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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共犯 他是共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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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存之是谁?
鹧鸪哨用这话问封师岐,封师岐也所知不详,许是暴行难书,由来只有历代家主才清楚。但盗取封家宝物、畏罪潜逃是板上钉钉的事,如此想来,棺材峡倒不失为一个好去处,起码数百年间竟无人想到这恶徒闯入禁地。
至于祖坟中那名无人洒扫祭拜的尸首,因为暴露在外,尸身迅速腐化,已看不清原本相貌,唯有靠鹧鸪哨几分记忆,绘出在其腰间看到的图形,与乌羊王的图腾有几分相似。
因着封师北提供给封观辰的图样是拆散后绘的,笔法生涩,难免多有偏差。封师古还与封师岐商议,要如何逼封师北开口,鹧鸪哨却说:哪有那么麻烦。他闯过封家阴宅,这次二话不说,又去探人家阳宅,不但夜盗锦书,还给封师北带去一件礼物。丫鬟伺候主子起夜,看到主子床头悬挂一套飘忽不定的殓服,两眼一翻就晕死过去。
种种兵荒马乱不便细表,单说封家的老太君,因是后妻,最怕死后无法并坟。如今老太爷闹鬼显灵,更吓得她以为坏事败露,着实老实了一段时间,连夜叫封师北回家,多加叮嘱,再不借着由头添乱。
期间又有另一桩趣事:一个牛鼻子老道死活要进封家,说他卜了一卦,封家最近有个十龄下的幼童,天生是修道的命格,跟着他走,日后定能得道飞升。这时门口刚好有轿子停下,倘若轿中的是封师岐,给点银子打发走也就是了。偏偏拦下的是封师古,这人天生唯恐人间不乱,闻言笑道:“那我也给道长卜上一卦,你看仔细。”说着取下指上玉环掷在地上,装模作样看了半天,说:“奇哉怪也,道长计都星照命,今日必有血光之灾。”
至于平白无奇的,哪来的什么血光之灾,自然是封家主叫人拿鞭子将他抽出门外,抽一下能转好几圈。罪魁祸首还坐在轿中抚掌大笑,说:“飞升也自跟着本官,与你有什么相干!”
这样的人封家见了不少,都是被封家阴宅古尸坐化一说吸引而来,也有的听说封家得了白子,于是前来行骗,都被封师古打发出去。这段时间地仙之名已在外传开,门徒慕名聚拢,虽良莠不齐,但因祸得福,多了许多白干活的苦劳力。
在这兵荒马乱之间,鹧鸪哨却开始觉得无聊了。想来就算没有诅咒一事,他也天生不能在一处待得太久而无所事事。近日心中总思忖着起程由湖北至江浙,虽然历代家中迁徙,居住地不尽相同,但搬山一族在外总有互相联络的方法。倘若能寻到明朝时候的先人,告知雮尘珠的线索,也不枉费天公作乱,让他鹧鸪哨白来一遭。
思想已定,话里话外自然透出端倪。封师古得知他心思,心中自然不喜,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找借口说:夜郎文译了十之七八,现在离开未免可惜,再等几日不迟。
这日天色黯淡,鹧鸪哨正在药庐中闲逛。药庐后园种着一棵高大杏树,已经过了果期,一派枯瘦凋敝。正转过回廊,忽见道衍撑伞站在树下,愣愣抬头不知盯着什么。鹧鸪哨走到他旁边,想起封师古说有老道试图带走这孩子的话,就蹲下身,在细幼掌中写“杏”这个字,又合拢他手掌,将这字握起。
“现在没有果子了。”鹧鸪哨用简单的苗语说:“以后结果,我摘给你吃。”
道衍嘴角翘起,用力点了下头。目光滑到鹧鸪哨掌纹之中,那双清澈红瞳慢慢张大,竟泛出忧虑神色。他将伞递给鹧鸪哨,牵着对方的手一笔一划在掌纹中写字,手指纤细雪白,仿佛微微一握就能化开;指尖滑动的力度也微弱可怜,横折竖钩,每一道都很吃力。鹧鸪哨见他呼吸渐渐急促,忽然咳嗽两声,有鲜血自口中溢出,忙要叫人,却见道衍摇头,口中咳血,仍坚持写完第二个字。指尖划开血迹,最后一点终于没有力气,斜斜划出很长。
鹧鸪哨将他抱回屋内,叫来封师岐帮忙。封师岐号罢了脉,却连连摇头,说这孩子身体没什么问题,脉象平和有力,只是面色苍白,要多熬些补血的汤药。又问鹧鸪哨发生了什么,鹧鸪哨握紧掌中血痕,字迹已毁,心中却清楚那两个字形的轮廓:
“承负”。
鹧鸪哨虽是个假道士,但平日里扮得久了,所知所感也非常人。所谓“承负”即是道教中的因果。然而佛门因果讲究报应己身,道教则将因果扩大,认为祖辈善恶影响后辈祸福,一举一动当世不显,后世报应连连。
鹧鸪哨摇摇头,只说没有什么,转身去铜盆中洗去血痕。水波在指缝中荡漾,他看着水面中自己的倒影,眼角跳动,蓦地冷笑。
他做下许多事,什么时候顾过因果报应。
若要错,早就错了;若是对,何不前往。
无论是谁发出警告,他都不可能更改此行。
封师岐看着他清瘦背影,肩膀笔直,却仿佛压了很多。转头叹息一声,忽然说:“真言。”他走到鹧鸪哨身边,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
说是玉牌,却没有铭刻。摊在封师岐手掌间,棱角圆润,显然被其主把玩许久,玉润生温。
“听师古说你将要出门,愚兄无他可赠,只有家人从苏州带回的子冈牌,这一枚唤做‘无事’。”他目光定定,温柔微笑:“无论如何,你要平安回来。”
他眼神清澈平和,仿佛看穿了什么,却只字不提。
封家主听说这事时,却是正躺在鹧鸪哨腿上,有一下没一下打着扇子,牵着那双杀人的手按在额间。也不说累,说他头疼,好像头疼更符合他身份似的。鹧鸪哨想了想说也对,大家闺秀都要有点毛病,与凡人要有点区别,不然显得不矜贵。封师古闭着眼睛,闻言啪地闭合折扇:“许是这小子当真适合成仙,找你还孽债呢。”
他说着睁开双眼,目光在鹧鸪哨面上停驻,长眸微弯,笑时更显多情。
“还是说,其实搬山首领是欠了本官的孽债没还?”
鹧鸪哨每与他眼神相对,心头就一阵震痛,想起件刻意忽略的事实:他曾在蜀中闯荡,没听说还有封家这户豪门。想必明皇御封的观山太保,也禁不住物是人非,被吞没于某场不期而至的洪潮。
面前的人分明年轻英俊,面容灿烂多情,还会与自己说笑戏弄。鹧鸪哨的话一时噎在喉间,他虽提起自己的身世,但被雮尘珠的线索冲昏头脑,竟从未说过自己来自数百年后,是个误入洪荒的虫豸。也不知老天作祟到何时,会收回荒唐成命。
或许今天,或许明日。
那些面对因果时的狠戾,竟如初春冰壳,岌岌可危。
封师古目光在他面上逡巡片刻,见多加引诱,鹧鸪哨仍闭口不言,心中一时又爱又恨。既爱他英姿绝伦,是尘世里不可多寻的妙人,又恨他满口谎言,时刻想要抽离自己身边。思想片刻,取出袖袋中一卷宣纸,并一枚红线牵引的铃铛。
宣纸是封观辰给他的,上面是夜郎文字的翻译。早在多日之前就已备好,封师古存有私心,迟迟拖延。铃铛中则是一只鸣虫,由他血液喂养。若主人遇险,不论相隔多远,鸣虫自鸣。封家子辈出门在外,都要在家中喂养这样一只虫子。若发生意外,家人也能知晓。
封师古却不留了,将铃铛系于鹧鸪哨腰间,同封师岐的无事牌置于一处,“你好好保管,”他轻笑道:“本官的命可系在这里了。”
其实就算鹧鸪哨知道他遇险,千里之外也无法及时赶回。然而就算无济于事,封师古也要让他歉疚。果然鹧鸪哨理解其中含义,抬头刚要说些什么,封师古忽然害怕那个答案,忍不住将扇尾压在他嘴唇上,缓缓坐起,轻声说:
“你不是想知道,封存之做了什么吗?”
封师古坐起身,诱哄着:把嘴张开。鹧鸪哨受他言语蛊惑,当真微微张开唇缝,任由对方捧着脸颊,探入舌尖,舔舐上颌时身体阵阵发抖,竟显得有些可怜。封家主狡猾极了,让鹧鸪哨闭眼,自己却睁着,惬意观赏对方被亲吻时眉头微皱的神色,他面孔英俊,眼睫姗姗如翼,目视人时本应洒脱正直。然而此时屈于情份,神情间氤氲着似是而非的苦闷,反而更令人生出欺辱他的心思。
时过境迁,种种仇恨皆如云散,人们如今更看重的是封存之偷走的宝物,一件是封家自棺材峡中偷盗来的古简,另一件是可医活白骨的金蚕。
然而究其根源……究其根源。引得封家非要铲除恶徒,又唯恐泄露在外的,却是一桩艳事。
封师古在鹧鸪哨唇缝间说话,呼吸媾和,每寸贴合都在接吻。
“他自小由亲姐扶持长大,恋慕带有血缘的女体。”
封师古说着,手指沿宽松裤脚向上划入,强握住那枚伶仃的膝盖。他手掌烫极了,鹧鸪哨想要躲开,周身却被那热度卸了力气,只得任由对方抱在怀里。
他是共犯,纵容施妄。
(省略827字)
“江南绿林之中,从没有一个叫鹧鸪哨的人。”
封师古被这句话由睡里惊醒。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盯着自己掌纹凝视半晌,终于慢慢清醒,长出了一口气。
身边空无一人,鹧鸪哨自然已经走了。封师古并不意外,这人来得奇妙,走时自然也应不动生息。封师古从来清楚鹧鸪哨身上的怪异,包括二人初遇,包括奇诡的身世。包括那柄封师古曾握在手中的火枪。就算在京城的火枪营中,他也从未见过那般精细的枪支。
当他终于压抑不住,请求封师岐帮忙探查。得到的却是对方颇为古怪的神情,与言语间的迷惑。
——江南绿林之中,从没有一个叫鹧鸪哨的人。
世上当真有这样一个人吗?
倘若走了,离开了,真的会回来吗?
他左思右想,自己将自己气得要死,拂去桌上瓷瓶,大声说:骗子!可坐在床上细细想来,又忍不住溢出笑声,立刻敛神收住,端坐榻上,努力不去想鹧鸪哨的好。
封师古眼睫半敛,遮住阴郁偏执的目光。
他疯只疯一阵,爱要更久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