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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染冬香之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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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渐渐的，司马昭觉得身边有些不对劲，
虽然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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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司马炎最近突然开始学琴了。问王元姬把司马昭舍弃的那张好琴讨了去。
问他何故，这小子支支吾吾，低眉行礼道：
近来突然有机会听到很风雅的琴曲，心旷神怡，所以觉得君子应该通晓其中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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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说：听着琴声，会突然怀念起祖父司马懿——
追想祖父当年，便是很懂琴韵之人。司马家的人听音乐的天赋应该不错，舍弃可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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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小子，言辞谨慎，装模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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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面，儿子司马攸自从过继给司马师以后，也突然开始心血来潮，翻出司马师的遗物长剑，开始比划练习。
司马昭很高兴，觉得这有一份可贵的孝心在里面。问他为何改换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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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攸揉着鼻子，笑嘻嘻地说：
最近看到有人将（细长剑）这样的武器挥舞得又好看又有威力，风度潇洒，所以准备好好学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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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点头称是，慢慢又觉得哪里不对，似乎太巧。
全世界都变得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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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半个月的某天。
司马昭因为公务夜宿殿上，居然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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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生了一点儿小病的晋王殿下打道回府，将自己裹进厚厚的锦被中，在床榻上如同一只华丽的大蛹，老老实实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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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姬坐在他身边。对着桌案上的铜镜，慢慢卸落自己束发用的宝石环，黄金朱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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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昨天怎么过的？——傍晚未至，突然下了那么大的雪。”
司马昭鼻子不通气，瓮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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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昨天一起吃了烤肉和烧酒，蛮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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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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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阿攸，阿炎去城外听贤士讲学。回来经过安乐公府，就顺道去探望一下安乐公夫人。正吃茶汤，天就开始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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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到紧时，突然公闾也来了，大家吓一跳。”
——（躺在床上的司马昭“腾”地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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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闾说他之前曾向安乐公借阅了棋谱和闲书，如今来还。下雪了自然不能放他回去……“
”可幸安乐公的身体好了许多，兴致不错。于是大家开宴等雪停，投壶饮酒，执筹对弈，弹琴吟诗，作乐剑舞，实在很愉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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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的宴会菜做得特别美味，你是知道的。”
（简直无异于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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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姬娓娓道来，把聚会的场面说得宛在眼前。
她回想起昨天的情景，嘴角慢慢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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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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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司马昭这边顺手操起床边一个小香炉，用力扔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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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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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
司马昭恼怒又词穷，裹紧被子，在床上转身缩成一大团。赌气不看王元姬。
他紧闭双眼，内心有一头奔驰的藏獒，在发出惊人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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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啊！！！
你们是不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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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背着我，去跟他好！！！
把我置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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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心里真他娘的憋屈：
配合鼻子不通气，这郁闷的滋味，也是没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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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一】
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搭在锦被上。
王元姬坐在床边，轻轻推着大蚕蛹一样蜷缩的司马昭，叹了口气。
“子上。这样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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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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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管心里喜欢不喜欢，面上也一团和气，友睦相好。聚在一起还能饮酒说话——”
“不好吗？”
王元姬柔声道，像在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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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月，我一直不知道你跟安乐公置什么气。……”
王元姬话音微停，她当然听闻那些风波，但是她仍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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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
果然，司马昭瓮声瓮气，脱口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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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了。何必任性呢？”
“你这样看着多古怪。难道竟不能体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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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姬这样劝人，也算是润物无声，非常体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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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门豪族出生的她，以为最有说服力的三个词汇，一是【风雅】，一是【风度】，再就是【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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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泊念里偏私，按住心头喜恶。
静如娴水，波澜不惊，丝毫不漏心中意。
这是雅士贵族们从小的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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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面上和悦，主宾礼仪相当。
这就是【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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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藏不住，和村野的泼妇蠢汉又有什么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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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知，自己正碰上司马昭痛心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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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偏要任性。不想见谁，就不见谁！”
“你喜欢见他们家那位夫人，我从不曾拦着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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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妈手持天下兵马，赐九锡，身为晋王。还不能古怪一点啦？！”
司马昭气势汹汹地从床上跳起来，咆哮到一半，看着妻子的眼神从惊讶，渐渐变为【又来了】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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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呀，那就随你。”
王元姬并不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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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司马昭结舌，知道自己没道理，顿时嚣张得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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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尊贵的晋王殿下依然赌气：
他卷起身上锦被，夹着枕头，将双脚套进软绒靴，站起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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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上，去哪儿？”
“我今晚要去书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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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正病着呢，怎么好这样胡闹？”
“我要——挑。灯。夜。读。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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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命，偏还把【诗书】两个字强调又强调。
强行文艺的司马昭，简直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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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走到门边，突然“仰手接飞猱”，顺手操起王元姬搭在衣架上的一件大袖外衣。他翻扬，裹在自己身上，披着就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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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是哪一出？……你还有明皇帝（曹叡）之癖不成？”
王元姬提着裙子，追到门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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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走得头也不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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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书房也不算自虐。
侍从鱼贯而入，行云流水般生好炭火，煨上热汤，铺好软褥，……
立刻一室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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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遣退旁人，对着灯发呆，果然夜不能寐。
等到夜深人静，司马昭才俯枕，将鼻子埋在女袍的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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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又闻到那个幽灵般，美好的熏香气息。
那是安乐公府内，刘禅调出的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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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味激起五感，化为五通识。
司马昭几乎能看见，刘禅是如何从各种铜盘中小金匙挑香料，勾熬成一丸一丸，放在炉内醺热，迎合寂冷的冬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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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象妻子合袖坐在那芳香的厅堂里，接受府内供上的茶汤时……
这片袖子就这样浸淫在香气中，渐渐有染。甚至拂动时，扇起一缕香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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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袖子若有耳朵，也会听闻刘禅在帘后弹琴的曲声。
或在他们说笑时，听到刘禅低声，柔软的语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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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袖子多特别，因为它曾经【在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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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好的是，这片袖子不会说话，也不会嘲笑他。
于是司马昭可以品味这袖上的馨香，遥遥以念想，捕捉无数碎片，在心里拼成一个模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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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觉得【不再见刘公嗣】这件事情并非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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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不见他，
他才会这样珍惜袖上的残香，如同触及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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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