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金×发丘】春秋
BG向,不想占用章节发在作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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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二爷醒来时,窗户开着。
女人坐在窗台上,单披了一件罩衣,月光下行,透出轻细的轮廓。夜晚微有些风,吹得柳絮飘扬。二爷走上前,见她将柳树的种子捏在指肚里把玩,肥肥滚滚,像一条不会咬人的虫。
二爷替她吹去衣领里落了许久的柳絮。女人这时转头看他,嘴角微微翘起露出笑纹,将手抬起来,指头上勾着个小酒壶。
她忌酒,二爷是不忌的。年轻时甚至差点因为喝酒误事,让人撂倒在哪个犄角旮旯。
那时候他还不是人人称羡的二爷,还是个会被人戏谑为“小德张”的商人。春风得意,好似事事都顺利。那一日被几个人轮着灌酒,到晚上就被摸黑捅了一刀,沿着小巷子逃命。黄汤子早变成冷汗出了好几层,跑得像条精疲力竭的老狗,呼哧呼哧喘气。
他躲在墙角里偷偷磨牙,把裹着伤口的腰带重重一勒,顿时疼得骂起人来。好在血液被暂时扼住,不至于暴露行踪,然而在一处待得越久,周围血腥味儿就越浓,迟早也会被发现。
小德张眼前有些模糊。他跑不动了,躲在巷子角落堆叠的杂物里,虽从不认为自己会死,此时也生出些英雄末路的悲愤。你二爷今天被捅了,十八年后还是条好……
狠话还没撂完,忽然头顶传来咯咯的女子娇笑声。小德张抬头一看,是一只白底的绣鞋,两侧绣着红牡丹,汗顿时又出了一层,前后襟都湿得透透的。
前有狼后有虎,追兵还没解决,又从哪儿冒出个女鬼,罢了罢了,二爷今天是交代在这儿了。
小德张都打算闭眼等死了,突然有些不甘心。
干他娘的。
就算死了,也得看看这遭殃婆长什么样。
于是小德张反而张眼向上看,就在他抬头的时候,那绣鞋一甩,吧嗒掉下来,露出一只苍白的脚,裤口衔着干瘦的腿。再往上,连带起一个姑娘,坐在墙檐上,手里捏一根翠生生的柳条,静静地看他。被小德张发现了,也并不惊慌,只是将腿一下一下敲着墙壁,忽然笑起来,平淡眉眼里蓦地生出些狡黠。
“喂,”她说,“你替我捡起来。”
小德张连吐气都费力了,但死前能看见个姑娘,管她是丑是美,终究不算亏。他指头碰到那只绣鞋的边缘,血染污了牡丹,跟着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白生生尖利的牙齿。
“小丫头片子……”
她撇了撇嘴,巷子外头渐渐有了人声,有人骂骂咧咧闯进来,脚步一顿,显然也被这状似闹鬼的情形吓住。小丫头闭一闭眼,再睁开,忽然从眼底流下血来。
我死得好惨啊……
那血顺着她眼角流下来,滴在小德张脸上,滑进嘴里。在外头见鬼的惨叫中,小德张呸了一声,吞了满口的朱砂。
这什么鬼娘们儿。
小德张就被这鬼娘们儿捡狗似的捡回了客栈。小娘们儿扒他衣服的时候眼都不眨,洗伤口如同洗猪肉。小德张这流氓脾性都有点拿她没辙,骂骂咧咧地:“你是不是女人?”
小娘们儿就笑一笑,在他面前解了腰带扯开衣襟,毫不避讳地坦露胸口。
她说:“你看看是不是?”
又说:“没有必要。你看过女人再多,没我看过的男人多。”
小德张自诩是够不要脸的了,但比起这妞儿还是差点。憋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磨磨牙,吐出一个“操”。
不过小德张只要吃饱饭喝足酒,就又会生龙活虎起来。小娘们儿将他喂饱了,就听他吹牛,说要不是那些人耍奸计灌酒,爷一抬手他们就倒下。
她笑嘻嘻地: 什么招数啊,我在江湖上怎么没见过?
小德张将手做了个潜行的姿势:龙入海!
小娘们儿说:什么龙入海,我看像猪拱泥。
那时小德张不明白她为什么救他,小娘们儿拽拽他脖子上的玩意,野兽爪子一样的东西,说:我看上这东西了,你给我啊。
小德张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但想逗逗她,于是说:这是我家里传下来的,给了你对不起祖上。
小娘们儿笑他:跟要你命似的。又说:我不想要了,你自己留着吧。
其实她若再坚持一下,或撒个娇,小德张是肯给的。他向来流氓气气,却从不亏待姑娘——更何况这姑娘救了命,于情于理也该还些什么,二爷从不欠人人情。
不过小娘们儿也不在乎什么报酬。她陪小德张躲人追杀,身手很好,眼也不眨就把人手骨掰断。小德张虽没有多余的好心,看着也骨头缝泛酸。
她来得飘然,去得也飘然,某一日坐在窗沿,看见外头细细密密下起雨来,忽然说:我走啦。手一撑窗框,翻身从二楼跳下去,一下没了影子。
不留余话,也没有信物与地址。小德张想:这些江湖人都是很怪的,救人不需要理由,一时高兴罢了。
但这话是用来劝慰自己的。他见过很多江湖人,没一个像她这样洒脱。小德张怀揣着不需报答的轻松与莫名奇妙的恼意,重新出去跑商,几死几生,另有许多奇遇。某一次与商队走失,揣着许多银子孤身流落在山里,远远望见一条火把连成的蛇,不发出声响,口里衔着通红的轿子,缓缓钻进山神庙里。
这实在诡异得很,不过小德张宁愿去住破庙,陪红彤彤的鬼轿子睡觉,也不想去借住在山民家,半夜被人拿柴刀砍了脑袋。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山上没东西,就要吃过路的行人了。
他十分懂这个道理,等着人声消失,从庙门往里探头,望见里面祭台乱七八糟,酒盅滚在地上,鸡只剩了骨头。新娘自掀了盖头坐在上面,看见他第一眼,先说:你带没带酒?
小德张说:我,你!
小娘们儿说:我什么我,你带酒了没?这儿冷死了!
他当然带着酒,小娘们儿却没喝,从怀里拔出一柄小刀,用他的酒来洗刀。说:这儿有把女子嫁山神的风俗,有个女人不想嫁,托我替她。
你就来了?
我就来啦!
小德张被她这性子气得翻个白眼:这些山野里的东西你也敢惹?
小娘们儿翘起涂了口脂的嘴巴,把刀上残余的酒水吹进小德张眼睛里。一笑,露出细白的牙齿。
她没什么不敢惹的,当天晚上就同小德张合伙把山神宰了。等山神在地上躺得梆硬,才看清红的鼻子蓝的脸儿,是个成了精怪的山魈。二爷一条胳膊叫这山魈扯脱了臼,挂在膀子上晃荡。女人手指沿着他骨头缝摸,脸上妆都花了,跟个女妖怪似的:天王老儿快显灵……
二爷疼得后背流汗,忽然听女人说:哎,你知道我叫什么吗?她又像吹下酒滴时那样笑了一下,神神秘秘地说:我呀……我叫秋官儿。
陈二爷注意力被这名字吸引过去,不防骨缝一酸,胳膊就接了回去。他脑袋往后撞在墙上咚得一声,只看见这女人在笑,可恶至极。疼晕的脑袋里想:遇见她总没有好事。
换言之,没有好事的时候,就总能遇见她。
这时庙外渐渐有人汇聚,是山民听见了响动,上来查看情况。两人就从后门逃进山里,下雨路湿,滑着掉进地缝。
他们点燃蜡烛,闯进石像巍然的地宫,又躲开从天而降的毒沙,挤进险险闭合的门缝。一副枯干的骨头侧躺在积满灰尘的玉床上,正对着门口看。他们掀开骨头,启开下面的玉床,棺材里没有另一副尸骨,只有满船琉璃似的囊泡。
女人说:其实我就是找它们来的,不过它们不是。一戳,囊泡破开,流出浑汤似的脓血。她眼睛在珠光里很漆黑,似乎有些遗憾,似乎没那么遗憾。
那时候她没有说自己为什么要四处寻找墓穴,寻找圆滚滚的珠子。后来同二爷在外闯荡久了,才慢慢叙说许多故事。
包括她为了活命,当上家主的故事。包括天管与摸金校尉的渊源。
包括她因缘际会,救了几位搬山道人。
自听说了那些诅咒的故事,她晚上偶尔会做起噩梦。梦见珠子上缠绕的手,与掌缝间睁开的眼睛。
二爷问她:你图什么呢?这事说到底是他们自作自受,与你无关。
秋姐儿说:我做事你也知道,不讲什么道理。非要找出什么原因,可能只是想好好睡一觉罢。
她是什么样的人,他自然知道。彼时二爷已经不是会被人追着杀的、落魄的野狗了。他赚了许多钱,又学了些手艺,用着脖子上祖传的小玩意,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
他会坐在高位上,说些不痛不痒的话。身旁几个精挑细选的侍妾,细细的胳膊腿,套亮亮的金镯子。
这种女人,被豢养是无所谓的。但二爷想不出秋姐儿会被如此豢养。当然二爷还年轻的时候不懂这些道理,当真向发丘家提过亲。也没有别的原因,他觉得谁都可能反对,唯有秋姐儿不可能反对,她分明也喜欢自己,也分明只有自己才配得上她。
可退回那些东西的也是秋姐儿。她皱了皱眉,很轻地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没说。但二爷清楚的很,这娘们儿一意孤行,不过有个优点,从不拖累别人。
二爷只是没想到,自己也在那“别人”里头。他十分气盛,又被驳了面子,就独自一人回家,两月后娶了别家的亲。事后想来当真是赌气居多,不过世间之事,大多是一念差误,不容人回头。
想起这些往事,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二爷没有接那酒壶,问:你来做什么?
他好奇这女人还能如何伤人。秋姐儿笑一笑,月光下露出嘴角的纹路。
她面容有些疲惫,应当是没有睡好。但这疲惫令她生出美来,仿佛她就应当这样折磨自己。
她说,我梦见……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记得你抽烟草的,借我尝一尝?
她从来克己,如今却讨烟草来嚼,咬在牙齿间微微皱眉。事后二爷想,应当是陈年旧伤,积累起来痛得忍不住,才要借烟草麻痹感觉。
二爷知道她卸了家主的名头,这些年被发丘家追着,过得十分辛苦。他自然恨,但又怜惜。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自己能找到?
秋姐儿转过头去,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世上很多事,做了不一定会有结果。凭什么搬山道人找不到,我就能找到?
不过总要试一试。不试一试,我心不安。毕竟是我祖先一时贪念,使这些人不得解脱。况且这身无用的本事,若能帮到他们,也能令我觉得自己有用一些。
二爷想说:我也可以帮你。但话到了嘴边,又被许多俗事牵绊。他早是知天命的年纪,不会为了一时冲动,去追随一阵空风似的理想。
秋姐儿生下来便是乘风的鹰,被策马者赞叹,却不会刻意去追。
毕竟风里的东西,谁说得准呢?
这片刻的犹豫,谁都不会说他不对。连秋姐儿也不会说他不对。他只是对自己说:我再想一想,再想一想。
这一想,就再找不到人了。
这世上越简单的事,往往越令人难平。
你同她有过岁月相交,有过争气斗狠,有过把酒放歌的意气与豪情,可往往二人的结局,三言两句便可说尽,过去很短,也没有未来。
秋姐儿的事,二爷是后来听说的。就连听说也很晚了,从别人口中得来。
那个时候送信还很难,人与人相见也很难,倘若一次不见,说不准就是一辈子不见了。
据说是家中又派人寻找,她只能遁逃了。后来当真寻到些线索,去了湘黔之交,结果受了重伤,调养了一年,终究不能再出门。
尽管她为了帮助搬山寻珠,自愿脱离了发丘,但那也是关起家门才能说的事。所以在外面调养身体时,有族老派人来联系,大约是觉得这样被遗弃的家主也能发挥最后一点余力,嫁出去,联络一个外姻。
秋姐儿没答应,怏怏地又活了段时间,终究是去了。去的时候遗言里说,叫人把自己遗体用火烧了,烧成灰,托给二爷,撒到路上去,让千万人踩。她一个盗墓之徒,理应有这般结局。
她另托给了二爷什么,没人知道。旁人再看到二爷,只知道他忽然开始流水似的花钱,信神拜佛,修缮了城隍庙,给神像重塑泥身,又去山上建起寺庙,出家礼佛。
人们说是他阴损事做尽,折了阳寿,这才花钱买命。
那些恨极的故事,没人知道。痴极的故事,也没人讲。
只不过一叶秋,时辰殆尽,自然衰落下去。有手折了那截枝埋起来,等一个春天,能有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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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无关紧要的设定:
陈二爷,名凤池。家里没什么读过书的人,自己起的字号,叫作清嘉。很多摸金的规矩是秋姐儿带着入门,后来自己找了风水的残卷来看。
秋姐儿姓栾,单名秋。叫秋官儿当然是逗二爷玩的。她当上家主很不容易,但也只是为了活命。所以发丘印信没交上去,理直气壮自己拿跑了。她本身道德感浅薄,做什么都凭自己乐意,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心里又觉得盗墓害人,发丘印丢了最好。
找来的那晚,秋姐儿想说的是:我梦见你,过得不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