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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章六十一 ...

  •   其实李章增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事态能够发展的如此诡妙。自己明明提前做了丰厚的铺垫,只等待乔月升此回一下山便跌入圈套,谁知这边却越听越不对劲——上山是为了卧底,中枪变成了牺牲,连张芦鹤被擒都似乎由他设计——这简直是极其的不对头。他不免斜乜着眼睛去觑姚总指挥,然而姚总指挥姿态虔诚,认真且郑重地抬着眉毛,竟是个仔细聆听的面貌!
      李章增斜倚在扶手上,心思难以收拢,反而一直在琢磨从乔月升口里说出的那两句话。那话中每个字中都伸出一根火烫的触须,忽轻忽重地挠在自己的心肝脾肺上,令他登时坐立难安起来。
      “听那话中意思,敢是因为分赃不匀生起的事端,”姚总指挥也同样好奇,问道:“他们既里头乱着,何不趁机攻打上去,捡个现成便宜?”
      “还不到时机,”乔月升道:“山里不比平地,易守难攻,他们优势比我们明显,最好是等闹得两败俱伤,再想办法引出来打。”
      姚总指挥在军事上毫无经验,此刻听他分析的头头是道,便认为靠谱,同时又忧愁道:“也要抓紧动作,时间毕竟不宽裕了。”
      乔月升清楚他已经被上头交付的任务压至身心俱疲,于是轻巧将风向再次引回李章增身上,道:“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听说李参谋长人脉宽广,又事事争为人先,最近更是与上级联络频繁,说不定已经在帮总长排解。”
      这一句话提点了姚总指挥,他马上打起精神,道:“老李,真有这么回事?”
      李章增正在出神,思绪早已飘飞去了照庄山顶,被其冷不丁一问,倒是一个哆嗦,道:“嗯?”
      “我也奇怪,”姚总指挥道:“你总说在接收电报,那电报内容却一样未曾上报过,你原任甘北,隔着十万八千里的找你,终归是件怎样的事情?”
      这话忽然问到了软肋上,李章增无端冒起冷汗。他强自镇定,笑道:“嗨,我那都是私务!”
      “私务?”
      姚总指挥纵然草包,但长年在办事处里,早熬成了人事上的人精,一听便沉了脸,道:“参谋长,原来你这里里外外的,还身兼着数职不成?”
      这可是犯了军中的大忌讳,李章增先前拼着与姚总指挥关系亲厚,对方空担了个总指挥的名号,施号发令皆愿意听从自己的意见,别的更是一概不问不管,才在这剿匪部里有了暗渡陈仓的资本。想不到乔月升这小子神通广大,李章增甚至怀疑是自己来得晚了,让他们有了事先沟通的机会。
      无奈他心思不在这里,瞬间想不出脱身的借口,只道:“总长,你别听这小子胡说八道的……”
      “到底是谁在胡说八道!”姚总指挥一改平时乖猫似的温吞,这时由于联想到自听从了他“缓战安内”的计谋,整座剿匪部的进程便开始了原地踏步,气就不打一处来。他猛地一拍桌子,骂道:“李章增!我早就想说了,你白担着参谋长的责任,可做过一件有关剿匪的事情?成天指挥嚼舌这个算计那个,我看你才是心怀不轨的那个!”
      姚总指挥这通火发得凶猛,把李章增砸了个懵圈。乔月升在旁闭了会眼,再张口发觉声音已经酥哑的不似人声,他停顿了停顿,继续道:“或许李参谋真的是有正事,只要看看那些电报就清楚……”
      “乔,月,升!”
      “你别他妈的……”李章增怫然起身,急雷般跨出一步揪起乔月升的衣领,却意外瞧出他脸色惨败得很,愕然发现他脊背向下全部被血浸透了,那斑斑的黏稠的液体沿着披在肩上的单褂,几乎流满了一张椅子面。他手一颤松开了,乔月升跟不知道疼一样,仰面看他,说道:“李参谋,心中没鬼,你怕什么?”
      姚总指挥看出不对来,径直喝退了李章增,亲自喊来警卫员,急切道:“军医呢?伤口裂开了,快把乔团长送回去!”
      李章增受到不小的刺激,慢慢地退回又坐下,他注视着乔月升胸前,想象着若能当面也给他摁上一枪就好了,那样兴许能痛快穿一个窟窿。他十分想看看里头那颗活泼的小心脏,究竟是种怎样的跳动法。

      军医们不敢耽搁,很快就赶到了,在做完简单处理后把他扶回了汽车直奔医护部。乔月升抬腿进了汽车便几欲瘫坐下去,伤口处的疼痛彻底爆发出来,这一场辩论竟耗费光了所有精力。
      他手指颤抖,仍摸索着从口袋里摸出那只小小的绢包,绢包拉开就是一张字条,上面即写着那两句让李章增魂不守舍的话——这是张芦鹤在关键时刻里塞给他救命的锦囊。里面除了纸条还有东西,乔月升眼里带了虚幻的重影,有些拿捏不住。他强自定了定神,费力倒在掌心里,却是看见两枚戒指先后滚落出来。
      戒指黄澄澄的,是用金子打的,毫无装饰,毫无特点,笨重且土气。乔月升疑惑了一秒,遽然间明白了。
      这种明白突如其来,不亚于卷起了一阵横暴的波浪,使得他心如鼓擂。乔月升喉咙内一甜,血涌出嘴角,大颗大颗滴落在戒指上。他终于撑到了极限,觉得眼前比先前暗了许多,于是用最后的力气攥起手掌,任身体随着路面颠簸,渐渐沉下去了。
      他的手始终搁在胸口上,指缝里布满一片殷凝的红色,远看仿佛开出了花一样。

      乔月升再醒过来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情了。
      在他浑浑噩噩的这段时间内,剿匪部在人事上发生了一些奇怪但无伤大雅的变更。姚总指挥拟了份备选名录,预备在李章增之外新提起两到三位的参谋,甚至未分正副职,跟闹着玩似的。而照庄山上的匪寨真如乔月升所言,闭关锁国般没了动静。反而是军医处比往常热闹了许多,乔月升被安置在里头一直昏睡不起,几名团长不约而同先后到访,打着探视的由头赖住轻易不肯走。军医处从未接待过这么些长官,连份像样的茶叶都凑不齐,只好煮了一大锅药用的胖大海,一壶一壶地提过去供他们畅饮。
      乔月升不醒,团长们便抽烟喝水,乐的坐在炕前谈天说地侃大山,从各地见闻聊到当前形势,最末才期期艾艾靠近主题,聊起了李章增。众人来了精神,将近日各路消息全部拿出来分享,什么他与姚总指挥心生罅隙,如今越闹越凶,姚总指挥日前似乎还写了封信,要交到上级报告情况云云。
      “李参谋向来是总长面前的红人,这地位变得也快。”
      一个压低了嗓子,道:“也是老李忒也不识趣了,凭是从新政府下来的,既然到了山西地盘上,这里天高皇帝远的,你不服他,还能让你多好看了去?”
      “姚总长这步走得妙,不明着抄你,但不提拔也就是打压了,李参谋长如今又没了行迹,连早会也不参加了。”
      一位姓王的团长伸手掂了茶碗,朝炕上的人努努嘴,道:“真正神通广大的是这位,兄弟们别忘了,前一阵传得那个凶,什么里勾外结吃锅扒碗的,这一回来倒没了动静。”
      大家吃吃的笑,彼此心照不宣,要不然怎么能聚到这里来,还不是为了一个共同目的。
      王团长喝了口水,道:“以前老李跟总长起码明面上从不拆台,自这位爷带回来个张芦鹤,激得老李前天去私自提审,惹毛了姚总指挥……”

      他们越坐越近,说话声也渐趋微小,平添了一份鬼鬼祟祟的神秘气氛。但“张芦鹤”这三个字却意外跳脱出来,砸在乔月升的耳蜗上,他便从这份氛围里睁开了眼睛。
      王团长喝空一壶胖大海,抬手再要续的时候,刚好与他那一双漆黑明亮的眸仁对上,猛地一惊,竟从炕上跳了下来,道:“啊呀,乔团长你……你醒啦?”
      众人听见,先是纷纷惊诧,继而纷纷围聚过来,七嘴八舌开启了一波嘘寒问暖。乔月升刚刚恢复神智,可面对这些面孔又如堕进了五色雾中,他奋力在这泼嘈杂里寻得一丝清明,开口问道:“张芦鹤……在哪里?”
      他支撑着想坐起来,纱布缠绕周身,兜不住那一团团浓厚刺骨的疼。六七只手伸过来扶住他,他便握住这六七只手,执着地又问了一遍:“张芦鹤他在哪里?”

      天气闷热潮湿,张芦鹤手上的枷锁好歹是卸了,但脚腕子上尚还栓着铁链子。他不见天日地在这小黑屋子里呆了三个晚上,出了一身透汗,不过除了中间挨了一顿打之外,其余还算过得安生。
      乔月升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虐杀一只大蚊子,那蚊子肚圆翅长,六条腿上挂着斑纹,这连续几日嗡嗡嗡扰的张芦鹤烦不胜烦。这次终于被逮住,张芦鹤恰好百无聊赖得很,小心揪掉它的腿与翅膀,扔进窗下那片浅洼里,自己蹲在一旁,瞧其如何作垂死挣扎。
      乔月升走到门边上,轻轻敲了敲焊在上面的铁栅栏,喊道:“张芦鹤。”
      张芦鹤支起耳朵,不可思议地回头一望。乔月升瞧着他讶异的表情,微笑道:“来,过来。”
      他声音很轻,张芦鹤撑着膝盖起了身,稀里哗啦地挪过来。门上那扇窗开的有些过小过高,四四方方仅能瞥见对方的一部分面容,他仔仔细细把这一小块颠来倒去地看了几遍,问道:“你的伤没事了?”
      乔月升嘴角仍是翘着,轻声道:“疼得很。”
      张芦鹤猜到他是偷钻进来的,皱眉道:“疼还乱跑什么?”
      牢里很暗,幸而还有一束月光作陪,落了张芦鹤一脑袋白。张芦鹤的头发长了,蓬蓬乱乱反射出柔顺的幽兰的色晕,乔月升紧盯住他的发梢,道:“再靠过来点。”
      张芦鹤弯腰提起脚镣,听话地将身体贴上铁门。乔月升伸手摸了把他的头发,凑过去又蹭了一蹭,温柔道:“我想你了。”
      张芦鹤低了头,道:“想什么想,老子几天没有洗澡,浑身都是臭的。”
      乔月升却不说话,他把手臂穿过栏杆,静静抚弄张芦鹤的脖子耳朵。张芦鹤的后脖子上有一道凸起的淤痕,他用指腹摩挲过那里,立刻察觉出异样来,问道:“是李章增打的你?”
      张芦鹤迟疑了一秒,继而问道:“李什么?”
      他忽然感受到一丝冰凉,稍微避开面庞,看到了他修长手指上的那枚戒指。戒指原本打得偏大,佩戴在他的手上竟显得很小,张芦鹤拉过那只手掌,捏住戒指左右旋了旋,发现正严丝合缝地嵌在皮肉上,嘀咕道:“还是紧了。”
      乔月升在脸颊上腾起一片火烧云,这对戒指代表的涵义是相当罗曼蒂克的,一种美轮美奂的爱意将他从头罩盖到脚,所以他忍不住扑闪着笑眼去望张芦鹤,仿佛这个人是完美的,是崭新的。张芦鹤却在这时放开了他,又疑惑的问了一遍:“你刚说的那个李什么的,到底是谁?”
      乔月升思索着该如何解释这个人给他听,张芦鹤眯起狭长的眼尾,反倒联想起另外一件事,道:“是了,上次我来的就是这间屋子。”他抬眼透过小窗户,道:“看到那玩意儿没?你那个在山道上被打死的小子,当时就吊在那大架子上头。”
      乔月升顺从了张芦鹤的视线,果然看到那里杵着一张铁焊的架子。架子有一人多高,上面横梁上晃晃悠悠垂下两副镣铐,前面还摆着盆焦黑的炭炉——这里明显是间刑讯房。
      他茫然蹙起两条平阔的眉毛,疑道:“你说洪春?”
      张芦鹤倚在门板上,歪着脑袋欣赏他纠结的样子,道:“袁鸣城,我不同你打马虎眼,那天下山的确是来杀人的,老子从后路潜入,就打这屋顶上一趟沿过去,不小心撞见了埋伏才躲下来的,那个小子……叫洪春?反正就是给人锁在这里头,打得都脱了皮。”
      乔月升瞅他一眼,随即陷入沉思。洪春原是姚总指挥身边的勤务兵,半道上死缠烂打才留在了乔团,所以他的横死如果不是关乎于张芦鹤,实在算不上一件大事情。但自己不在青岭的这几日,这么个人畜无害的小子居然被人抓来这种地方拷打,那就大大的不寻常了。
      于是他问道:“是你救的他?”
      张芦鹤用拇指刮刮嘴角,冷笑道:“要不是看着是你的人,老子闲得来管你们这摊子破烂事情?不过这小子也聪明,关键时刻还想得起喊你的名字求救。”
      他抱了怀,道:“对了,就他说的,说这里头有人阴你。”
      一场阴谋已经呼之欲出了,乔月升心跳得反而愈发沉静,他细细理过张芦鹤说的话,发现一系列事情发生的虽有据可循,可仍千头万绪,全都齐刷刷断在了一个关键点上。张芦鹤接着道:“那个李章增,倒让老子记起来那天打我埋伏的头子也姓李,什么李参谋的,是不是一个人?”
      乔月升道:“那就是李章增。”
      张芦鹤亦觉得奇怪:“他怎么会认得我?”
      乔月升道:“说来话长,我听说他来提审过你。”
      张芦鹤听到就气不打一出来,骂道:“日他先人祖宗!上来就闷牲口似的给老子套了个口袋,劈头盖脸白挨了一顿,打完了连道鬼影子都没给看见!”他满腔怒火,声音不自觉大了些,但在瞬间又收住,恨恨地往地上呸了一口,道:“操他妈的!”
      乔月升知道他遭受了屈辱,无比想好好抱着他宽慰宽慰,却又不是时候。他扶住铁门,问道:“他都盘问你什么?”
      张芦鹤欲言又止,耙了把头发扭脸去望月亮,没好气道:“忘了。”
      他生气起来像个小孩子,明显是不愿意想,不愿意说。乔月升在心里琢磨出七八分,缓缓道:“我会给你出气。”
      “不用,”张芦鹤问道:“那纸条可用上了?”
      他指的是绢布包里藏的字条,乔月升点头,道:“看来是李章增与山匪勾结无误了,只是还缺少一点确凿的证据,暂时还掰不动他们,不过已经杀了杀威风。”
      这话里头带着淡淡的生分,张芦鹤听得出来,他实在不希望双方再打起来,毕竟一方是情,一方是义,情义两难全,使他混夹在中间相当难过。他不吭声,乔月升便也安静了,只管隔着窗户看他,那一头的风飒飒响,晃碎了他眼中的影子。张芦鹤真的像是月光下一抹乖张而不老实的影子,映在地上,映在心里,他看得见他,又关不住他。
      张芦鹤出了会神,自言自语道:“莫不是勾结的是史正清?”
      乔月升一顿,接话道:“谁?”
      张芦鹤想了想,觉得很难解释,便笑道:“没谁,伤还没好全,回去罢,回头好了想着给老子放出去。”
      “出去了,”乔月升问道:“打算往哪里去?”
      张芦鹤伸出手罩住乔月升的眉眼,故意不让他看自己的表情。“当然是回山上,要不能去哪?”
      “哪都不许去,”乔月升道:“我让你留下。”
      张芦鹤诧异道:“你们是兵,老子是匪,能留?”
      乔月升道:“为啥不能,像你在山上留我那样。”
      张芦鹤哼了一声,道:“留下做什么?给你们当活靶子?再揍一顿?”
      乔月升不言语了。
      他的沉默让张芦鹤心头一凉,他隐隐思及下山前大当家说过的那些话。两人之间的处境与隔阂,他认为袁鸣城自始至终都明白,或许只是不肯对自己说实话。
      他实在是掩不住零零落落的怀疑心,又试探着喊了句:“好崽子。”
      乔月升立在这句称呼里恍惚了一下,转脸看见他问自己道:“能放我出去不?”
      乔月升似乎考虑了考虑,道:“我做不了主。”
      张芦鹤看着他,他却避开眼睛去看别处。张芦鹤顿了顿,又笑道:“你肯听老子的话就成。”
      乔月升这次大大方方地面对了他,依然道:“听。”

      张芦鹤还没来得及再搭话,便听见从门口传来开锁的声响,紧跟着又是一沓匆忙慌乱的脚步。两人俱是一静,屋子并不宽阔,却有南北通达的两扇门,乔月升两步并作三步,匆忙从另一侧钻了出去,他前脚刚刚消失,有人后脚就大刀阔斧地闯了进来。牢里没有点灯,依然是黑,张芦鹤缓缓退到墙壁底下,凑着淡蓝晦暗的天色,直到看清楚了这个人的脸出现,才骤然惊奇起来。
      “史正清?”
      他心里一沉,仍是好奇道:“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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