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昆仑 此生不可与 ...

  •   天上瓢泼似的往下浇雨,像蚯蚓钻进掀开的青砖泥缝里。四人从瓦棺寺的地宫中逃脱,精神松懈下来,鹧鸪哨这才觉得双眼慢慢开始有些疼痛,带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这种人,不痛到极处是不会喊疼的,面上仍是一派轻松。地震停了,就陆续有人从躲避处爬出来,探头探脑地看有没有死人。也有人冒着雨来偷拿城隍庙铜鼎中的香火钱,封师古看着没劲,只同鹧鸪哨躲在屋檐底下说些闲话:“大哥应当会猜到地动是我们闹的,一会儿就有人来找了,不用冒雨出去。”

      鹧鸪哨点点头,说:“要叨扰你们一段时日了。”忽然想起什么,佯装严肃地问:“不知兄长名讳?”

      话语中带了几分揶揄。封家主被噎住,踌躇半晌,小声说:“我同你讲啊,你别生气。”

      鹧鸪哨老早就猜出来他用的假名了,不过逗他一逗,忍住了笑,说:“你讲。”

      封师古就老老实实报出自己的姓名字号,想了想,又觉得有些吃亏,于是挤坐在鹧鸪哨身边,替他拧干衣袖里的雨水,说:“真言想必也不是真名罢?咱们有来有往,本官不算骗你太狠。唉,你们绿林中人是不是都有别号?”

      鹧鸪哨并不否认,同他说了自己的名讳。封师古将这几个字在口中念了几遍,记住了,眼珠一转,笑道:“你看,这人的名字,叫三个字和吵架一样。但真言是两个字,听起来亲近,你我相识一场,不要因为名字就生分了。”

      鹧鸪哨忍不住失笑,轻咳一声:“单听封家主安排。”

      他看不见封师古神色,但能猜想到对方眉眼奕奕的样子。想起自己从在夜郎王墓中与封师古相遇,一路上算是不打不相识。这观山太保起初又是欺瞒、又是哄骗的,如今敞开了心扉,倒有几分可爱。

      在鹧鸪哨看来封师古变了,在封家主看来又何尝不是。他曾在苗寨中目睹鹧鸪哨从雨幕里走来,身后缀一串游魂,眼神像刀上流淌的蜜。又想起最初从棺材里把对方撬出来时,那副冷面冷眼厉鬼的派相。

      那当口随便说句什么,鹧鸪哨都要百般防备,拿冰蓝的目光斜斜挑他,冷笑一下。

      哪像如今闭着眼睛,毫无防备地靠在自己身边。头发湿漉漉翘起来,任凭自己用手指头卷。

      ——像只乖猫。封家主大逆不道地想。这话敢想可不敢说,他闭紧了嘴巴,小心翼翼去勾鹧鸪哨的指头,这才觉出对方掌心冰凉,忙伸出双手去暖。

      真冷啊,封家主想。都快没人的热乎气儿了。

      他曾在心里将鹧鸪哨比作悍厉的刀,并质疑自己是否堪握。如今想来,自己却不必一定做握刀的手,而更试图做容刀的刀鞘。

      虽不阻止它冒险,也要提供一处风霜下的庇护。

      等到在城中打探情况的观山娘子摸到城隍庙里,接几人回到客栈,有人迎他们进去,等换过衣服,又分别替鹧鸪哨与洪川北诊断伤势。洪川北是摔伤,加上筋骨脆弱,看起来很严重,倒不必须什么珍奇的药材。只是气血匮乏,包扎之后就要静养,不能轻易挪动。

      鹧鸪哨情势则复杂得多,那人替他诊断经脉,细细询问了感受,又掀开他眼皮,看见那层白霜似的阴霾。沉吟片刻,道:“我方才派人去置办了些药材,手头也有解毒的方子。但只能暂缓毒性,家里有些药外面是买不到的,等雨势小点,我们就乘船回去。”

      封师古在旁边守着,闻言心里的石头才稍微放下:“他眼睛沾了水,我还怕会加重。哥,要不明天我就去渡口看看?”

      对方说: “先等两天,雨停了自然好,雨如果不停,冒着洪水也必须回去。治得越晚,恢复得越慢。”

      封师古应了,又想罗嗦些什么,被那人打断:“客房里有热水,先去洗洗。落汤鸡一样,像什么样子。”

      封师古嘟嘟囔囔地埋怨两句,还是推门离开了房间。屋里只剩两人,鹧鸪哨听封师古出去了,才问:“是师岐兄么?”

      对方微微一怔,听鹧鸪哨说:“久仰。”顿时明白过来,是自家弟弟又在外面给自己宣传恶名了。他摇头叹息一声,道:“舍弟调皮,有劳阁下关照了。”

      “哪里。”

      他们一人神清,一人目明,这样对视片刻,忽然一起笑出来,似乎分享了一件有关封师古的趣事。

      鹧鸪哨同他互通了名姓,又问:“府上不介意么?” 毕竟封家乃是蜀中望族,又是倒斗的一门,贸然叫他一个外人进去,必定是不守规矩的。

      封师岐很轻柔地替他按捏眼周穴道,说:“府内不大安稳,我在府外另有一处药庐,可以住在那里。”

      鹧鸪哨一挑眉毛,想起封师古在夜郎王墓时被同行的人暗害,甚至丢进火药,想必是大户人家那些腌臜事。也不便深问,点头应了。

      这时有人敲门,把备好的药材送进来。鹧鸪哨闻见草药的苦味,听见封师岐用药杵细细磨药的声音,忽然隐隐有些焦虑。这与封师岐是否给出承诺无关,人有五感,视觉无疑最重。纵使他是金刚罗汉,也不免心中忐忑。

      封师岐说:“有点凉,忍着些。”替他双眼围上包裹了草药的白绸。鹧鸪哨眉毛微微一皱,终于问:“这毒……当真治得好?”

      一句话像一支玉簪,清脆地落在地上。这委实不大礼貌,不过封师岐怎样的病人都见过,发疯的也有,指天咒地的也有。像鹧鸪哨这样伤了双眼,能忍到现在才问出口的,已经称得上稳重了。于是笑道:“当然治得好。”

      他嗓音温润如泉,想来应是个好脾气的人。鹧鸪哨能想象出对方嘴角微翘的样子,与封师古有些相似,不过轮廓更加方正,眼神也应更谦逊——

      又听对方顿了顿,补充:“凭我是封师岐。”

      这倒与鹧鸪哨的想象不尽相同了。话说得平淡,内里却傲气十足。看来这群封氏族人虽品性各异,不容人看轻的劲头却一脉相承。

      封师岐嘱托他一些需要注意的事情,不得见风遇冷。这时又有人敲门,是封师古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热腾腾的气流,冲封师岐点了下头,对鹧鸪哨说:“我从暗室里带回来的书,里面夹了一封信。”

      他方才收拾衣物,从暗袋中找出那本从摸金校尉收藏中随手顺来的古书。字迹早被暗河的水冲得模糊不清,封皮里那几句“公竟渡河”的批注也被冲散了。但他曾经用南珠照耀的、两页之间的夹层里,那张映出“发丘”与“凤凰胆”字样的纸竟没有洇透。他用刀片仔细分离出来,见表面被人用蜡后沁过,虽也有残缺,但好歹仍有字句可读。

      之所以称之为信,是因为开头便是一句:

      凤池吾友:

      展信佳。

      封师岐见封师古进来,就自行出了门,留他们两人商讨。封师古见他眼睛上裹好了药,就先放心了三分,将信上残存的内容与他念了一遍。

      信中大约说:此番前去寻凤凰胆,铩羽而归,实在遗憾。虽有所获,然有果无因,终不能行。遗灰托付与你,愿洒于路,由万人踏过。我为发丘天管数年,毁人遗骸无数,当有这样下场。……此生不可与你,十分抱歉。

      封师古想起那只放在城隍爷泥像中的娃娃,想来这位女子姓名里带一个“秋”。她应与这位摸金校尉相识,更可能是对方设立地宫的起源。只是疑惑:“这信中写发丘,并不是‘天官’,而是‘管辖’之‘管’,当真奇怪,难不成写了别字?”又说:“我记得你说过,那暗洞的墙上有东西。”

      鹧鸪哨点头道:“是几处壁画。”又把王母赐药、大羿射月等等画面与他描述一番。当时只是将画面记在心里,如今细细思来,倒能抓到一两分模糊的轮廓。

      封师古想了想,说:“这倒令我想到一事:我们封家的观山太保,一开始也是‘棺材’的‘棺’,后来得了皇帝金口御赐,才改为观天的观。这‘天管’应当也是什么特殊的称谓,后来由于什么缘故,将自己隐匿于世俗,成了‘天官’。“

      鹧鸪哨想了想,笑道:“你说了这件事,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说:“‘管’有钥匙之意。‘天管’即为掌握上天命理之人。这种称谓不是什么人都能拥有的,应当是王朝掌管祭祀的巫师。”

      鹧鸪哨先是将自家身世同封师古讲了明白,静静等他半晌。封师古初闻这些光怪陆离的古事,即使见多识广,也不免心中震撼,消化了片刻,才说:“我早先听说搬山道人喜爱丹鼎之物,还以为你们在求长生。却没想到是长生害了你们。”

      鹧鸪哨点点头,说:“我们族人在中原辗转几千年,便是为了找到遗失的雮尘珠。嫦娥一脉被月桂树吸取血液,后代苦不堪言,试图伐树。所谓‘夜光何德,死而又育’。月亮代指的是长生背后隐藏的无底鬼洞,嫦娥一族便是我们。月桂树是鬼洞吸取族人血液的途径,我们世世代代试图斩断,但找不到雮尘珠,一切都是空谈。

      由此入手,大概可以猜出这里面讲了什么。不过一半是我已知的东西,剩下一半都是推测。具体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那个摸金校尉清楚了。”

      所谓西王母,应当就是鹧鸪哨的祖先通过鬼洞窥视到的邪物。大羿一族在先知一族之前占据鬼洞,大羿射九月而留一月,意即统一信仰,推崇出祭祀,由邪物处得到的长生灵药便是雮尘珠。后来该族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覆灭,其后代有一支幸免于难,携雮尘珠入驻中原,献给当时的帝王以保全性命,做了巫师一类侍奉身侧的行当,预知晴雨,测算星辰,由此被帝王封为“天管”。

      后面的事,都是鹧鸪哨的推测了。帝王寿终,巫师不甘于陪葬,暗地叫族人布置地道逃脱,并从帝王陵寝中得到风水秘术,自此以盜发墓穴为生。三国时曹操封赏,他们才改“天管”为“天官”,只一人掌管发丘印,其余持摸金符,便为摸金校尉。若从一开始都为散兵游勇,掌握的技巧不同,不大会有这种首领式的封赏。

      不过世事难预料,摸金校尉后来脱离出去,独自立了许多规矩,再不受发丘天官管辖,说起来也只是平起平坐。而在发丘天官那边,却还保有着旧时的血脉联系,若非本族中人,便不能掌握发丘印信。

      时间流逝,在明代永乐年间,有一位发丘后人与小德张相识,并得知了搬山道人的境况。

      鹧鸪哨说:“壁画上并没有说,发丘一族也受到了诅咒。所以很难说她找寻凤凰胆的意图是什么,或许也贪长生,或许……”

      另一个或许背后,就是她什么都不求,只因侠义,便舍身相助。

      鹧鸪哨心中为这猜测有些动容,但不敢妄下断言,只是继续道:“我们在夜郎王墓中,不是捡到了一枚发丘印信吗?可能这位发丘后人,便是在闯夜郎王墓的时候受伤,心灰意冷,郁郁而终。小德张不忍心看她志愿不偿,便利用平都山中五斗米教的祭祀之地修建地宫,留下线索,等待搬山道人……等我们来闯。”

      封师古仔细回想一番,说:“我们在夜郎王墓中,那只船棺并没有打开。所以这位发丘天官应当不知凤凰胆可能在献王墓中。她在信中说:‘虽有所获,然有果无因,终不能行’,可能托付给陈凤池的不止有自己的遗骸,还有这个‘所获’。”

      不过,她获悉了什么?

      鹧鸪哨沉吟片刻,道:“若要解除诅咒,寻觅雮尘珠是必须的。除此之外重要的东西,无非是其沦落的地址。不过千年之前的事情无从知悉,这诅咒如何轮转,又到哪里解除,也始终没有…”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迟疑地重复了一句,“…哪里?”

      有果无因,终不能行。——一切的孽缘,正是由西王母的灵药而来。

      穆天子西征,至于西王母之邦。

      西王母的行宫,正是昆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昆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