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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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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云清带着姜神医走了。
与其说是去为我抓药,不如说是再见我他会先一步气死。
洛久辞望着门口道:“容成陵杀了人。”
与我所想差不了多少。
我问:“谁?”
洛久辞道:“……容成若。”
我陡然沉默。
半晌,我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她是容成陵的人,可我从未想过她会死。”
洛久辞道:“她死的太是时候。”
我点了点头,道:“很巧。”
洛久辞道:“容成陵是二皇子的人。”
这是我不知道的。
我霎时了然。
我道:“容成族不能出现第二个有从龙之功的人。”
洛久辞道:“所以容成陵这一次必死无疑。”
我笑道:“虽然如此,但我如果能让他死得痛苦一点,一定会非常有趣。”
洛久辞一怔。
洛久辞道:“你如果这么做,就是彻底与二皇子为敌。到时你便没有退路了。”
我道:“久辞好友,我早就没了退路。在当今圣上犹豫的时候,我就不需要退路了。”
洛久辞忽然问:“你想过我们吗?”
我哑口无言。
洛久辞道:“你的心思很重,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广非子只收了你这一个徒弟,他必倾囊相授。所以我不敢信你。即使你的确会忧心昭云清,我也仍旧不敢信你。”
我道:“有话直说罢。”
洛久辞问:“你说,如果你出了半点差池,广非子会不会袖手旁观?”
我沉默。
洛久辞又道:“广非子尚且不会,昭云清就更无可能袖手旁观,我亦不能。”
我说不出一句话。
洛久辞继续道:“数载同窗,我们四人结拜,当初种种,于你而言是镜花水月,过眼云烟,对于昭云清而言,却不是。”
他看着我,沉沉道:“他比我们任何人都看重与你的感情。”
我叹了口气。
我道:“云清好友太纯粹。”
洛久辞道:“不。是你太纯粹。”
他对我说:“你纯粹的恨,纯粹的怨,纯粹的想要复仇,纯粹的想一个人走完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你从没想过,如果你失败,如果你陷入危机,谁会豁尽全力帮你。”
我咳嗽起来。
洛久辞仍不噤声,他的声音清晰而又淡漠,他的语气却仿佛利刃刮过我的心头。
他说:“我会,昭云清会,广非子会,我们所有人都会。那,你会不会?”
我苦笑出声。
我软声道:“久辞好友啊,你这些话,是想让我笑死,还是想让我痛死?”
洛久辞道:“我希望你清醒。”
他说:“我希望你能醒悟过来看一看。你的人生不全是复仇。你还有老师,还有朋友,还有能为你豁尽一切的人。你要为守住追不回的过去,而选择利用你的现在甚至未来吗?”
我抬手抓住他的手腕。
我一边咳一边落泪,我鲜少在旁人面前这么脆弱。
我哽咽道:“你知不知道,五年前我经历了什么,我遇到了谁?如果你知道,那你就会发现,我其实并不是我,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真正的我早就死了,你见到的,你所认识的,同你结拜的,本就是一个外人。”
洛久辞笑了,他道:“那你大可以告诉我,你五年前经历了什么。遇到了谁。如果你能说动我,我……也就不劝你了。”
我骤然崩溃。
广非子曾问我:如果有朝一日你复了仇,之后将会如何。
我笑着答他:那时我会绝命于此,长眠盛世。
广非子便问我:那你是为了什么复仇?
我一字一顿地回答他:为了我,也不是为了我。
五年前的故事很短暂,却也很漫长。
我说完,洛久辞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道:“我懂了。如果我是你,也许会比你更疯狂。”
我苦笑道:“在遇到广非子前,我无数次想就这么屠尽容成一族,但遇到广非子后,我改变了主意。”我的语气骤然冷淡,“死是那么的容易,不过是解脱,活着的人……才会经历刻骨的折磨。”
我从不在意容成族的生死,我也不介怀他们是否承认那些错误。
我只是希望他们备受折磨,让他们尝到我当年的苦痛。
所以我等不及,却又有太多太多耐心。
洛久辞道:“我还是希望你记得,你不是一个人,在走一条路。”
我点了点头。
洛久辞起身道:“你好好养病罢。这个故事,天地知,你我知,你什么时候想告诉昭云清了,便什么时候告诉他罢。”
我道:“好。”
申时,宫里有人来报,今上宣我入宫。
我坐在轿子里盘算了许久,今次的召见,除了长公主的原因,应该还有容成陵。
当今圣上是个多疑的人,如果他打算动用我这颗棋子,那我便不能露出丝毫马脚。
我可以怨恨容成族,但绝对不能在一个帝王面前,展露我这彻头彻尾的怨恨。
我只能是一个棋子,而不能是一条阴冷的毒蛇。
御书房里的麝香味窜入肺腑。
我这一次没有半点停顿,跪地行礼,高呼了一声“今上圣安”。
今上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跪在地上有些烦闷的想,其实我很不喜欢等人。
也很不喜欢被人示威。
这样的下马威对我而言没有丝毫意义。
我既不会担忧也不会不安,我只会觉得累。
但我又不能表现出来。
我倒是想站起来说一句“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但我不能。
因为到时候我要面对的不是坊间话本那样的故事。
不会是当今圣上一脸讶异,万分欣喜,十分感动的说“从没人对孤这么说话,你很不错,孤很欣赏你”。
而会是当今圣上怒不可遏的一句“拖出去斩了”。
我这一次等得格外的久。
今上终于开口道:“容成绝。”
我一惊,这直呼其名的架势似乎对我很不满啊。
我连忙惶恐道:“臣在。”
今上的声音就像隆冬之雪一般冰冷刺骨。
他问:“你与长公主私定终身?”
……
长公主啊长公主,你到底是怎么跟皇帝说的?
我怎么觉得你这不是要和我合作,而是要送我上路?
我先是浑身一震,再而三分恐惧七分腼腆的说了句:“臣……不敢。”
今上冷笑道:“不敢?孤看你敢得很!”
我瑟缩了一下。
今上怒道:“容成绝啊容成绝,孤怎么也没想到,你平时什么也不做,一做就是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你不敢?那长公主为何与孤说,她与你两情相悦,已私定终身?!”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根本不是要她这么说,我真是败给这女人了。
但我还得装,我还得装得委屈,我道:“圣上明鉴……这情……不可自控啊。”
今上沉默了。
然后他问我:“容成陵的事,你有何看法?”
果然。
这才是他的重点。
我道:“此人不可留。”
今上道:“你对容成族,怨恨极深啊。”
我眨了眨眼,道:“今上何出此言,臣是今上的臣子,忠心的也便只有今上,容成陵此番做法视我永国律法于无形,臣理应为今上铲除贼子。”
今上顿时笑了。
他冰冷地开口道:“那状元郎能不能同孤解释解释,你不过只余两年性命,还要与长公主私定终身的……用意啊?”
内鬼!
我的心底骤然一凉。
此时不宜解释更不宜喊冤,没有绝对的证据他决计不会开口问我。
帝王心计啊……
我立即咳嗽起来,竭力咳得两眼发黑,然后昏死过去。
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我被关在了天牢里。
足够寂静的牢房,足够长久的时间。
我开始思考谁会是这个内鬼。
姜神医不会是,我清楚他的个性。
昭云清也不会。
洛久辞亦然。
那会是谁……?还能有谁……会知道我的病情。
容成陵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他笑着说:“四弟,你也在这里啊。”
我不咸不淡地回答他:“不如大哥在这里呆的久。”
容成陵寒声道:“同在天牢,生死由天,你还跟我呛声什么。”
我微微一笑,道:“五年前生死由天,五年后的如今,或许你的生死由了天,但……我命由我,天亦难诛。”
容成陵道:“这么多年过去,你难得变得如此。”
“哦?”我靠在墙上,淡淡道,“难得如此豪情壮志,难得不再将你视为神祗?”
容成陵蓦地一笑。
他道:“四弟这么说,看来当年果然倾心于我。不过真可惜呀,我并不倾心四弟。”
我调笑道:“是啊,当年我如此倾心大哥,可惜大哥却作了那样的事。五年了,大哥也没有心疼我一点点。我好难过,我的心啊……好像都要痛死了。”
容成陵只回了两个字:“恶心。”
我望着牢笼里惟一的一扇窗。
那里只有淡淡的月华笼罩。
我的声音很轻,但却能响彻整座天牢。
我说:“是啊,我也觉得……很恶心。”
我举起左手,静静端详拇指上的玉扳指。
我的故人啊。
你可知多年后的如今,我在同样的夜,与同样的人,用已与曾经截然不同的心情谈笑。
有太多事,何止曾经。
又有多少事,只能止步于曾经。
如果你还活着……
如果你还在我的身旁。
那你会如何?
笑着阻止我,还是真心恳求我?
我知道你一定会原谅。
但我不会。
我每每想起五年前,就会不断反问自己。
如果我没有活下去呢?
如果那一夜,我真的冻死在家门外。
那这世上也不过多一具无名尸体。
不过少一个容成绝。
可笑啊……
什么忏悔什么原谅,不都是在还活着的时候才能完成的事吗。
为什么就不能有人想一想……
万一,我死了呢。
万一,那个时候,我就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