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渊冰素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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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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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心脏都要停跳了。他扑上阑干要去救，早已是来不及。他趴在栏杆上，看见刘禅落下这二层的高楼台，沉闷地、跌落在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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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冰面立刻裂开一眼炸碎痕。
冰下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迅速蔓延，听得见咔咔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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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的身体看似轻盈，跌落时似乎也重重伤到了脚踝。他匍匐在冰面上，半天才微微一动。又扶着冰面，慢悠悠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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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吹起刘禅青郁色的大袍，他像伤了翅膀的蝴蝶，在冰面上残留扑闪。
冰下的裂纹在他脚下飞快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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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嗣！别乱动啊——”
司马昭脑中一片空白。他以最快的速度跑下楼台。当他来到冰面边缘时，刘禅已经不在原地了：他竟慢悠悠，摇晃着，走去冰湖中心的小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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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
司马昭压抑着大喊，但对方完全听不见他的声音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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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不敢踏上冰面。也不敢大叫来侍卫。
他担心如狂：如果破裂的冰面上再加上其他人的体重，会不会彻底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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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账！怎么能这样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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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飞奔，不停地飞奔。大口大口吃进冷风，冰冷的寒风让他眼睛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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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开！”
一路奔跑时，似乎闪见到侍从惊讶的脸，司马昭暴怒喝退他们。
他穿过一座玉带桥，跑向池塘的另一侧，期待那里也许会有一段短小的路能通往湖心的小亭——他要到亭子里去接上刘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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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失望了。
这座湖心亭是独立于湖上的。他依然只能站在岸上，看逐渐裂开的冰面上，摇摇欲坠的那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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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大口喘气，眼眶疼得要命。
他简直恨这个人折磨他，恨他太固执，恨他——连对他自己，都那么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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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混乱的时刻，他闪过一个灵感：突然明白那一瞬间，被逼迫到角落的刘禅，是何等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怒和绝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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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无可忍，无地自容，于是找了个借口纵身跳下。
——也许这就是刘禅的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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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命里哪一只翻云覆雨手，带他登上高楼；又将他轻轻一推，跌落在冰面上。
如履薄冰。命由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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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只能在远处观看。没有人能拉他一把，也没有人能同上冰面：
太靠近他，更会为他带来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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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人行来，一人远走。逆风朔体，寒锋相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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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已一无所有。】
这是多么悲哀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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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蹲在湖边，看着慢慢登上湖心岛的刘禅。
这个没心没肺的，还在湖心岛上冷冷冲他挥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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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我求你啦！——别再乱动了！冰面要裂开了啊！！”
司马昭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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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他的眼泪汹涌而出，大概鼻涕也出来了；司马昭颓然地蹲在地上，埋头，扭脸将涕泪擦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觉得悲伤，但是这悲伤鞭笞心灵，又莫名带来痛快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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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未曾体会他的不自由，他的万事皆休——却只管喋喋不止，要他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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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是真的爱怜这个人，又何尝需要他证明任何一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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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他】这件事，难道是世间少有的恶缘吗？！不曾让这个如履薄冰的人得到丝毫慰藉，却反而逼得他要用性命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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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何尝要他的性命！
我何尝不是一心想要他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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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而通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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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终于找到了爱的出口：
这【求之不得】虽然卑微，却诚恳，远比隐忍着自我折磨要令人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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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抬起眼睛，茫然看向冰面。
寒风吹起眼前的青郁色大袖。刘禅不知何时，已经慢慢走下湖心岛，踏着冰，走到了司马昭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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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司马昭面前的，冰面上的刘禅，面容如白玉，纷扬扬无悲无喜。
他平静地望着司马昭，这个温柔的眼神地如同白雪覆盖了黑色的岩石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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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昭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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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过分啊。刘公嗣——”
司马昭感叹。
“我被你吓坏了，一路跑到这里，也没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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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笑了起来。站在厚厚的冰面上，低头望自己脚下冰的裂纹。
“冰，看来足够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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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的雪天，风不知何时小了。
司马昭看着刘禅的衣带在微微的气流中颤动，这个画面，好像开在他心里的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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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公嗣。你知不知道，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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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凝视着这双从成都城下，就吞噬了他的心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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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冰裂开，你掉下冰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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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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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双平静的眼眸里，司马昭看到了自己的溃败千里，心头尘埃落定。
他再也不想掩藏心迹——他只凝望这双眼眸，把自己心里话，吹到他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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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会跳下冰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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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傻的情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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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慢慢点点头，轻声长叹：
“……是我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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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很好。”
司马昭打断他的话。
“我一直觉得你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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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沉默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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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遥遥看见：远处巡行的侍卫似乎发觉他们这边有异，提枪朝他们走过来。——留给他和刘禅独自相对的时间，已经很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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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苦笑着朝刘禅伸出手：
“冰上多冷啊——”
“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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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进他掌心的，却不是刘禅的手，而是一枝新折下的松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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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怔怔地望着刘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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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皱眉，低声道：
“这是礼物。“
”如今白雪皑皑，万物不生，只有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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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看着松柏，凄凉苦笑：
“我喜欢这临别礼物。这青色很美，会令我想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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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
刘禅的脚终于踏上地面。他的鞋子湿透了。
“你从不知道，你有多么鲁莽！——没人说过，你很让人心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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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司马昭抬头，正遇见刘禅弯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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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要命的洪水猛兽呀——”
刘禅说完，低身，捧起司马昭的脸，在他嘴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他的嘴唇冷而干燥，却柔软细密。呼吸靠近，这寒冷的温柔瞬间填满了司马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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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昭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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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的嘴唇在司马昭唇间停留五、六秒；他慢慢撤开，注视着司马昭迷茫而失落的眼眸，——两人沉默相对了片刻，在看清对方眼中的意愿后，才又一次亲吻在一起。这次颇有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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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齿终于发热起来。
司马昭的心里被惊讶之情翻涌，甚至来不及感到喜悦。他蹲在地上，仰头追寻着这个吻，半天才想起自己有手——于是抬手摸上刘禅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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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如痴如醉地亲吻，不舍得分离；一边越抱他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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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他拖曳到了地上，两人一起埋进了冰雪里：衣裳被雪水打湿，寒冷吞噬身体。只有这个生灵宛然的吻，越吻越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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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太幸运了。在懵懂爱恋上一个人后，他没有如同世间的大多数人，将自己的容貌，金钱，权势作为虚张声势的武器，作为自己理应得到【被爱】的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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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居然有一颗罕见的赤子之心。陡然将他打回成爱恋中最谦卑，真诚的形态：
他如同一无所有的信徒，只默默地虔诚期待，并随时顺着本心，每一次都选择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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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平等，让他得到了最大的奖励。
眼前这个骨子里同样一无所有的人，终于在一片苍白中，对他生起了一缕真正的爱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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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虽然让司马昭体会到痛苦，却没有太多的挣扎和矫揉造作。
在最捷径的神眷之路上，他终于得到了心上人的一个真诚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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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昭将这个瘦小的人紧紧抱在怀里，亲吻他的白发，亲吻他的鼻尖，将自己所有的喜悦和悲伤，以吻深深印在那人的肌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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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掸落的雪落在他们的脸上，融化，濡湿了他们的呼吸和面颊。
司马昭因为喘不过气，终于停了下来，惊讶地抚摸着刘禅潮湿的长发，好像发现新大陆似的：
“刘公嗣，你居然也是有温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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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话呀。”
刘禅慢吞吞说道。他慢慢坐起来，一擦自己脸上的雪水和草屑；他拉住司马昭的手腕，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人居然很像一头猞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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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想再说两句温情的话，突然一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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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打了一个剧烈的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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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呀，咱们快回个温暖的地方去吧。”
刘禅温柔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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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渊冰素履】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