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翎》衍江

1、天桥

　　邰北第一次见到蒋梦翎是在国话的大剧场里，当时那人摊开素白的四肢躺在地板上，一束白的刺眼的追光打在脸上，仿佛全身的力量都被抽空那样，抻长了脖子用头顶支撑着地板，缓缓的翻过身，在追光的余韵里扫了观众席一眼。而观众当然是看不见的，他却被他这一眼扫的浑身战栗。
　　＂我痛苦只是我痛苦而已，跟你有什么关系＂，蒋梦翎说。
　　那次的印象太为深刻，以至于当他在社区文化馆再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全然不敢相认。
　　蒋梦翎那天穿了一条皱皱巴巴的驼色条绒裤子，半新不旧的土黄色夹克，浑身上下唯一的亮点是一条看起来质地不错的灰色羊绒围巾。这种毫无审美的打扮让人很难联想起这个人的职业。
　　邰北站着前台等着办入职，斜着眼睛时不时瞟那边一眼，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蒋梦翎竟然是带着孩子来的。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那孩子突然抓住他的衣角嚎啕大哭，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吸引了别人的注意，那个人很慌张的把围巾摘下来往孩子脸上一蒙然后夺路而逃。等那孩子手忙脚乱的把系了死结的围巾扯下来时，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孩子瞬间坐在地上嗷的一声嚎了出来，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前台的工作人员把复印好的身份证和原件递给邰北，皱皱眉示意他可以上去找负责人报道了，余下的手续下次再补。他慌忙道了谢抓起东西追了出去。

　　“那个……我误会了，对不起。”邰北的手指抠在桌子的木头缝里反复的摩擦着，四十五分钟之前他牵着孩子在天桥下拦住那个穿土黄色夹克的男人，却被随后追上来的气喘吁吁的年轻女人甩了一耳光。
　　“没事，怪不得你。”年轻女人咬着吸管吸着一杯咸柠七，“我也少见这种明理懂法的愣头青，就当长见识了。”
　　蒋梦翎坐在桌子的对面一言不发，窗外遮阳棚的阴影打下来，遮住了晦暗不明的半张脸。
　　小孩坐在一旁的儿童高脚椅上玩着一架小飞机，邰北看他一眼他就赶紧把头转回去，装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作为外人我先道个歉，那个……小姐怎么称呼？”
　　“我姓孟。”
　　“那个……恕我多个嘴，您……”
　　“你是不是想说，我们夫妻吵架，不应该牵扯孩子？”年轻女人噌的站起来，掏出两张纸币拍在桌子上，扣上了她的驴包向后一甩。“既然是外人，嘴就不要多了。我和蒋梦翎结婚8年，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外人插什么嘴。蒋孟涵，走了！”
　　最后一句是跟那小孩说的。小孩自己解开安全扣跳下椅子，瘪瘪嘴，一声不吭的被他妈拽走了。
　　邰北一脸尴尬的僵在当场。

　　直到孩子被女人一步三回头的牵走，阴影里的男人才停下搅着咖啡的手，叹了口气抬起了头。
　　“唉……见笑了，我qi……孟楠她就是这么个性格，是冲我来的，口气不好。她才第一次见到你，你不要多心。”
　　“没有没有，是我唐突了。”邰北回过神来“蒋先生您不要多心才对。”
　　“……你认识我？”蒋梦翎有些惊讶。
　　“我看过您的戏。”
　　“哦？哪一出？”
　　“玫瑰。”
　　邰北看见他眼睛里的光暗下去一些，但整个人依然在微笑。他觉得自己可能是错觉。
　　其实不止这一出，邰北在心里默默说。
　　你的戏每一出我都看过，不止一遍。

　　玫瑰指的是一出叫「玫瑰山丘」的小剧场话剧，算是蒋梦翎的出道作，也是至今为止他被公认艺术水平最高的一部作品。然而提起这出戏，旁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却不是蒋梦翎，而是它的导演高涵正。
　　它是高导的处女作。
　　邰北觉得，蒋梦翎大概还是忌讳这个的，自己的情商可能又有点欠费。
　　他看着那个三道幕之后的天使从云端缓缓的降下来，嘴角带出一点笑意。
　　“停停停停！第五根吊杆放过了，升回去！场务走什么神呢！”
　　“对不起对不起”被执行导演用对讲敲了一下，邰北吓了一跳，“吊杆师傅麻烦把那个翅膀升到刚才的位置上再看一下！”

　　邰北觉得自己最近整个人都不太对。
　　那天孟楠带着孩子走了之后，蒋梦翎就像被突然撕掉了封印，灌了鸡血汤一样拉着他叨叨叨的聊了三个多小时，搞得他整个人都有点精神恍惚。
　　蒋梦翎告诉他，他和孟楠是大学同学，孟楠比他小，他复读了好几年才考上的表演系，孟楠第一年就考了第一名。他说孟楠是小魔女，谁都喜欢。他讲他们怎么八年抗战，怎么骑着二八杠大战情敌，怎么在午夜的火车站挤一把长椅，讲她怎么为了他放弃事业，再讲他们怎么分手。
　　蒋梦翎的声音不疾不徐，张弛有度条理分明，邰北到最后才发现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杯含酒精的爱尔兰咖啡。对面的蒋梦翎笑着看着他，说自己好像酒精过敏。
　　那后来邰北陪着他坐在社区医院的长椅上打吊针，蒋梦翎闭目养神，他看着对方苍白的手插着针管，搭在他们之间的扶手上，开始反省是不是因为自己表现的太过平常而随和，以至于给了对方一个“是树洞”的错误信号。
　　我只是一个粉丝而已，并没有想知道你那么多。
　　无意撞见了你的隐私很抱歉，我只是喜欢你的戏而已。
　　他自我反省着，旁边传来另一个人清浅的呼吸声。
　　“蒋梦翎原来是这样一个人。”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