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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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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未时。
我将府苑搬到了容成祖宅附近。
这是我一早就准备好的。
当然,这一切不是为了感怀亲情,更不是为了遥望亲人。
我并不渴望这些。
我只是纯粹而又恶意的,想要膈应容成烈,想要嘲笑容成陵。
想告诉容成族,一个被当作弃子的人,竟然有朝一日,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我坐在主位上,懒懒地靠着椅背,手指点在平滑的桌面上。
一身素服的婢女行了进来,低眉顺目,礼数齐全。
她道:“容成大人,容成大将军说要见您。”
我状似无意地问:“你认为我该不该见他?”
她低着头,道:“奴婢不敢妄言,但最近年关已过,街上行人多了不少,若大将军一直在那里站着,怕是引人非议。”
我陡然笑出声来。
她却毫无所觉,仍然站得谦恭。
我赞许道:“我记得,你叫碧儿。”
她应了一声。
我沉默片刻,道:“你是先生的人。”
碧儿仍旧低着头,毫无意外的道:“是。”
“果然……”我换了个姿势,将手肘抵在桌上,拄着额头道:“我记住你了。去请大将军进来罢。你知道该怎么做。”
碧儿低声道了声“是”,后退至门槛方转身离开。
容成烈啊容成烈。
料想不到你竟是如此耐不住的人。
先是容成方,后是容成陵,没想到如今你也坐不住了。
一个状元对于容成一族而言,或许不算致命。
但对于如今已被猜忌的容成一族而言……
让你很是忧心罢。
尤其是这个状元,还如此痛恨你。
既然有胆子来,那我一定能让你这个名满天下的大将军……
成为容成一族,第一个笑柄。
你这耐不住的性子,正中下怀啊。
思绪百转间,容成烈已经风风火火闯了进来,站在大堂中央。
我笑得虚无飘渺,毫无感情。
我道:“这府上是有叛臣贼子,还是有皇亲贵胄,竟劳将军大驾而来?”
容成烈面容冰冷,他死死盯着我,半晌未说一句话。
他不说话,我也懒得再和他多言。
他乐意站着,那便随他站着。
我犯困地虚眯了眼,眼前一片混沌,模糊得看不清任何。
许久,久到我以为容成烈要拂袖而去,他却开口唤我:“绝儿。”
我从心底里泛起一股恶心的感觉,顿时蹙眉干呕。
呕了半天却吐不出半点。
我轻声一笑,笑得讽刺而又凉薄。
我道:“这样的一句‘绝儿’,原来你还当我是你的儿子。原来你还没忘我是你的儿子。可原来你已经忘了……”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到院中的枯树,“容成绝已经死了。”
容成烈的语气有些酸涩,他道:“绝儿,你明明还活生生站在父亲面前,怎么能咒自己死了……”
他不无痛心地看着我,语气诚恳到五年前的错谬不过一纸云烟。
他对我说:“绝儿,父亲很想你,你的母亲也很想你,我们都很想你……你……回家吧。”
我静静看他痛心疾首地表演,听他虚伪得好似真诚的语气。
我这一次没有笑。
我只是淡而又淡,冷而决绝地同他说:“我已没有家了。在五年前,你将我打成重伤,吼着说‘没有这个儿子’的时候,我对容成一族的感情,就已经没有了。”
容成烈的目光倏尔冰冷。
我道:“五年前的隆冬之夜,冷得我已不知该去往何方。不知道自己走的是秦淮河岸的长街,还是那条永无止境的黄泉。我昏倒在路旁的那个时候,你在哪儿?”
他没有说话。
我又道:“四年前的苏州花灯节,我见你在苏州替容成陵摆宴,我遥遥看你一眼,你可有半分察觉,你那个时候,又何曾想起过还有一个儿子叫容成绝?”
我看着他逐渐发白的脸色,慢条斯理道:“反倒五年后的如今,明知我来了京华,你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你好像真的当我是一个死人。可在我高中状元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有些想笑。
但笑声出来的瞬间,却转成哽咽。
我坐直了身子,轻声道:“你开始认我了,你开始觉得我是你的儿子了。而这一切不是因为我让你想起你有这个儿子,而是因为我成了状元,你容成一族需要一个状元。”
我一字一顿地问他,声音毫无起伏。
“你不觉得可笑吗。”
容成烈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惊慌失色。
他看着我,他的目光里只有深深的戒备和排斥,而没有属于父亲的感情。
而我也不需要他的感情。
我道:“容成将军,你的儿子太多了,少一个容成绝无关紧要。”
我已厌烦这假作父子情深的戏码,因为我已对容成族没有半点感情。
但我还要继续,我还要作着痛苦而又要强撑地模样,用凄苦的声音与语气说着:“但容成绝,已经不敢再多一个,随时会抛弃他的父亲。”
话音落下,容成烈的怒喝声响彻府苑。
“容、成、绝!”
我冷笑道:“容成将军,这里是状元府,不是容成族的祖宅,我这儿庙太小了,容不下您……您还是请走罢。”
容成烈朝我逼近两步,然后扬手一掌,重重拍在我身旁的桌上。
桌子应声碎裂。
真可惜,没想到他还有理智。
我原以为他这一掌会拍向我。
不过……
先生这一步棋算是巧妙。
可我也能更巧妙。
我顺势翻倒在地上,恰好瘫倒在木屑之中。
容成烈眸光一闪,他很快领悟我的用意,但他领悟得却还是太晚。
大堂门口,已经聚满了人。
他们匆匆赶来,眼前所见就是他还微举的手,还有倒在地上的我。
容成烈气得脸色骤然一变。
我在人群里扫了一眼,果然看到昭云清的身影。
昭云清一笑,冲我点了点头。
我当即一掐大腿,挤出两滴眼泪,道:“父亲,我知道我成了状元,惹得大哥不欢喜。但我之所以科考,只是为了得到父亲的承认啊!父亲!儿子想要回家啊!您五年前不要儿子,儿子不怪您,五年后……您真的要和儿子断绝这血脉之情吗?!”
容成烈脸色发白,气得浑身哆嗦。
我还嫌不够,索性一边咳嗽一边拽住他的衣摆恸哭:“我知道您嫌儿子得了重病,但父亲啊,五年前您将儿子遗弃在路边,险些将儿子冻死啊!您既然如此狠心,今日又为何要来见我?!只是为了让儿子给大哥让路吗?!”
我竭力呕出一口血来。
昭云清这次是真的大惊失色,慌忙撞开人群道:“青收!”
他推开被我一通话说得哑口无言的容成烈,拉起我道:“你何苦跟他说这些!要不是因为你考上了状元,他们还不想来找你!”
我顺势配合,哭得撕心裂肺:“云清好友啊……”
人群里已有一些人不忍直视,更有许多人对容成烈指指点点。
“那就是大将军啊……没想到这么不是东西……”
“我呸,有钱人都不是好东西。”
“我才呸!有钱又有势的更不是好东西!”
“状元爷太可怜了,唉……”
容成烈的脸抽搐了。
他上前几步,撞开人群,不发一语地离开。
我止不住自己的眼泪。
容成烈,百口莫辩的心情,你体会到了。
很快你会体会到更多……
我曾经体会过的痛苦。
我模糊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素服婢女身上。
碧儿朝我看了过来。
我的视线逐渐清晰,我看到她对我绽放出一个笑颜。
然后她做了个口型。
“幸不辱命”。
我畅快的想,虽然广非子这个老师太过黑心了一点。
但对于我这个惟一的徒弟,还是照顾的。
未时三刻。
我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累得直喘气的昭云清,罕有的尴尬了起来。
昭云清白了我一眼,道:“你演得真够真的,我差点都信了。”
我调笑道:“如果连你都骗不过,那才真是奇耻大辱。”
昭云清怒道:“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还这样对我,还是不是兄弟了?!”
我连忙安抚:“是是是,当然是。云清好友简直如我再生父母,要不要受我一拜?”
昭云清点了点头,镇静道:“拜吧。”
我看着他。
昭云清道:“……当我没说。”
过了片刻,昭云清道:“洛久辞前不久传信于我,信上说,他和温羽最迟正月初七便会赶到京华。”
我意味深长道:“洛久辞传信于你?”
昭云清咳了声,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我微微一笑。
我道:“昭云清呀昭云清,当初是谁说再也不想见到洛久辞的?”
昭云清茫然道:“是我吗?我不记得了。那看来我没说过。”
“哦?”
昭云清道:“你别阴阳怪气的,老子和他就是兄弟。我们四个当初结拜的时候,他对你可比现在对我热情啊,你别瞎想。”
我但笑不语。
昭云清败下阵来,道:“好好好我承认我对他是有那么一点点想法,但也只是一点点,一点点。”
我笑问:“那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他对你的想法,不止一点点?”
昭云清一脸见鬼:“你在骗我吧。”
我懒懒道:“记得前不久还有一个人义正言辞告诉我,他不是断袖。”
昭云清:“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