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稳稳的幸福(上) ...
-
一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棉城的七月,热得要命。碰到什么就好像会被灼伤,每个人行色匆匆来往不息,没有言语,没有交集。
阿稳趴在桌上小歇,只是一会,好像回到了五年前,她17岁。从课桌上醒来的时候,讲台上摆了一具人体模型,前桌的夏菲菲正在梳她那头乌黑油亮的长发,从头顶梳到发梢,一层一层飘下,好像看见那个短发男孩牵着女孩,回头看她。
四周闹哄哄的,可她只听见那个女孩轻轻说:“程成。”
“阿稳——阿稳——”何护士长大声叫唤。
“何姐——”阿稳慢慢起身,先是揉揉耳朵,再是揉揉眼睛,提手从袋边拿出碳素笔签了个到。
“刚刚重症那边有个病人醒了,要进特护,阿稳你负责10号床。”何护士长拿着护理表回头看着阿稳。
说完,就走。
“嘁~又是阿稳——”有人轻声说着从阿稳身边经过。
阿稳收拾着药品,准备去6床打针。
是啊,又是何姐。
二
阿稳卫校毕业就来到恒瑞医院,一家棉城数一数二的私立医院。说得上是极大的运气,原本学校把她分配到村下,谁知道当时恒瑞正好缺人,她也只是试一试的交了表,却狗屎运气的进了医院。
报道第一天,阿稳就看见何姐和她男朋友在附近闹分手,阿稳不知怎么的,就那么上前泼了男人一杯水,骂骂喋喋誓不罢休。最后还是何姐把她拉下,温言温语的劝。
全护士班的人都觉得何姐坏得要命,比如打小报告,比如喜欢拍马屁,比如喜欢阿稳……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嘛?”那天何姐喝着酒,摇着阿稳的肩膀东倒西歪,“哎哟,你那天冲上去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脸是红的,全身发抖,我开始还以为你他妈的是哪来的小三呢,结果一看你眼睛,哈,那是眼睛吗,雾蒙蒙的,哪看得清啊?”
“你的入检表是我看的,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你可以进恒瑞?”
阿稳乖乖点头,“是啊,是啊,何姐,我都奇怪死了,快告诉我吧。”说着抱紧何姐的肩膀。
“混丫头,这么敷衍。”何姐推她胸口,却突然严肃,“因为你敢,那么多高校的小鲜肉小妖精,只有你,土得掉渣~”
阿稳点头,是,是,我最土,土得讨喜。
何姐笑着推她一把,饮尽了酒。
阿稳呐呐,其实我是不敢的。
6床是位脾气极硬的老爷子,据说当年有过军功,子弹擦着左脑袋过去,从此,那弹痕地方再长不出头发。
老爷子正默默看着当日报纸,听到阿稳叫他也只是嗯了一声。
阿稳知道老人家没有人陪伴时间很悲哀的事,所以当老爷子在看报纸时,一般是不出声的。“丫头,你来看看。”老爷子典型的命令口气。
阿稳乖乖看着老爷子指给她的地方——“豪门公子为爱自残,伊人转首情不在”
恩,好,标题真吸引人。
“什么看法……”
阿稳一怔,看着老爷子,又看看报纸,爷爷这是在逗她吗?豪门公子关她什么事?
“恩……他会来我们医院吗?”阿稳指着报纸上那张看不清的人脸。
“我怎么知道。”老爷子抖抖报纸。
“还是不要来好了,万一哪个姑娘心疼他,以身相许了,怕他再自残一次。”
老爷子捂着心口笑,看着阿稳。
这姑娘,说话怎么这么逗。
阿稳刚给老爷子扎完针。
“阿稳——10床来了——”走廊上传来呼喊,阿稳看着点滴点头。
等她到时,10床已经成功搬进,周围密密麻麻坐了一群人。阿稳接过病历单,真菌败血症。
她揉揉眼睛,再看一眼,真菌败血症。
阿稳看了一眼周围坐着的人,个子瘦小的老太太,哭得气喘吁吁的妇人,冷凝着脸的男人,红着眼睛的少女。这一大家子。
阿稳看向床上的人,插着氧气,面容惨白,唇形完美。阿稳猜想,如果睁开眼睛,一定祸国殃民。
三
6点,阿稳下班。
骑着小绵羊经过菜市场,买了一条鱼,讲了五毛钱的价,美滋滋的回家。
在厨房把鱼炸得金黄,喷香喷香,淋上耗油,香得叫人直咂嘴。邻居闻香而来,送了一瓶自家人的醋,乐呵呵的称赞。阿稳斩下半条鱼,把鱼头留给自己。
“陈叔叔,谢谢你的醋,我刚做的鱼,可香了,多个菜下饭吧。”阿稳有些羞,“您知道,我妈就爱吃鱼头。”
陈勇哈哈笑了,接了半条鱼,敲着打着叫自家小宝吃饭。
“妈,你闻闻,香不香。”阿稳举着碗,凑在床边。
“香~快给我尝尝~·”床上的女人流着冷汗,眼巴巴看着碗里的鱼头。
阿稳笑着,折下一点鱼肉。
“哎哟~哎哟~少~”女人呐呐叫着,好像有人在割她的肉。
阿稳把鱼肉放进女人嘴里,女人美满的咂咂嘴,一脸幸福。
阿稳突然鼻子一酸,抓着女人的手:“妈,我们再去医院检查好不好,万一不是呢,万一好的可能性已经变大了呢……”
“傻姑娘,这都几年了,你妈从确诊到现在有再去过医院吗,你看你妈现在的样子,好得不得了。”
阿稳看着女人扭曲的关节,那时候的手,多白,多嫩啊。
“妈,求你了,我给你找个陪护行吗?你女儿赚钱,真的真的赚钱了。”
“放屁吧你,你的钱,妈是一分都不敢花,你都多大了,不用找对象?以后结婚,妈是不给你筹嫁妆。”
“不要嫁妆,不要嫁妆,要妈……”阿稳再受不住,哭着扑进母亲怀里。
五年啊,已经五年了。
自从母亲被确诊为败血症后,阿稳一晚都没有安稳。她的母亲,开始日日噩梦,精神颓废,那时候的阿稳瘦的不成人形,眼窝深陷,却从来不哭,可是越往后,到现在,母亲精神越好,笑脸越多,阿稳就越慌。她知道母亲的笑脸是真的,精神是真的,说的话都是真的,可她怕的是每一句每一言之后,母亲的绝望,也是真的。
三
阿稳去看10床,他已经醒了。
苍白着脸,什么都不说,盯着窗外的老梧桐看。
“我叫阿稳。”阿稳看着他,做自我介绍,“你的负责护士。”
恒瑞的普护就相当于一般医院的特护,一个病人一个房间,设施设备一应俱全,更可怕的是居然还有病房送餐服务。
真是比酒店还温香。
阿稳见他不应,也不敢和他多说什么,拿着手里的纸条,不知怎样比较好。
“10床,有位姑娘叫我把这个给你。”阿稳不知怎么称呼他,伸手把纸条放在他的床头柜。说完就收拾东西出门。
待人走后,他一翻被褥,蒙头不见。
“丫头,橘子。”老爷子抖着报纸,张着嘴,等着喂呢。
阿稳剥了一瓣给他,用另两手指翻了一页。老爷子看看报纸,又看看阿稳,再看看墙上时钟,最后看看门口,哼了一声用劲地抖抖报纸。
阿稳似是看不懂,看了看时间,拍拍屁股起身,笑了说了些好话。
老爷子只是哼哼,不停的哼哼。
下班时,何姐叫住她,说了些病人的病情,交代了明天的事务,以及明天绝对不能让10床的那个家属再来。阿稳嗯嗯啊啊点头称是。
“我说你,拿出点样子来啊,那个渣男到现在都不敢打电话,你这怎么就敢接人家一巴掌!”何姐恨铁不成钢,指着她的脸蛋。
原本清白的脸蛋,此时右颊上明晃晃的一个掌印。
“人家又不是你男朋友嘛!”阿稳打着哈哈,苦恼的是,回去怎样才能不被母亲看见。
“我说那女人就是个疯子,她儿子生病起不了床,可能一辈子在床上,这是事实,难道打你就能改变事实?也只有你傻,呆呆站着让人家打!”
阿稳不说话。
她是知道的,那种突然失去支柱,没有希望,天崩地裂一样。
四
阿稳每天查六次房,6床三次,10床三次。
护士站的都说她轻松,只要管两床就可以安安稳稳拿薪资。阿稳其实想说一点都不轻松的。譬如说6床的老爷子最喜欢吃橘子,可是橘子吃多了容易上火,阿稳和他争,老爷子就装心绞痛,每次痛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死抓着她的手不让她摁铃,最后,她都不知道,到底是真痛还是假痛,只能在人探病时把橘子什么的全拿出来。10床更是可恶,以为长着好皮相,不动不说就可以勾引人,几乎半个护士站都被他征服,不干正事,不仅如此,最最最可恶的是,一点,一点都不配合。
阿稳想着,咬牙切齿,这回一定要让他配合。
不管怎样。
阿稳扫出一群明看偷窥的姑娘,“啪——”关上门。
床上的人居然一笑,挑着眉看她。
阿稳瞪他,再看,再看。
似乎没有意思,他默默拉着被子又准备躺下。
“辛臻!你他妈再躲试试!”阿稳恨得爆粗口,“信不信我分分钟制得你哭爹喊娘!”
“我好想哭爹喊娘,我怎么这么苦,年纪轻轻就摊上这个病……”辛臻一边怨怨念,一边看着阿稳,满脸挑衅。
阿稳当然不敢治他,他是谁啊,棉城辛家的大少爷,辛臻啊。
阿稳拿出一根针管,非常装模作样,慢慢推管,药水乱飞。阿稳看辛臻神色微变,不知为什么心里一抽一抽的。
“制服诱惑啊?”辛臻认认真真把阿稳从上到下看了个遍,“制服是制服,可惜不够诱惑啊,不然还可以点个赞。”
阿稳终于知道,这个混蛋为什么没有女朋友了。
总之,最后,阿稳还是叫了何姐。何姐撸起袖子,笑得满脸花痴:“哎哟~辛少爷,小乖乖,来,姐姐给你打针哦~不痛不痛哦~”
然后阿稳就看见辛臻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任何姐蹂躏。
一针下去,每每痛得辛臻痛得闷哼一声。
于是阿稳现学现用,当她嗲嗲得叫“辛少爷~”时,辛臻差点喷出一口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