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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幼稚 ...

  •   这是个大雾霾天,「无人认领」那方主剧第一次合台。
      在前一天晚上神一般的奇遇之后,邰北今天一整天都是恍惚的。尤其是在他早晨爬起来却发现屋子的主人已经跑路了的时候。
      蒋梦翎那个四六不着的大龄男文青,给他贴了一张便签纸在餐桌上,说替他请了半上午的假,让他自己开车去剧场,他去医院看看高涵正顺便把郭舞监换回来。便签上印着小兔子,蒋梦翎字迹刚正,措辞无比正直有理有据。唯一的问题是,他好像把昨天目光迷离靠在车门上说“上来陪陪我吧,倒时咱们一起走”的人是谁给忘了。
      餐桌上除了便签还有牛奶和煎鸡蛋,邰北看了看他放在桌上的牛奶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去厨房的垃圾桶里翻了空纸盒来看,生产日期2015年11月17日,昨天。
      那一瞬间,他捏着空纸盒,觉有自己明明应该高兴。这个离开了家庭生活一塌糊涂的中年人,竟然还记得给临时来做客的小朋友客客气气的买早餐……但是他明明又高兴不起来。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电影两个多小时,他没看完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现在是早晨七点十五,牛奶倒在杯子里,明显用微波炉加热过,但是已经不热了,蒋梦翎最迟也是近一个小时之前走的。那人一夜没睡,被他像要挟一样绑架回来,顺着他的想法邀他上来,然而过了不久又急吼吼的赶回去。邰北觉得自己很难看,他夹起煎蛋塞到嘴里,心想无论怎样也不能糟蹋了那人的心意。然而那煎蛋也是冰冷的,牛奶也是冰冷的,他甚至觉得那塞到嘴里的筷子有女人口红的味道,突然一阵恶心,冲到卫生间就吐了起来。
      他将近一天没吃东西,胃里并没有什么可以吐的,就只有胃液在食道里翻来覆去的灼烧感。
      真难看啊……邰北折腾了一会,满头冷汗的坐在了卫生间的地板上。
      他想起了医院里的高涵正,“真的……不能小看脑震荡啊”。

      折腾了一早晨,他赶到剧场的时间意料之中的晚了。郭舞监没来,后台零零散散只有十几个人。看起来即使不用请假合台也还没开始,他松了一口气,结果上去问的时候对方说导演制片主角舞台监督都没来,合个蛋。
      “……”关于这个问题,他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头还是有点沉,他想了想也没回办公室,上灯光室趴了一会。
      手机上有大保健一条短信,「哥们,夜不归宿去哪巫山云雨了,看见吱一声。」
      他点进去回了个「吱。」
      没想到大保健的回复下一秒就进来了「卧槽,真特么约炮去了是么!这还没走呢就乐不思蜀了!」
      巫山云雨乐不思蜀……邰北嘴角抽了抽,这货有军师。
      「谁在你身边呢。」他发。
      「没谁啊……就那谁,冯乔。」
      「……那是谁=_=」
      「我相好啊!你刚见过就忘啦,小北北你不会是真脑残了吧。」
      「那个脑子有坑的二级运动员?」
      「你特么说谁呢,谁跟你说的,王伟健你丫是不是欠艹啊!」
      喂……把骂人的话发到别人手机上了好吗。
      「不刚才」
      没头没尾的,明显是打字时被打断了,果然半分钟后又进来一条「不刚才是冯乔拿我手机。」
      ……看出来了。
      邰北没理他,那边也就没动静了,不知道大清早晨在干点什么。他把手机装起来,准备再趴一会,低头的瞬间却看见了空无一人的舞台。
      舞台上大幕拉开着,没有灯光也没有人,之前贴上去的定位胶在这个角度看来发着微弱的光。
      没有声音,没有人。
      他闭上眼睛想象这下边坐满了观众,他攥着对讲站在一边,身边有人全神贯注的盯着灯控台,啪的一声拉起一个追光。那光束在舞台上转了半圈,安静而平稳的落在一个人身上。那人睁开眼睛,目光如星星一般明亮。
      他看着他笑,他也看着他。他想起那时候还没有天麦,那人接过下边递过来的手持话筒,说:“这部毕业作品,送给一个我认识的少年。”然后他顿了一下,声音起了变化“也许他永远看不见了,但是我想让他知道。”追光灭了,他听见身边的人走下楼,外边吵吵闹闹的不知道是什么事,有人拍他的肩,他猛地抬头。
      是灯光师:“嗨,哥们醒醒挪个地,彭导来了说开始合台。”
      他才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
      他下楼,看见不光是彭怀玉,高涵正和郭舞监也来了,还有一个胖子,四个人堵在双号进口不知道在吵吵嚷嚷的说什么。他四处看看,没看见蒋梦翎。
      郭舞监远远的跟他喊话:“哎,小邰,你先跟后边去看看,先不管那山了,告诉工人到位,半个小时以后开始。”
      邰北应了一声转去后台帮忙,心里抑制不住的想,蒋梦翎人呢。
      他连着两天没好好睡觉了,就那么在意高涵正么。

      不知道新鲜出炉的高制片使了什么好手段,「无人认领」这玩意竟然成功上演了。这出包含了彭怀玉沉寂三年全部心血的戏,连续演了7场,票房不怎么样。邰北很想找个日子过去看看,但一直没有机会,因为他在搬家。郭舞监在合台那天吵完架当即表示退出不干了,反正他是老彭请来的帮手,圈里混了这么多年没吃过亏,剧场的硬编制铁饭碗,没义务也没必要看那二世祖脸色。这老牛鼻子倔驴当场就跟他们三个徒弟撂下话,想干接着干,别认他这个师傅。邰北无奈之下,演出期间被迫搬了一个星期的家,之后他半个月都没有再看见蒋梦翎。
      他从王伟健那搬进了曙光北门对面的那个红楼,临走之前大保健同志长篇大论的表达了他的依依惜别之情,然后兴高采烈的帮他对象搬行李去了。敢情这俩人一个巴不得他赶紧走好二人世界,另一个恨不得后脚就搬过来好盯梢。幼稚……邰北默默地给大保健夫夫打上了长期tag。
      「无人认领」演完了,郭老师大手一挥招呼他们回去上班。然而他其实很在意彭怀玉这出戏,也想看蒋梦翎怎么诠释高原生这个角色,但是再没机会了。人说养成一个习惯需要21天,这才十天不到,邰北就习惯了每天晚上趴在窗台边上朝南看一眼,想想蒋梦翎这会在干什么。
      但他想不到的是,演出七天,蒋梦翎根本就没出现在舞台上。他在强行加塞之后,又极不成熟的临阵撂了挑子,让高涵正抽了一耳光,彻底坐实了一个幼稚不负责任的罪名。[注1]
      他这几天什么都没干,每天亮着灯死在床上,手机没电也不充,饿了就叫个外卖。
      “蒋梦翎你他妈真是个混蛋王八蛋!”高涵正这次是真生气了,气得撑着头可笑的原地转圈,气的想恩断义绝,或者从来没认识过他。大概没人真的想认识他,他就是这么一不要脸的货。打从一开始就是。
      “我对不起干师哥”,他这么想,然后在床上换了一个姿势窝着,觉得气喘的有些艰难,胸口好像卡着一团进了水的絮状物,噎得他有点想吐。
      其实不止彭怀玉,其他人他对得起谁呢,母亲,哥哥,孟老师,孟楠,高涵正……还有孟涵,他所认识的人,他一个都对不起。
      但是这出戏他不能演,如果他还有点良心。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演不了高原生。
      他因着他们的照顾进了组,彭怀玉也是存了私心照顾他三五年都没有作品,把最出彩的角色给了他。而另一方面他也存了私心,高涵正答应了彭怀玉来当制片,那人是个集完美主义和强迫症于一身的工作狂,即使是当制片,肯定也会经常盯在组里,这样他就又有了正当理由来接近他。
      但是后来事情变了,有人一直在给彭怀玉使绊子,资方撤资,剧场毁约,不断有人辞职,上边弄进来个二世祖当喊话的,一幅不搅黄了这出戏不罢休的架势。他是无所谓,但彭怀玉受不了,彭怀玉受得了,高涵正也咽不下这口气。结果就是彭怀玉喝出了酒精肝,高涵正让人打进了医院。
      其实那天晚上他进门看见孟老师站在那时,一瞬间就都明白了。他不退出,这出戏永远演不下去,而即使他不退出,他也永远演不好高原生这样的角色。他是无所谓,但是这是老彭的翻身仗;他输得起,挨得了骂,反正也不会再惨了,但是有人不行。
      他看过老彭的剧本和人物小传,高原生这个人,执着,热情,肯吃苦,一路上心里好像有个小太阳,走一路就照一路,上一辈的血泪和怨怼被他照着照着就化了,他装作看不见心里的苦,好像毫不萦怀。这样的角色他演不了,他放不下,看不开,心胸狭窄,满腹怨怼。他读不懂,走不进去,看不明白。
      冯老师以前说过他,走不进去就画皮,二流货色。
      彭怀玉想借「无人认领」翻身,高涵正想帮他,不管这里边有没有孟老师的戏份,这个尴尬的现实已经付出太多代价了。付出了这么多代价,主角不能是个二流货色。相比他而言,卡司A的小唐是个近些年好评如潮的新人,比他要好得多,老彭的眼光一如既往地狠。虽说要撑满七天有些辛苦,不过对于常年演舞台剧的演员来说也算不上什么。
      事实证明他对了。他离开剧组之后就再没出现过什么疑难事件,二世祖也开始适当的给彭怀玉面子,而事后虽然票房不尽人意,但是圈子里反响极其热烈,剧评基本上也是一边倒。标榜着“没人看的剧总是好的”的剧评人几乎把「无人认领」捧成了三十年业界良心,帽子一顶又一顶,不负责任的的往高扣。他隐约觉的老彭一定是把原来的剧本改回来了,如果有机会巡演的话,效果一定不会差。
      他这次又对了……蒋梦翎倒在床上嘿嘿的笑。高涵正还说什么破冰之旅请孟老师一家吃饭,开什么玩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看看这次就知道了,孟老师也许会给高导演留面子,但一定生吞活剥了我。
      你其实……原来也不是什么都知道。高涵正那一耳光用了全力,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幸好你不是什么都知道。
      比如……比如现在,孟老师恨我,其实也恨你;孟楠恨我,但她喜欢你。至于我……
      我一直喜欢你。

      这周五剧场倒休,邰北在家龟缩了两天,翻遍了订阅号网站和某宝,终于找齐了理由鼓足勇气捏着两张票去敲蒋梦翎的门,然而大周末的却没有人给他开门。他蹲在门口失落了一下,觉得也是,谁规定人家周末就不能出个门了,他又没有短信电话预约。正准备走的时候却看见一个送外卖的提着东西进来,蒋梦翎住的这个小区一梯一户,这一层并没有其他邻居。外卖员叫住问他是不是这家的人,叫了外卖结果敲门没人,他都上来第二趟了。
      台北一愣。蒋梦翎叫了外卖,那说明他在家,如果不是刻意不想给他开门……那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住了,僵硬的转过头看着蒋梦翎家紧锁的大门,大白天的吓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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