      ……那这么说来今天该是我生辰。
      “多谢公子相救。”我弯身向他一躬。
      “免了,”他轻哼一声,“也不是很想救你,本……我是想救魏夫人的。”
      “那也是多谢公子施以援手。”
      “……反正多你一个也不嫌多。”
      我笑了下,打开了包袱,但并未完全打开,而是半遮半掩的,让他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收起了折扇,车内一下子变的昏暗起来:“魏夫人有说什么吗?”
      “并没有什么,不过是我的一些私物罢了。”骗他的,其实我刚才看见了一角信。
      他撇了撇嘴,似是哼了一声,握拳在壁上轻轻敲了几下。
      一个人开了小窗凑过来:“公子?”
      “找个最近的镇子歇下去。”
      “是。”小窗又关上了。
      他又瞟了我一眼:“易佐,拿些点心与我,我饿了。”
      “是,公子。”那位温柔漂亮的姐姐原来叫易佐。她微微低头行了一礼,在附近一按一翻就滑出来一个小小的桌几,又从车壁的某处一拉出来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食盒。她把食盒呈到桌几上,揭开盖,一股香甜的香气便散了出来。
      奶油松瓤卷酥,桂花栗粉糕,牛乳白糖糕,鲜花玫瑰饼,松子百合酥还有我喜欢的桂圆细饼。
      我有点饿了。
      易佐道:“冬季严寒,煎茶时间过久,不如温些酒?”
      “可。”
      易佐翻开一扇小门,取了一小壶酒来,又把熏炉上的熏香撤了,只留一个小火炉。说起来这熏炉设计的甚是巧妙,可以火炉与熏炉两用。
      酒香渐渐溢出,是红曲酒的香气。
      我好像更饿了。
      他自顾自的倒了一小盅酒,端在手中:“冬日里温酒喝,最是熨贴不过。”又好像很体恤的样子,“易佐,不要讲什么主仆,你也喝些暖暖身子。”
      说这话的时候,倒是看着我,笑的有些恶劣。
      我悄悄吞了吞口水,一天未进食我早已腹中空空饥饿难耐了。
      他笑:“不过姑娘倒是不用了,防范之心不可无啊。”

      太可恶了。
      我在心里恨恨地想。
      面上只能点点头:“公子说的是。”强迫自己想些问题来分散注意力:母亲就算没有烧女闾也是知情的,不然怎么时间掐算那么好送我出去?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了?我明明,说了不想逃的啊……想到这里又想哭了,我眨眨眼深吸一口气抑制眼内泪花涌出,继续思考。母亲和这个公子到底什么关系呢?马车婢女衣着华贵,有钱;而能安然无恙的把我从京中带出想必身份也不简单,有势;所以呢?是母亲被抄家以前认识的人吗?
      然而母亲的过去她从来不肯告诉我,所以我连猜测都无从下手。
      我想问问这位公子,又不敢,还是看了母亲的信之后再做打算吧。也许他们已经拆开看过了……不过是不是母亲的字我还是能认出来的。现下我闻着香味真是饿极了。
      我悄悄的又抬眼看了他一眼,他正慢条斯理的咬着牛乳白糖糕,间或浅啜一口红曲酒,薄长的唇上就染上一层潋滟的水光。
      他不耐烦道:“易佐!这什么点心太难吃了,剩下的赏你了你爱扔爱吃随你罢。”
      易佐抿嘴笑了起来:“公子,这点心可是荣和轩和宝香斋最好的点心师傅做的,您上京不是心心念念好久了吗?”

      他噎了一下。
      “那就不兴本公子现在不喜欢了吗!”
      “姑娘请。”易佐笑着将食盒推给了我,又替我斟了一盅酒,“暂且填填肚子。”
      “我可没说给她!”他仿佛气极般,用折扇敲了敲桌几。
      “噢。可公子已经给了奴婢不是吗?”
      “……随你便!”
      我眨眨眼睛看着他们两个,感觉关系似乎不一般。易佐笑眯眯地看着我,又把食盒往我面前推推:“姑娘试试看,这个桂圆细饼极好的。”
      我谢过她,笑:“荣和轩的桂圆细饼和桑叶酥是我最喜欢的。”
      酥香的酥皮层层叠叠入口也挡不住浓郁的桂圆香气,咬上一口就能咬到香软大颗的桂圆果肉,我心满意足的眯起眼,又喂了一口酒。红曲酒香甜醇软,胭脂一般的颜色在瓷白的酒盅里微微晃着更显诱人。吃了桂圆细饼并一个奶油松瓤卷酥,我总算填补了些肚子,开口问道:“不知公子与姐姐是哪里人?我们要去往何处?”
      “姑娘唤奴婢易佐便好。似乎魏夫人还没和姑娘说,我们……”
      “易佐,别告诉她。”他突然打断易佐的话,坐直了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还笑了一笑,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好听:“你真的是魏夫人的女儿吗?别我们救错了人。”
      我想这人好生奇怪,这么重要的问题为什么不一开始就问?而且魏夫人是不是我母亲我也不确定……母亲确是姓魏但我却从未听过别人称她为夫人……我有点心虚:“你们说的魏夫人可是女闾里最负盛名的梨娘?如果是,那便是了。”
      “嗯……”他有些诡异的沉默,半晌问我:“既然你是魏夫人的女儿,你叫什么名字?”
      “母亲尚未给我取名,只是唤我阿未。”
      “阿未?”
      “未是未央的未。”
      他虚放在腿上的手颤了颤。
      空气奇怪的凝重起来,我静悄悄的端坐着不敢出声,不知道我名字怎么惹了他,他现在看起来有点茫然。
      他似乎陷入了沉思。
      而我就静静的坐在那儿,直到马车缓缓驶入小镇,他从沉思中惊醒。

      小镇是真的小,只有一家客栈。我与易佐合住一间上房。
      “姑娘身上的旧衣服都扔了,这几天还烦请姑娘穿这两套忍耐一下。”她从箱子里捧出两套袄裙,随后又拿出一件鸭青色的镶毛边斗篷,一双羊皮小软靴。我伸手轻轻摸了摸,绸缎光滑细腻,是极好的蜀锦。
      这哪里是忍耐一下,简直比我平常穿的好太多了。
      “多谢易佐姐姐了。”
      “姑娘何须客气。”她福了福身,“姑娘稍作休息,明天还有路要赶呢,奴婢先去伺候公子了。”
      “易佐姐姐,我……”
      我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悄声退出了房间。
      我趁她不在摸出包袱里的信展开,确是母亲的笔迹,行文如流水一般缓缓叙来:

      吾儿阿未:
      见信如晤。
      吾未尝与汝言故,实非不愿,乃不能矣。汝当知之事,终有知之之日。今脱于贱秽之地,生之所向,情之所钟,汝之喜乐,自由肆意。今托汝与故人,可信之,当听其行事,勿淘气。勿伤于别离,相聚之日不远矣。
      善自保重,至所盼祷。海天在望,不尽依迟。
      母留。

      我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母亲的笔迹母亲的语气,细细嗅来也是母亲常用的桐油墨的香气,确是母亲的亲笔无误。那救了我的人的确是这位公子,他是母亲的故人……看年龄应该是故人之子吧,是可信的?要我听其行事……嗯……我理理衣裙站了起来。
      推开门,我走到隔壁房间前敲了敲门。
      易佐推开门:“姑娘?”
      “公子有空吗?我有事情想问问你们……”
      她愣了一下:“姑娘稍等,公子正在沐浴。”
      我讪讪的应了一声,“那……那我先回屋等去了,劳烦易佐姐姐了。”易佐笑笑向我弯身行了个礼,关上了房门。
      大概过了两刻钟的功夫,易佐敲了敲门进来:“公子请姑娘过去叙话。”

      我过去时那位公子已经换了衣服,牙色直裰檀色大氅,还有青木的冠,腰上坠着绣松竹的香囊,站在远处能嗅见若有若无的辟寒香的味道, 带着些馥郁的柑橘香气。
      冬日里母亲也总点这个香,闻见总算有些安心。
      这时我才敢抬头看他,没有逆着光,在我眼前的是一张年轻而俊秀的面庞。远山眉抒长开朗,眼如星子,睫毛纤长,明明是儒雅秀丽的长相,却被蹙着的眉头、不屑的眼光拧成一副桀骜的模样。

      易佐给我们端上两盏茶。
      我看着他饮了,也端起来浅浅的抿了一口。
      六安瓜片。
      母亲也最喜这种茶。
      我放下茶盏:“ 公子的喜好与我母亲倒是相似,冬日里燃的辟寒香还有这六安瓜片,我母亲也是爱极。”
      “那是了,毕竟我少时在魏夫人前呆过两年,算起来也算你半个表哥。”
      我愣住:“这我倒是不知……”
      他却突然烦躁起来:“陈年旧事,你不可能知道的。”
      “那时候我们家里有些事情,我小叔父就把我寄养在了魏夫人家中,我管魏夫人……是要叫声表姨的,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要来接你?”他抬起茶盏饮了一口,“听易佐说你有事情要问我,什么事?”
      我“哦”了一声,恭恭敬敬的把母亲的信呈上去:“这是母亲给我的信。”
      “哟,现在倒不藏着掖着了。”
      他嘲讽的看我一眼,示意易佐接过去。我脸红了红,原来我刚才那些小动作都被他发现了。信很短,三言两语很快就看完了,他把信递还给我,又叫易佐续了一盏茶:“说吧,想问我什么?”
      我舔舔唇,身子向前倾了倾:“我想知道,公子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还以为,你会先问问我是谁。”
      “这不重要,既然母亲说公子是可信的那我就信您。况且该我知道的早晚我要知道的。”
      他嗤笑一声:“哦,你想知道我就说?”
      我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告诉你也无妨。”
      ……突然感觉心好累。
      “我们现在要南下,大抵还有半个月就到了我的地方,到时候你要离开还是留下都随你。”
      “我知道了,多谢公子。”顿了顿我又道:“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表哥?”
      他挑眉:“表哥就不必了,一表三千里呢。你就唤我煦公子吧,和煦的煦,是不是很形象?”
      我终于没忍住:“脸皮怎么这么厚呢您?”
      “你说什么?”
      “哦我说果真人如其名。”
      易佐在旁边“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草中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