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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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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昏光渐熹,风起微凉,荒峰之上,一杯黄土掩君骨。
静立墓前的人,一双灰青色的眼眸瞧着墓碑上的“忘霄冥”三个字久久无语,是不愿置信,自己片刻的转身,换来的便是此世的亲人永隔。
静默长久,终是祭出贡品于墓前,像是认清了这般事实,墨倾池上前一步,手摸上那冰冷的墓碑,“曾经……我真的不想让你涉入尘世,这世间纷杂而常变,稍有差错,或许便是抱憾终生,我不希望你染上这般的情绪……但你既有能亦有志,常困一处,对你也未必是好……曾经,我高兴你心系于世,愿长所长,想着如此,或许也非是不好……”
喃喃般的言语之中,仿佛恐惧般地缓慢退后了两步,心中痛楚袭来,墨倾池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闭上眸子接上先前的自语,“却终究还是……后悔了……”
若不是他传信于应无骞,儒门又怎会去逼杀叹希奇与忘潇然,而若非如此,远沧溟又怎会逝去……
传信,便是各取所需,为了自己心中所求。与蛇为伍,墨倾池虽早就知道对方不是什么善类,却不想应无骞竟会不顾他的多次警告,做到如此地步!
为了追寻自己的友人邃无端的消息,不忍失去心中那份想要守护的善良,才与应无骞所做的交易,互相合作,却终究,也因为如此,而失去了心中至重的护佑。
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就是那么地从自己的手上消失了……应无骞!
墨倾池陡然睁眸,一双深某暗沉深幽,蔓延着一种可怕的平静之感。
“杀你的人,我心里有数。但你希望我如何做?即刻为你讨仇,或是,为抗幽都,需暂留他们生路……让我再加思量吧。你父亲与轩邈不知下落,我需先去找他们,他日再来看你。”
再留恋般地抚了一下墓碑,墨倾池终究转身离去。
叹希奇与忘潇然被儒门追杀,死的却是远沧溟,其余二人不知所踪。应无骞传信来让墨倾池去圣众之潮找寻叹希奇与忘潇然,是想佛门圣众之潮有忘潇然的长子却尘思所在,思量他们二人当会去那处求助。但墨倾池去过圣众之潮,亦是无所获得,这二人就像在天地间消失了一般,一无所讯。
“丝毫未有变化,看来忘潇然与意轩邈未曾回归。他们并未往圣众之潮求援,你说,他们又会往哪里呢?”墨倾池再次回到远沧溟的墓碑之前,看着冰冷墓碑自语道。
其实,墨倾池并不急切寻找于他们二人,找到了他们,也不过是向应无骞提供线索,找不到,反而更让墨倾池觉得安然。墨倾池并不想杀他们二人,只是和应无骞条件所换,如此罢了。
墨倾池垂首,他身侧的雪貂亦跟着上前,在远沧溟的墓碑前踌躇徘徊。
墨倾池见此忍住心下酸涩的感触,轻抚石碑道:“意轩邈伤创之重,忘潇然极有可能再往幽都求援,那可非我们所愿见……你说是吗?”除了圣众之潮,他们二人能求的地方也只有幽都了,这并不是墨倾池愿意所见。即使同那二人陌路,但也不愿这二人同幽都魔物为伍。
墨倾池思索着转身,却见雪貂还在远沧溟目前徘徊着,“走吧,你等多久,他也……不会回来了。”
雪貂悻悻看了墓碑一眼,还是跟上了墨倾池的脚步。
墨倾池走后,一白一青两道身影倏然出现在远沧溟墓前。
“随风,咱们跟了这个人这么久,看来这个人并不是个好人。”
“从容周旋于两个敌对的势力之中,两面三刀,自然不是什么好人。况且,他身上并没有少主的下落。”
“那我们不用跟着他了?”
“自然要跟!少主之前切断了我们在他身上下的一切线索,现在少主下落不明,我们无从选择。当初是见此人同少主关系非同一般才选择以他为饵,而如今看来……少主心性不定,却是十分的只慧敏锐,自然是想的到是何人出卖了自己,我虽和少主相处不久,也揣摩了几分少主的脾性,我想这人如今的做法……对少主而言,他当是用不上了。那个叫忘潇然的、少主的义兄,生性仁悯懦弱,少主却十分关怀于他,本来是个很好的人选,可他也和少主一起失踪了,现在看来……”
蛇要打七寸,要人乖乖听话,自然要捏人之软肋。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同时转向了新立的墓碑之前,瞧着上头“爱子忘霄冥”几个大字,两人又是相视一笑,达成共识。
“兽妖焚的来历就是这样。”
离世洞天之内,狼狈二兽中的金兽钡可汗向忘潇然讲述了需要找回的一柄名叫兽妖焚的剑的来历。
“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玄幻之事。”忘潇然听闻此言,不由感慨,而他们所在之处,荒芜而奢靡,清冷洞天,满室金银,珠光宝气,有着让常人一辈子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荣华,这般之处,名叫荒芜禁窟,原本是一个非神非魔名叫夸幻之父者的所居之处。
那日,忘潇然和叹希奇被儒门之人追杀,意外之中逃到了此地脱了险,也遇上了守护此地的金银二兽。
那只名叫荒唐的银兽听闻忘潇然的话,不由吐槽道:“拜托,你们这些人类,随手都可以破山掀海,随时都可以气势天降,就不怕摔死。还可以不知从哪里化出一堆刀刀剑剑,超级不科学。再玄幻,有你们玄幻吗?”
“呃……”忘潇然汗颜,想起刚才银兽向自己提的条件,目光向下,看着重伤的叹希奇担忧道,“但你真能让他恢复如初吗?”
夸幻之父因故而亡,魂魄游离,留下了一金一银狼狈二兽看顾荒芜禁窟。而此处一柄名叫兽妖焚的邪剑却在久远前丢失了,金银二兽本需将它找回,可夸幻之父在它们身上下了禁制,叫它们无法离开这离世洞天,故此金银二兽也无法出去寻找此剑,因而便向误入此处的忘潇然开出条件,让忘潇然帮它们找回兽妖焚,它们便帮助忘潇然救治重伤的叹希奇。
荒唐见忘潇然一直犹犹豫豫瞻前顾后的,再想想自己为了安抚老大钡可汗不让它把人吃了而丢失的食物,有些心痛而不耐烦道:“喂,快决定,你已经害我损失一只鸡腿和鸡翅了。”
忘潇然看一眼地上躺着的叹希奇:“你们医治他,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
总觉得这金银二兽奇奇怪怪的,尤其是那只见着鸡腿就追着跑的金兽,说话疯疯癫癫的,怎么看都让人难以信任。
“不会。只是会变得与常人有所不同而已。”
“怎样不同?”忘潇然心道这般就是副作用,但不知究竟如何,还是半信半疑。
荒唐不耐烦道:“不会害他的,放心!做决定吧,你也看到了,继续躺在这里是很危险的。”
忘潇然也无其他方法救人,犹豫道:“这……命与身体是五弟的,这该问他才是。”
“啊……终于想起我了,小弟甚是感动。”一声夹杂笑意的话语突然插进来,上扬的声调虽然是有几分气虚,倒也还是生气,自是地上原本安安静静躺着的人叹希奇所发出来的。
“你偷听很久了,快接受!”荒唐对着地上躺着的人道。
叹希奇虽然能说话,却还是无多少气力支撑自己,便也不执着形式,只躺在地上大大方方道:“大哥,就劳烦你,代它去寻剑了。”
看来叹希奇是接受了这个条件,忘潇然点点头:“我知道了。”
荒唐闻言点头:“很好,我再问你,你想变成什么?”
那治疗之法,也会随着人的意念而变化,被救治的人想要变成什么,疗愈之后,便也会让其变为人之所想。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叹希奇道:“人世百态,我只愿为我自己。”
“好,吃掉。”银兽荒唐从口中吐出一朵金色的奇花,异卉飘到叹希奇的身前,入了他的口中,便是一阵华光冲溢而出,掩遍万景。
片刻之后,华光消散,再定睛,却见地上的叹希奇,人形渐渐消失,遍身如融金铁之液,光晕和波纹流转涌动……
杀伐之后的文载龙渊,多了一尊新墓,亦只余应无骞独自一人立于风中,此时墨倾池缓缓步出,他随身的雪貂亦自林中走出来。
应无骞道:“你如此明目张胆地前来,不怕身份曝露吗?”
前头他应无骞方与崇玉旨以及幽都合作,重创了不动城之人,而墨倾池也在暗处帮助了他一把。
“何妨。梵天的留招,已让解锋镝对我产生疑心了。”
“嗯?我已以四教合招为你掩饰他招式中的佛气,仍是被察觉了吗?不过你的反应,倒是淡然。”
墨倾池道:“他并未即刻告知他人,是他计划未全,或已有盘算,但无论如何,他现在想让我继续装,便顺他之意,彼此算计,看究竟是谁多想一步吧。”
应无骞猜测而试探于墨倾池道:“也或许他是尚在猜疑,你何不先杀他一名敌人,取信于他?”
墨倾池虽然和自己合作,却并不是应无骞自己信任的人。与虎谋皮,驾驭的再好,亦要防虎伤人。
“也可。但这个人……”墨倾池晦暗不明的眼神转移,倏忽落到应无骞的身上,杀气毕现,“你吗?”
“有此能耐,你尽可动手。”负手而立,应无骞冷然道。
两相对视,气氛凝滞,却是墨倾池冷笑着打破这般僵持的局面道:“哈哈哈~他日吧,还未求得我们最终的目标,我怎会破坏这长久合作致使功亏一篑?自四教合修以来排布已久,我何妨忍下这时。”
应无骞冷笑:“你明白就好。”
“我先问你,崇玉旨留梵天一命,究竟是何打算?”
应无骞道:“佛者修深,即使灭其躯体,精神尚存,便成永存,谛佛主即是一例。他欲彻底摧毁一页书,必从他之精神灭起,方能消他于无。”
“可行。那你们知道他之精神寄在何处?”
“我猜测,应是藏匿在曙光鎏塔之中。在你尚不受他们警戒之前,先前去查探,猜测是真,便下手吧,若否,崇玉旨也早有安排,我们就不用多加忧虑了。”
这是他们一贯的合作手法,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墨倾池和应无骞之间,从来只有利益,也从来只关乎利益,但与兽为伍,这样也就够了。共同的利益,往往比人性更来得可靠。
墨倾池道:“何不先履行约定,我们再谈后续。”
“嗯…你欲先得知单锋剑,隐流之左的下落。”
“没错。潜藏埋伏,与你配合许久,这点消息你应不吝释出。”
“也罢。儒术未尊,相信你亦不会在此刻弃志叛离。”
“你怕我背约吗?哈哈哈~放心吧,我不喜半途而废,你可一述了。”
在告知单锋剑隐流之左主掌的消息之后,应无骞看一眼墨倾池,不由幸灾乐祸:“只怕你左右周旋,为求己利,将行不义。”
“这话自你口中说出,甚是可笑。不过,放心吧,我并不会反叛儒门。求剑是心,传儒是志,并无冲突。”
“那便好。”应无骞对这话倒是很满意,无论他怎么看不惯墨倾池,只要他还是儒门之人,一切以儒门为先,他就能容忍对方。
耳边传来“哼哼”的小兽呜咽声,应无骞看一眼墨倾池肩膀上伏着的白色雪貂,淡淡道:“那只雪豹这种状态很久了,你不管一下吗?”
墨倾池摸了摸雪貂的脑袋:“管了,它才没去咬你。”
“嗯……”
“远沧溟的仇,于它、于我,都不会轻放。”墨倾池冷冷补充道。
“你果真想为他报仇?”
“自然。但我没沧溟这般急躁,报仇嘛,何时嫌晚。”在应无骞面前,墨倾池倒是还不隐瞒自己要杀对方的想法。
应无骞感慨:“没想到你对他是真的在乎。”虽说他和墨倾池只是合作关系,互不干涉,互不关心,但也毕竟合作了那么多年,他对墨倾池还是了解许多的。
墨倾池这个人看起来和谁都谦逊有礼温文尔雅,其实骨子里是个比应无骞自己还要血冷清寡之人,所谓朋友,如当初的傅清商文解字,亦是能从容看着他们逝去——不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虽有时将墨倾池视作对手,却也是欣赏对方能看清局势这点。
当初让墨倾池养着易教的孽子,不过是为了以后留存的后路,真是没想到这些年过去了,墨倾池却养那个孩子养出了感情,一个远沧溟的死去,却叫墨倾池似乎不那么听之任之……
——可那又如何,墨倾池要寻找的消息,还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墨倾池还是得来求他,墨倾池还是儒门之人。
“在乎,否则我先前的警告,你们当作玩笑?”墨倾池平静地接上应无骞的话,随后话锋一转,以手在脖子上比了个杀的姿态提醒道,“多一点心眼吧,否则哪一日如何遇杀,也不得明白。”
应无骞冷哼道:“不必你烦心!”
“嗯……”
“有人来到。”
在二人谈话之中,不动城之人为梵天之仇寻上了文载龙渊,亦是如从前那般,墨倾池用苦肉之计,佯装被应无骞重伤之像,取得了不动城之人的信任,从而能轻易躲过眼线,游走于正道之间。
来到圣众之潮,墨倾池的见到了一页书的原神所在,瞧着那不知为何忽隐忽现似即将被湮灭消散状态的原神,墨倾池却倏忽放弃了动手。
他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他自己还利用一页书的信任,欺骗于人要将对方置之死地,但对于落井下石之事,也许是出于自己本身的某种被自己唾弃了的原则之心作祟,即使是在利益相诱之下,他也无法完全放下身段去下手。
——对方那即将湮灭的模样,其实也无需他推波助澜,不久之后若无变化,也将支撑不住消失于世。
墨倾池离去之后,便去拜访了单锋剑隐流之左主掌,虽破解了对方的试题,但墨倾池瞧得出,对方的态度看来,并非对自己十分友好,想要知道的消息,恐怕也十分难从对方口中知晓。
在那之后,墨倾池又回了趟文载龙渊,却只见到了刻着应无骞三个大字的墓碑。
剑非道终是杀了应无骞,最后不带褒贬地为其立碑,结束了这个不论成败与是非一心尊求儒学的儒门正御风起云涌的一生。
远沧溟的仇,亦就此于他人之手了解了。墨倾池看着应无骞的墓碑,眼神沉静,许久之后,抬手一挥,将应无骞的遗体从坟墓中刨出,带往了倚晴江山楼。
应无骞和单锋剑隐流之左主掌的关系似乎匪浅,也许他的尸体,能帮助墨倾池消弭对方的疏远之意。
“你东西掉了。”路过别院之时,见冒失的仆从捧着一堆书本急匆匆地奔走而过,墨倾池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那仆从停下步子,捡起掉落的书本,连连向墨倾池道歉和道谢。
瞥过眼之时,却是瞧见了那仆从手上所要晒的书本上熟悉的字迹,墨倾池不由一怔。
隽秀容整的字迹,是远沧溟的抄过的手札。
心中喟叹一声,墨倾池只挥挥手叫那仆从自己注意,随后沉默离去。
人终有一死,人死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的人要一直活在那充满那个逝去之人点点滴滴的漫长岁月里。
在远沧溟死后,墨倾池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
阅读之时,作画之时,餐饮之时……何时何地都好,猝不及防的,都会出现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一点一滴的音容,一声声的“大哥”“大哥”。
曾经的不着意的每时每刻,似乎在现在,都变得细致入微。
“人的倾向性……”
不知何时,天空染上阴霾,独坐于廊下,墨倾池看着细细密密的雨自空中坠落,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许久许久之后,才发出一声嗤笑,似是嘲笑什么,“轩邈,其实我和你也是一样的人,不,我比你更加的……”
后半句话落在无边丝雨里,细细的雨水,丝丝如愁。倾盆大雨并不一定让人畏惧,但那种你一停下来就如细雨一般无孔不入的悲凉,却能叫人冷的骨髓都疼。
墨倾池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独身独往之人,相交之人,君子如水罢了,而如今……
许久许久之前,在墨倾池还未加入万堺之前,也是如当年的意轩邈一般,有着一身的自负,因而当年看着那个勇于向自己证明的后辈,那般热血和意气,让墨倾池恍惚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的一面,而自己也才那般欣赏而欣然指点于他。
只是墨倾池的性格更加的冷静,只是,后来这份热情终究是被岁月磨平了……终究,是看清了。
手握权柄,不是墨倾池的意愿,可不手握权柄,亦无法达到墨倾池自己要求的标准。
择善固执?
在长久的岁月摩擦之中,渐渐的,墨倾池便对这个薄凉复杂满是污浊的世道,已经不再奢求什么,只有着听之任之的态度,左不过在选择之时,多些无必要的怜悯之心,下意识地想要向着那善意的一方倾斜。
可一步错,步步错。
近些时候,一件又一件的错事,让墨倾池对现在所求的单锋剑的线索越来越执着,亦在静下来之时,对自己产生了弃如敝履之感。
解锋镝说回头是岸。
回头?如何回头呢?
在这个世间上,他又该回什么头?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久远后的平和,他的道,标准太高,自己空有一身才能却离自己的道路遥遥无期。想着以手段而致目的,做着一件又一件违善之事,他试图挣扎过,却终究还是背离了原本。
且将沉醉换悲凉,清歌亦断肠。
手指磨砂着廊檐上的纹路,墨倾池一向坚定的眸子露出了一丝迷茫:“我一定会找你,为你昭雪洗冤,无端……”
如今这世间,也唯有那一抹清明,是墨倾池想要保护的。
无论如何,在没有找到邃无端之前,他都要走下去,即使自己再是满身尘埃,他也不能让那摸纯粹再平白地从自己的眼前流逝,再被这世道碾压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