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赤藤 他再迟一步 ...

  •   封师古这样意乱心烦,想把胸腔里的东西压平静了,但心跳是不由人管的,哪里能说跳就跳,说停就停?也不愧是个纨绔,生死关头仍能走神。
      那厢鹧鸪哨不知他心中想法,把镜面匣子从腰间抽出,拨开机头。从他发现赤翭、由崖上跳下、扑到封师古身上、又将赤翭刺瞎,一切只在瞬息之间,纵使心思如电,也难以揣测这怪鸟是否还有同类,要如何应对,只是本能地拿出防身的家伙,抬手瞄准赤翭的另一只眼。
      那赤翭双爪紧紧抓住山岩,缓缓扑扇翅膀,似乎在判断自己与二人之间的距离;生有双目的动物若突然失去一只眼睛,不止所见范围受限,连视野中事物的远近、明暗、虚实都难以分辨。赤翭正在度量,忽然爪下岩石松脱,身体直往下坠了一段,就听啪地一声,子弹堪堪擦着它头颅飞过,只打碎了一段山岩。
      赤翭受了子弹惊吓,本就瞎了一只眼睛,此时更被激起凶性,要将眼前这二人头颅握碎,方能一解仇恨;于是骤然发难,张开羽翼,从高高的山崖上俯冲下来。
      鸟禽之属来得多快,鹧鸪哨一击不中,指头都来不及在扳机上按第二下,就被赤翭逼近眼前,那对一丈来长的翅膀忽然刮来一股厉风,卷来细小的砂子与尘土。鹧鸪哨只得微闭双眼,刚要重新瞄准,冷不防握着枪的手指剧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把枪支啄落下去;跟着手臂一紧,整个人被向上提了起来。
      原来这阵翅底风不是为了杀死鹧鸪哨,而是为了掩护鹧鸪哨身后潜行而来的另一只赤翭。与第一只比起来,这只抓住鹧鸪哨手臂的怪鸟明显体型更大,羽毛颜色更淡,应当是只雌鸟;它拖拽着鹧鸪哨的手臂,竟能把他一个大活人生生拽离地面几分,可见力量之大。
      鹧鸪哨手臂生疼,若不是有里头穿了土鲛皮做的软甲,可能早被利爪穿透;可软甲能护得他肌肤,护不得他被拖拽的骨头,他肩胛几乎要被扯脱了臼,情急之下双脚一踩地面,借力跃起,将双腿缠在雌赤翭身上,偏头避开再次啄来的鸟喙,同这畜生在低空里缠斗起来。
      那厢封师古见鹧鸪哨遇险,不用想也知道雄赤翭没有火器威胁,定要来找自己的茬,忙就地一滚脱去外袍,撑伞一般把衣服在面前撑开。但听“哧”地一声,外袍被一双利爪穿透,爪子尖端黝黑如墨,恶狠狠向里弯曲,刚好擦过封师古的眼睛,从鼻尖上险险划过。封师古后背出了一层白毛汗,心道一声好险,若是他手臂再往里缩一些,扛不住雄赤翭俯冲的力道,恐怕此时脸皮都被撕掉了。
      封师古不敢怠慢,趁着赤翭两爪被衣料纠缠,曲腿一脚踹在赤翭心口,趁势滚到一边,正扑在两人方才点燃的火堆旁边,差点燎了头发。
      那厢雄鸟在低空里挣扎盘旋,拿鸟喙撕扯,想将爪子从衣料中挣脱开来,却越挣扎、缠得越紧,无论如何也没法摆脱。原来封师古在外袍里藏了当初差点捆住鹧鸪哨的缚尸索,雄鸟用尖喙撕碎衣料的同时,无意间把头伸进绳套之中,受惊下试图撤回,绳套却同两爪越缠越紧。它发起了凶性,见不能挣脱,便不管不顾向封师古处飞坠下来,却不是为了杀他,而是兜头栽进火堆之中。
      封师古刚松了口气,见这赤翭竟舍命扑到火堆里,翻滚间身上的缚尸索“铮铮”崩断,一时间又急又怒,冲口而出:“日你个仙人……”立刻被扬了满口灰烬,肺管子都呛黑了。
      你问他为何如此着恼,全因这缚尸索在制作时以腐油涂抹,腐油乃是墓中长明灯盏熄灭之后,积存在灯台中的油脂,历经千年封闭腐败,最是脏污晦气,拿来镇尸再合适不过,可有一点:不能近火,但凡沾了一点火星,立刻会烧成一片,连点灰烬也留不下。
      封师古边咳嗽边往后退,手中忽然一凉,攥紧了拿到眼前细看,原来是鹧鸪哨方才投掷出去,刺瞎了雄鸟眼睛的匕首,雄鸟因痛将匕首甩出,正落在火堆旁边;之后雌鸟袭来,两人也再无心去寻这刀,没想到被封师古无意间捡了回来。
      这正是命不该绝,老天给的一条活路,封师古如何能不珍惜?当即趁着雄赤翭还在火堆里扑腾,抓起匕首上前。他堂堂观山太保首领,被只畜生弄得如此狼狈,心里也发了狠,手肘别住它脖子,没命地往赤翭眼睛刺去。这雄赤翭虽然死中求活,烧断了身上的绳索,但身上羽毛也被烧得七零八落,眼前被灰烬遮住,哪里还能挣扎,被封师古扼住脖颈,硬生生刺瞎了另一只眼。
      封师古本想乘胜割了它脖颈,却听半空中啸声不断,鹧鸪哨拖着雌赤翭落到地面,试图兜手捡回掉在地上的镜面匣子,手指将将碰到的时候,雌鸟忽然半空一个翻转,把鹧鸪哨狠狠掼倒在地。鹧鸪哨之前本就后背入水,身上藏了暗伤,此时再忍不得,咳出的血点沾满衣襟,头脑里嗡鸣阵阵,再朝下看,却找不到枪的影子;又见封师古单手握着镜面匣子的枪把,拇指拨开机头,食指按在扳机上,将枪口对准自己。
      此时天光大亮,一缕金色的阳光刺进山谷,那雌鸟正同鹧鸪哨在空中缠斗,冷不防被阳光射入眼中,立刻偏过脑袋试图躲避。封师古看准时机再不犹豫,高喊:“跳!”随即扣动扳机,镜面匣子顿时连发,第一枪没中,第二枪也没有中,三四枪便打在雌赤翭的胸口。鹧鸪哨听他叫喊,也试图松手下跳,但被雌鸟的爪子捉得很牢,听得枪响的同时脸上一热,被溅了满身的血。
      封师古都来不及去看雌鸟是否毙命,丢下枪支去接鹧鸪哨,好在鹧鸪哨临危之际将雌鸟垫在身下,且赤翭力量再大,也只是将成人稍稍带离地面。鹧鸪哨在封师古搀扶下爬起身,勉强坐在地上,只觉浑身骨头都要散了架,酸痛无比。他右手被雌鸟啄得裂开口子,血流了满臂。封师古身上的伤药都在外袍里,早被那雄赤翭挣扎间甩进了火堆,烧得连个瓶底子也没剩。他忙从鹧鸪哨怀中取出那两支盘香胆的肉叶,撕开外皮,把果肉敷在伤口上,只听鹧鸪哨轻轻“嘶”了一声,十指连心,再是好汉也不能不疼。
      封师古暗道一声好险,他再迟一步,世上兴许就没这搬山道人了。正替鹧鸪哨涂抹伤口,听对方问:“封家主也会用枪?”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点得意:“看你用了两次,看也看会了。”见鹧鸪哨神色里仍有点质疑,笑道:“笑话谁没见过世面么?就是小一些的火铳。本官在京城时,也去过火枪营……”说到一半,忽然闭口不言。
      他被人领着去火枪营,是当年双阳大旱,据传乃旱魃作怪,他年轻气盛,自荐前往治理旱灾,皇帝嘉奖,允许他从火枪营中挑选一队人带去护卫。这之后旱魃倒是捉住了,功劳却被下山
      的拘尸法王抢走。这之后失了皇帝信任,慢慢不再得宠,加上劝谏迁移皇陵时不被重视,一气之下乞骸骨回归故乡,整日里游山玩水。
      这往事前调起得颇高,后面却直坠而下,留了个惨淡的收尾。封师古不愿再提及此事,撑着笑打算岔开话题,忽听身后鸟类嘶声叫唤,二人转头去看,是那只瞎了双眼的雄鸟,听不见雌鸟的叫声,就耸立起翅膀,从火堆的灰烬里艰难地扑腾过来。鹧鸪哨正是一肚子邪火无从发泄,拿了匕首就要解决这瞎鸟性命,却被封师古拦住。封师古扶着他走到闽楠根部慢慢靠坐,看着那赤翭动作,低声道:“活不长了。”
      鹧鸪哨将匕首收回腰间,见那雄鸟用鸟喙拨动雌鸟的脑袋,试图令其返生。但那只雌赤翭早被封师古用镜面匣子打得胸口开花,哪里还能回应?雄鸟又哀哀叫了一会儿,似乎心有所感,终于接受了伴侣死去的事实,高高仰起头颅,扑扇着翅膀,朝天空发出凄绝的尖啸,极悲极厉,声声泣血;三声过后,头一歪扑倒在雌鸟尸体上,就此没了动静。
      虽说是两只穷凶极恶的畜生,但兴许是那叫声太过凄厉、太过意切,任谁听了都难免心有戚戚,二人就这样静静看了一会儿,等阳光渐渐照满山谷,满耳只剩下悠悠的风声。
      封师古撕开鹧鸪哨里衣,替他缠好手上的伤痕,内伤实在无能为力,幸好也不严重,等到了有人烟的村镇,慢慢调养也就是了。两人虽然腹中饥饿,却不乐意将两只赤翭烤来吃,倒不是因为殉情之举,而是知道崖下有人骨,大约都是这两只赤翭食净的,只要想想,胃中就十分恶心。
      鹧鸪哨想了想,同封师古说:“赤翭力气再大,也不能带着人飞跃山巅,或许在半山腰有山洞与外界相通。”两人商议片刻,待鹧鸪哨歇息够了,便横穿过山谷,来到鹧鸪哨之前所见的埋骨沟前头。
      这条沟壑不宽,却极深,站在上头往下看,只见满沟都是磷磷尸骸,人的尤多,在牲畜尸体上头压了密密一层,有些还没被啃食干净,仍挂着血肉与残破的衣饰,看衣物的风格应当是附近村寨的苗人,只是十分奇怪,但凡人类遗骸都被绳子绑着,而且没有头颅,脖颈处伤口十分整齐,不似鸟禽撕扯所留,倒像是被人用刀砍的。
      封师古皱眉道:“这是个刑场?还是有人用奴隶祭祀……”
      鹧鸪哨不置可否,心中接连闪过几个猜测,忽然额头一凉,有水滴从崖顶落下来;他自以为是下了小雨,却听封师古说:“什么时候伤了?”说着替他擦去额头上的水渍,拿到面前一看,满手的血腥。
      鹧鸪哨没觉着额头有哪里疼痛,同封师古对视一眼,齐齐朝头顶看去,只见埋骨沟上方的山崖缝隙里斜伸出一株长势繁茂的杜英,树冠之间红红绿绿,正随着山顶风簌簌摇摆。
      但杜英都是在霜降之后,部分叶子才渐渐变红,显出红绿交杂的情态,此时七月刚过了一半,哪来的红叶似丹?两人又定睛细瞧,发现枝叶之间垂挂着赤红的树藤,正滴滴答答往下流着红色液体。
      鹧鸪哨叫封师古守在下头,自己冒险越过埋骨沟,小心翼翼爬到杜英深扎在崖壁里的树根上,只见杜英枝桠后掩映着一个不大的洞口,角度颇为刁钻,从崖下几乎不能窥见;又试探了一下树干是否结实,往前爬了几步,拨开层层枝叶,顿时一股血腥气直冲脑门:这哪里是什么红色的树藤?分明是个只剩下上半身的尸首,同样没有头颅,腔子光秃秃地暴露在外,肠子肺子都被扯了出来,挂得满树都是。
      鹧鸪哨看惯了死人,可死这么惨的也确不多见。他刚想反过身去,看洞口通向何处,就听洞中嗡嗡作响,似乎有人一前一后钻了进来,正大声说话。
      鹧鸪哨忙向封师古打手势,示意他寻个地方躲开;自己则往树梢爬,越过惨死的尸首,躲在重重树影的深处。那谈话声越来越近,在洞口附近停住。云贵之地方言众多,更甭论汉苗杂居,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语,甚至离得极近的两个村落,都能流传下截然不同的两套语言。鹧鸪哨学过许多方言,也只能勉强听懂一些。
      一个人是疑问,山谷中为何如此吵闹。另一个就胆小一些,说怕不是闹鬼,催促着赶紧把什么东西扔了,好赶回去餐饭。
      鹧鸪哨屏住呼吸,只要二人探出头来,略往树枝里打量一眼,立刻就能发现鹧鸪哨的影子。幸好那胆小之人竭力催促,另一人才勉强答应,连身都没探出洞口半分,口中嘿然有声,向外抛出一件重物。
      鹧鸪哨忙紧紧抓住身周枝桠,只见从头顶掉下的仍是一具绑了双臂、失去头颅的尸骸,压得树干一晃,刮带着树上那具肠子刨开的尸首一并落下去,呼地砸在埋骨沟满地尸骸中间,发出令人齿冷的骨骼碎裂之声。
      鹧鸪哨屏息凝神,直到那二人走了,方才爬下山崖,唤出封师古,将听来的话大致同他讲了一遍,沉声道:“那两人所住的村寨应当就在附近,但村寨里原本住着的苗人,大约都在这山谷里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赤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