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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绿眉 ...

  •   封师古凝神细看,只见水波之中载浮载沉一条粗长的活物,头顶竟似生两只角。只是相隔太远,水声哗然,无法辨明真身。他观山太保威名再广,也只在川蜀之间的陆地活动,鲜少遇到要和水怪争锋的情况。鹧鸪哨则生在江浙,自小跟师父出海捞珠,此时虽目不能视,心中却有计较,说:“或许是山中泄洪,引来了走蛟。”

      山野之中多有大蛇,修炼成形后借狂风大雨游入江河,借此成蛟。若头顶有船只出没,必然将之顶翻。因此有经验的船家若要雨天出行,都在船侧挂一柄剑,剑尖朝下,将大蛇一劈两半。

      封师古想了想,似乎听过此类传说,笑道:“可惜本官的剑早丢了,不然也能拿来吓它一二。”

      因着天色渐黑,兼有妖物潜伏,封师古便叫船家把风帆收起,令船只在江水中减慢速度。这仿若走蛟的怪物一击掀动船底,十分躁狂地在水中翻滚,掀起白花似的水浪,使人看不清其身形。封师古只得高喊:“取火把来。”

      古有神鸟舁日之说,一只三足金乌每日托举太阳升起落下,其作为光明的载体,与承渡人类越过长河流水的舟船类似。于是人们将鸟雀的形象与船只结合,一为捕鱼采成,二为搏击风浪。这种船只在船舷两侧雕绘出锐利的鸟目,其上横飞两道绿眉,因此在沿海一带俗称“绿眉毛”。

      这只乘风破浪的绿鸟此时怒目而视,两翼鲜红伸展,等待潜藏在水波中的天敌。蓦地升起一点暖光,终于有人取来火把点上,周围顿时浮动起松脂的异香。那人低垂着头说:“家主,火把来了。”就要递上前来。

      封师古低低嗯了一声,忽然向前一步挡在鹧鸪哨身前,抬起胳膊一扬衣袖;那枚本要递到他手里的火把砰地砸在手臂上,溅起两点火星。封师古只觉半面身子震骨地疼,咧嘴恶狠狠笑了一下,隔着吸饱水分的衣料顺势一卷,将火焰裹住。那点暖光顿时黯淡下去,黑暗中只看见彼此杀气四溢的眼睛。

      那人一击不成,迅速松开火把,从绑腿里刷地抽出匕首,一点寒光在夜里分外鲜明,矮身欺上前去。他身后三名船工也趁机拔出暗藏刀兵,只待头领把那姓封的小子肠肚搅烂,便一拥而上取了二人性命。骤听一声闷哼,几人都未曾看清动作,就见头领倒退着踉跄两步,被紧随而来的影子拉住手腕抓回来,反手成刀直逼喉口。

      人体咽喉乃脆弱之处,被有功夫的人劈中非死即伤。忽然有人说:“暂且留他。”气势咄咄的凶徒微一侧耳,手刀已偏着向旁带去,啪地掴在那船工脸上,打得他脑袋一歪,鼻孔嘴角顿时破裂流血。

      这记耳光十分响亮,其余人不由脚步一滞,眼睁睁看头领被那人抬腿绊倒在地,手腕扭得咯咯作响,刚溢出一丝哀叫,喉咙立刻被踩住。船工们细看之下,出手伤人的不是别个,分明是方才还被封师古护在身后的病秧子。他身量瘦小,双眼也盲了,众人只当他是个摆件,只顾着算计手无利刃的封家主。哪知恶蛟搁浅,尚有猛虎在侧,此时这人面上无甚表情,但面向谁,谁就忍不住后退一步,仿佛被无形目光剜去块肉。

      鹧鸪哨听见脚底那人哀哀呻吟,忽然问封师古:“你哪里伤了?”

      封师古不在意道:“手臂。”就听喀嚓一声轻响,那头领连痛都来不及叫,当场昏死过去。手臂关节反折,从鹧鸪哨手里软趴趴掉在地上,跟个破摆件似的。

      封师古叹道:“别这么凶嘛。”话这么说,可没丝毫阻止的意思。他方才从船工手中夺下匕首,此时拿在手中把玩,说:“封师北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只会这些不入流的伎俩。我在封家没见过你们,但船工和常人的脚掌是不同的,看一看就知道。若是水匪,哪还用大动干戈混进来,直接在河道里埋伏就是了。——茶棚里的姜汤好喝么?”

      他话锋转得突然,船工们心中一凛,想起出发前在渡口旁的茶棚歇息,封师古说他们辛苦,就花了些钱请店家熬姜汤祛寒。封师古笑道:“你们也知道封师岐,内里记仇的很。药是他下的,你们如今把他关起来,等到下了船,解药的事本官可劝不动。”

      有一人低声说:“家主,我们也并非得已。”忽然领悟出此间机锋,语调拔高道:“家主肯留我们……”

      他话没说完,眼前天地骤然晃动起来,脚下站立不稳,忙各自找船栏扶住。船身歪斜得严重,封师古高声喝道:“放太平篮!”鹧鸪哨闻声手腕一抖,那昏死过去的头领就被摔在雨水里,顺着甲板滑出去老远。

      雨水愈下愈密,几名船工交换了个眼神。即使没有毒药,此时有煞神在侧,封师古想杀他们也不困难。命都握在人家手里,哪还管得上任务,先通力合作、从怪物口里保住性命为上。于是派一人去船舱,叫看守的手下放了封师岐与无辜的渔伙;两人丢下武器,分别去船侧解松绳索,把装满石头的太平篮沉入水中。原本摇晃不定的船体顿时稳定少许。

      封师古问:“离渡口还有多远?”

      有熟识道路的船家被放出来,凭记忆回他:“再走五里是桔柏渡,现在是晚上,船底下还有东西,哪来得……!”

      这时有人握住船家肩膀,重重捏了一下,给他定心似的:“来得及。”

      封师岐被从船舱中放出来,看见封师古周身无恙,点了下头,目光投向漆黑一片的江面,沉声说:“它们死了就来得及。”

      鹧鸪哨偏过脸:“它们?”

      封师岐说:“我们在船舱里听见船底响动,是两样东西在缠斗,把我们卷在里面。”雨水很急,连松脂的火把都难点起来,天上也隐隐滚起雷声。众人勉强靠封师岐携带的明珠照映,只见那条长而生角的“走蛟”正拼命挣扎,试图摆脱水底的什么东西,长尾拍击水面,掀起尺高的水浪,使人分辨不清另一怪物的相貌,二者在水中翻滚沉浮,不时溢出丝丝鲜血,又很快消弭在江水里。

      原来那所谓走蛟并没有长出龙角,而是一条长逾三丈的巨蟒,头尾极细,肚腹却骤然膨胀,大张的蛇口中露出一颗圆角盘曲的水牛头颅。大约是捕食家畜后被洪水冲入江中,又被天敌追赶,打算呕吐出腹中的累赘逃命,期间发了疯似的四处冲撞,阴差阳错被众人看成长了角的蛟龙。

      这条倒霉的巨蟒一时无法吐尽尸身,身躯粗重笨拙,又被恶兽追咬。蛇蟒之属多皮糙肉厚,它身上却被撕扯出大块大块的伤口,被江水泡得微微发白,有几处甚至露出了骨头,眼见奄奄一息,再拖不了几时了。

      “绿眉毛”的船身用桐油漆过数道,十分结实坚固,但到底是用普通杉木建造,能经受住几遭撞击,众人也都心中忐忑。虽然眼下鹬蚌相持,但船在黑夜里行不快,等二者分出高低,说不准就要来吃人。为今之计,自然应当扶弱而弑强,先解决那撕咬巨蟒的怪物为上。

      封师岐被拘禁之时心中已有些计较,从船舱中出来的时候身上就背着药囊。此时将里面装着的布袋似的东西分给几个船工,让他们将之吹圆,用同一根细绳系成一串,末端坠一颗石头,借着石头的重力在空中抡转几圈,蓄足了力兜手抛出,正落在二兽附近。

      那布袋似的东西吹鼓后遇水不沉,如同一只只皮筏子,被水流推动着漂浮。绳子的另一端仍握在封师岐手中,与垂钓相仿。封师古指挥船家把稳船舵,身上带功夫的则持兵器守在船边,防止恶兽扑近。一时间只有鹧鸪哨最为清闲,守在封师岐身边,闻见了那些袋子上的气味,此时得空问他:“是猪脬?”

      封师岐看他一眼,笑道:“是。”

      “猪脬骚味很重,漂到跟前它们一定会吃。里面我放了些四棱锋,泡发了水变硬,能慢慢刺穿肠胃,活得过现在,也活不出一个月。”

      鹧鸪哨觉得这法子与搬山道人的漂瓜取鱼之术有异曲同工之处,想着之后或许能向对方多加讨教。却不知封师岐说这话时刻意放慢语速,有意无意投过眼神,见鹧鸪哨神色平淡,不由升起些兴味。正待说些什么,忽然手上一重,线被对面沉沉咬住,猛地向外拉扯。

      那条巨蟒被水牛尸身堵住蛇口,吞下猪脬的定然是另一头凶兽。它杀红了眼,哪里分得清凑到嘴边的是天敌的肉还是陷阱,张口便吞,不想猪脬破裂,四棱锋见水疯涨,一时间充塞肠胃,痛得它再顾不上那头巨蟒,只是在水中翻滚。

      封师岐刚要说:上钩了。蓦地借着珠光忽见远处一双冰冷的、红玉般的竖瞳,正死死盯着自己不放,立刻扔下手中绳索,拽着鹧鸪哨向后扑倒。然而到底迟了一步,那凶兽用强壮尾部猛地划动,似有千钧之力,十来丈的距离眨眼即逝,庞大的、森白的躯体从水底一跃而出,撞碎船栏的同时张开大口,露出其中参差交互的尖牙,腥臭扑鼻,要吞食嘴边任何一块活肉。

      直到此时人们才看出它的本来面目:是一头巨大的白鼍,只是脑袋都有七八岁的幼童大小。众人纷纷用刀兵去刺那白鼍的眼睛与鼻子。白鼍鼻尖娇嫩受不住疼,又兼肚腹刺痛,僵持片刻就落回水里,水花溅得人满头满脸。然而暴雨如注,每个人身上都淋透了,也不在乎这些。

      鹧鸪哨扶着封师岐站起身,觉出从他大腿上流下的雨水居然是暖的,心中一凛,刚要伸手去探,手腕就被握住。

      “嘘。”

      封师岐低声说:“被木头划了一下,不碍事。”说话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又看向不远处封师古正指挥船工,用长竹竿捆绑刀刃伸进水中刺探。想是不愿令他们分心,又必要留在这里,看那怪物在自己的策略下伏诛。

      这些姓封的说到底都一个德行,认起死理来疯得没边。鹧鸪哨见他不肯说,也没犹豫,十分熟稔地反握住他手腕,冰凉手掌顺着袖口摸进,探进暗藏的袖袋之中,指尖一软,果然找出一叠卷好的绸缎,应当是准备着替自己换药的。他摸过封师古的私藏,如今连他哥的也没放过,名为抢劫,实则理所应当。

      封师岐眨眨眼睛,还未反应过来鹧鸪哨如何知道这东西放在何处,就见对方牙齿叼着撕断一截绸缎,探到自己正流血的伤口,手掌估测了一下,不迟疑地大致绕了几圈,下死手用力一捆。

      封师岐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掌也跟着一紧,险些被勒昏。等脑中嗡鸣过去,重重喘息一声,这才缓过神来,盯着鹧鸪哨,眼神颇有些微妙。

      鹧鸪哨看不见,也管不了对方心境如何,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丝腥甜溢进口里。这才想起沾了满手封师岐的血,顿了顿,抬头问他:“你血里也有毒?”

      彼时天上一道炸雷下来,照得人脸上俱是苍白一片。封师岐望着鹧鸪哨眼睛上被雨淋湿的白绸,目光下行,看见他唇角边抹开的血迹,将单薄嘴唇染得艳了些,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说:“自然是有的。”

      那白鼍时而从水中露出一双眼睛,又很快被刀兵刺下去。原本这样的恶兽耐性极强,能潜伏水中几天几夜等候猎物。然而封师岐的计策实在很毒,愈是游动腹内愈是绞痛,那些硬刺在肠胃里扎得越深。几番下来,白鼍终于被耗尽精力,不再试图颠覆船只,也再不管那条奄奄一息的巨蟒,转身潜入水中,留下一线森白的背脊。

      而那条伤痕累累的巨蟒,在完全呕出水牛尸体之后,终究因为伤势过重失去生息,在水面上漂浮着一动不动。水牛自腰部以下已被胃液消化得一片狼藉,众人将它们拿竹竿推走,水面上只见一枚绿眉红翼的鸟,静静目送一对尸首远去。它载着幸免于难的人,可这些人不会永远幸免于难。

      交横腐烂,众生平等。

      众人这才能稍歇口气,封师古将明珠给了船家,让他们谨慎掌舵,今夜先到桔柏渡。又和那些船工许下承诺,封师北给了多少报酬,他只会给更多。到时解药送上,让这些人下岸之后就收拾包袱离开,不要再在青溪出现,碍他封家主的眼。

      鹧鸪哨与封师岐互相搀扶着回到船舱,刚一坐下,封师古便浩浩荡荡闯进来,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口喝干,把茶杯扣在桌上,恶狠狠骂了两句。只有在这二人面前,他才能恣意一会儿,不必端着胸有成竹的家主架子。

      鹧鸪哨笑道:“不杀几个,封家主不痛快罢?”

      封师古叹气道:“他们都是一起的,杀了一个,剩下的多少会心怀愤懑,不好控制。”见鹧鸪哨唇边一道血迹,顺手抹了,又简单聊了几句,同封师岐约定好二人轮流休息,再次出了船舱去淋雨。

      外面雨声淅沥,头顶有人跑来跑去,发出咚咚的跫音。船舱中却安静得呼吸可闻,封师岐给自己大腿上的伤口换好包扎,又叫鹧鸪哨坐到自己面前,借着一点黄豆大小的昏暗油灯给他双眼换药。摘下湿透布条的瞬间,鹧鸪哨闭着的眼睫轻微颤抖,眉峰凌厉,面色却苍白,总觉一碰就碎。

      和方才那个雨里的,当真是同一个人么?

      封师岐想起几天前和封师古商议对策,要把从封家带来的手下全部留在酆都,引得贼人出手,拿三人性命一起冒险。他建议不要告知鹧鸪哨,那个向来顽劣的弟弟却抿着嘴角,眼睛晶亮地说:“不必瞒他。”

      不必瞒他。

      封师岐咂摩着这四个字中包含的情意,忽然微笑了一下。

      他似乎开始期待,鹧鸪哨睁眼之后是什么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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