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重逢 “树枝想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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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枝想去撕裂天空，却只戳成了几个微小的窟窿，他透出了天外的光亮，人们把它叫做月亮和星星。”
——顾城
二零二一年十二月五日，沪城国际会议中心。
“Juice，你刚刚的报告非常精彩，相信我，你绝对是今晚最璀璨的一颗星。”报告厅里掌声还在继续，Jack随着程佑祺出来，一边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一边追上她急匆匆的脚步替她披上大衣。
“谢谢你，Jack，请帮我转告朱市长，一会儿的欢迎晚宴我不去了。” 程佑祺伸手随意拉了拉衣领，快速扫视着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可是……”Jack拉住程佑祺的手腕还要啰嗦。
“说我不太舒服，回酒店休息。” 程佑祺头也没回地补充，大脑因为急切而变得缺氧。
“陆铭盛！你出来！” 她在心里狂喊，“我的每个细胞都能感受到你的存在，你却再一次偷偷地躲了起来！”
此刻，她恨不得眼前所有廊柱都消失，让他再也无处遁形。她听见自己纤细的高跟鞋敲击着大理石地面，发出越发急促的响声，就如同她此时的心跳，快得狰狞。
“Juice，今天的晚宴很重要！你停下来，听我说！”Jack被程佑祺的恣意惹急了，他攥着她的手腕用力将她往回拉，“撕拉……”程佑祺的鞋跟和理石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鞋跟太高太细，她瞬间失去了平衡，陡然跌倒在地上。膝盖毫无防备地撞击上地面，她的右脚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Jack瞪大了蓝汪汪的眼睛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跪坐在地面上泪如泉涌的程佑祺。在她跌倒的瞬间，他本可以稳稳地扶住她，可是被她强硬地推开了。健壮如他，甚至都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力推得一个趔趄。
“Juice，are you ok？”许久，Jack蹲下来抚着小祺颤抖的背轻声问，忘了说中文。
其实不是很疼的，膝盖撞伤了而已，甚至没有擦破她崭新的丝袜。真的不是很疼的，脚踝扭伤了而已，糟糕的是哭花了她一早上精心的妆容……
“多可笑，在我有了今天的成绩后，当我得知你也会坐在第一排的嘉宾席中聆听我的演讲时，我还会那么在意：在意你眼中的我，在意我眼中的你。
“然而，五年了，我所有的坚持，就在跌倒的那一刻，崩溃了。
“你，不但迟迟出席，而且居然始终不肯抬头看我一眼！更甚者，你，居然在我演讲的最高潮处，骤然离席。陆铭盛，你的心真狠啊！”
程佑祺撑着地面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泪水却依然毫不受控。
她身后，会场的大门突然被推开，纷乱的脚步声裹挟着会场中的嘈杂向她的背后涌来，她却已经没有心境去掩饰此时的狼狈。
“小王，去开我的车。方工，请通知陆教授今天的日程安排。”郑副市长的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是朝着程佑祺走来的，掺杂在急速向她靠近的脚步声中。
“程小姐跌倒了！”
“程小姐没事吧？”
“哎呀，严重吗？”
程佑祺听到很多关切的问话，却没有力气收回此刻的脆弱。
“程小姐，我送你去医院。”郑副市长的第三句话简明扼要，沉稳有力，压住了所有的嘈杂。显然他已经迅速判断出小祺此时的伤势，且并没有对她的窘境做多余的询问。
程佑祺感激地点了点头，准备接受他的善意。向Jack伸手想让他将她拉起的同时，小祺用力闭了闭眼，想将眼中残留的泪水挤干净，也为她魂飞魄散的理智留出凝聚的空间。
急促的脚步声在小祺背后戛然而止，随即她的肩臂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住，她被狠狠圈进了一个怀抱中。这一个拥抱太过亲密霸道，小祺反感地扭动着想要挣脱，并皱眉责怪地看向Jack，埋怨他为什么不将她及时拉起。但她看到的是Jack皱得更深的眉头和他幽深得能淹死人的眼神。
Jack的眼睛是很漂亮的宝蓝色，每当他情绪激动或者极度深情的时候，眼神就会变得异常深邃。为了不让自己被他渔猎，小祺总是迅速避开他的眼睛，并打趣他：“你正在释放眼神谋杀我。”而此时，他不由自主攥起的拳头正预告着他的愤怒，他确实想要谋杀，杀死小祺身后的男人。
小祺继续挣扎，对身后的男人表示强烈的抗拒，为刚才对郑副市长产生的好感而深深悔过。这个男人这样的唐突，对她来说无异于非礼。然而无奈的是，身上的钳制总是对她有着不轻不重的制衡。
“小七，别乱动，让我看看脚。”就在程佑祺打算拼尽全力、不惜后果地挣脱时，一直摩擦在她耳畔的冰凉的唇吐出这样几个字。
她的世界“轰”地安静了。
程佑祺从不知道血液瞬间冲上脑子时会是这样的轰鸣声。她缓缓地侧头循声看去，才对上那瘦削的侧脸，还没看清他的眼睛，他就已经轻轻放开了已然僵硬的她。
他左手揽着小祺的肩，让她倚靠在他胸口，右手拾起她的脚踝轻轻按揉检查。小祺愣愣地看着他的侧影，看得有些痴，有些贪。
五年。她的五年。她不止一次在脑海中描摹他的样子，恨不得，忘不了。那记忆就如同此刻正沿着他整齐的发根不断滑落到脖颈上的汗珠一般，清晰、新鲜。然而，那滋味却很涩，很咸。
更或者，其实那不止五年。那是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的，程佑祺最美好的青春。在那青春里，他是月亮，她是星星。顾城说，那是枝桠捅出的窟窿，他说的真对啊，她已经支离破碎的夜空。
“这里疼吗？”陆铭盛一边在她已经迅速肿起的脚踝上按下，一边转过头来观察程佑祺的表情。那低醇的声线，那熟稔的语气。刚刚过去的三十分钟里，他不是一直在刻意维持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和陌生吗？
疼痛钻心传来的瞬间，小祺看清了陆铭盛的眼睛。
“薄薄的眼睑，浅淡的双痕，使得他每次眨眼，都给人一种敏捷、智慧的感觉。然而劲峭的浓眉掩映下，那眼睛并不显狡黠，而是幽渺的淡然宁静，如清泉，稳定人心。”
陆铭盛，五年未见，你瘦削如许，两鬓竟也有了白发，然而，你的眼睛，依旧没变。这段曾躺在我日记本中的描摹，对你仍然那么的贴切。
小祺的心猛地一缩。
“疼吗？”见小祺没有反应，陆铭盛擎住她受伤的脚腕，轻轻扭动起来。不知是疼痛的叫嚣，还是怨恨的唆使，在她的痛呼冲出喉咙之前，小祺已经用尽全身力气，挥出了她的左手。
“啪！”
整个大厅瞬间肃静了。
她并没有心情去观察周遭人的反应，但足以从此时凝结的空气中感受到他们的震惊。
是的，程佑祺扇了陆铭盛一个耳光。扇了那个建筑设计领域学院先锋派的领军人物；扇了那个被媒体捧为当代梁思成的知名学者；扇了那个被无数女学生暗恋追逐的校园男神……也扇了她心中那个以道德伦理的名义，将她远远推开的，她曾深爱的男人。
但其实，那一个耳光，并不足以宣泄这五年以来堆积在程佑祺心底的沉郁和愤懑。至少，它不够清脆。因为半卧的角度，小祺的手其实是狠狠地灌在了陆铭盛的右耳上，而后才划过他的脸颊的。当然，它也因为没有留下血痕而显得并不激烈。
职业习惯，程佑祺并不留指甲。不，或者说，因为陆铭盛的影响，小祺的指甲一向修整得浑圆齐整，丝毫不会划伤纸面，更不用说他的脸。如今，在陆铭盛白皙的脸颊上，只有三条浅淡的红痕而已。那红痕甚至还没有陆铭盛此刻狷红的眸色醒目。
狷红。他应该这样反应。在这场他以首席专家身份出席的建筑领域的盛会里，在这次被誉为“高徒学成而归，献礼祖国，敬礼恩师”的庆功盛典中，徒弟，扇了师傅一个耳光。
情何以堪！
看到他狷红的眼底迅速充溢的水汽，小祺的心也如同溺水般窒息。这窒息让她清醒了许多。无论他们有怎样的过往，她都必须承担肆意宣泄情绪的后果。她至少要给至今还鸦雀无声地杵在他们周围的看客们一个合理的交代。
程佑祺努力地抽回还紧紧握在陆铭盛指节分明的大手中的脚踝，低下头，想像过去每一次在他面前犯错时一样，扯个理由，牵出那句：“对不起。”比如，刚才，脚太疼了，生理反应，所以手不小心扫到了他的头。更或者……
“对不起。小七，对不起。”小祺还在笨拙地思考落在陆铭盛脸上的蚊子的可信度时，陆铭盛已经按住她的腿，急急地说道。
“陆……”小祺挣扎着想将“老师”两个字说出口，但喉咙里像梗了一根刺，艰涩得发不出后面的任何一个字。刚才冲出大厅，想要不顾一切地追问、质问、逼问他，给自己一个交代，亦或是一个了结的勇气，现在，在那一个耳光过后，那冲动已经荡然无存。
曾几何时，她也曾那样远远地崇敬着他，痴望着他。如今，她却在众人面前折辱了他。
“走，先去医院吧。”陆铭盛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重重地吞咽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此时小祺给他的所有羞辱，而后心胸开阔地以师长的慈爱原谅了她刚才所有的失礼，并且抢在她“谢绝”前，一气呵成地将她抱起，走向了出口的旋转门。
就在陆铭盛抱起程佑祺转身的瞬间，小祺看到了他滑至唇边的泪。那滴泪滑落得太过迅速，像是在掩饰着什么。
而此时，小祺的心乱得像地震过后残留在地面上的钢筋，断裂成扭曲交错的一团，以诡异的角度。
陆铭盛，如今，我是否还可以自作多情地，将你的那一滴泪，解读成一个我期待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重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