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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鬼客 只能隐约看 ...

  •   中国古代有句老话,“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而在三百六十行之外,却另有“外八行”不属正经营生之列,分为金点、乞丐、响马、贼偷、倒斗、走山、领火、采水。其中倒斗便是盗墓,要人拿命,靠胆色,以及各种奇巧诡谲的手段,与躺在古墓之中的死人斗智斗勇。若碰上墓里有阴毒机关或成了僵尸的粽子,运气大的能全身而退,时运若不济,便免不了被索去对招子、留下条胳膊腿脚之类当作路费,更有甚者被害了性命,给墓主人送去个白给的陪葬;然但凡能活着顺一两件明器出来,无不是一朝暴富,从此置宅办地,坐享富贵——拿命换钱的生意,世上从不嫌多。
      盗墓这勾当发展了几千年,除了些不入流的民间私盗,也发展出有名的四大流派:发丘、摸金、卸岭、搬山。发丘与摸金本为一路,起源于东汉末年,尊魏王曹孟德为祖师爷,却在明末之时被毁了发丘印与九枚摸金符之中的六枚,余下三枚也不知所踪,自此便几乎销声匿迹。卸岭力士则并尊关帝与西楚霸王为祖师,大多啸聚山林,做些绿林响马的营生。
      而其中搬山道人一脉,身世尤其坎坷。他们由遥远西域迁徙至中原,由于祖先坏了神明的规矩,受了某种诅咒,其族中之人后背上都会有一个眼球形的红斑,且到了四五十岁,体内的铁元素便会逐渐减少,其间痛苦难以言表。待这种苦楚持续十年之后,人便会因为严重的铁缺乏症死去,无药可医,无法可解。而若要解除这种诅咒,唯有找到传说中商朝君主武丁时代发现的雮尘珠。这一族之人便散落各地寻觅,时光荏苒,逐渐形成了四大盗墓派系之中专司搬山分甲之术的“搬山道人”。
      雮尘珠的线索续续断断,这一族人丁也几近凋零。幸得到了民国年间,出了一位以一当百的传人,因其使得好口技,人人便都唤他鹧鸪哨。到了最后,也只传得这个外号,真名是什么反倒无人知晓了。鹧鸪哨虽本领通天,奈何一人之力毕竟抵不上百人,到了他这时候,已是希望渺茫,纵有上天入地之能,也遍寻不到一分出路。
      却说人世间机缘定数,你越是想找到的东西,有时偏偏寻而不见。待得无心寻找,那事物就又自己出现在眼前。或也是命中注定,或也是老天爷开了眼,不想让鹧鸪哨这等英雄豪杰空负一身好本领无从施展,在他二十有五那年,当真碰上了转机。时年民不聊生,鹧鸪哨与师弟师妹出门倒斗时途径蜀地,于强盗匪徒手下救了名老者,又赠了他些许银钱当作盘缠。这老者千恩万谢之余,说起自己祖上曾在一个大官家里做活,后来大官家中生变,众人作鸟兽散时把宅子里剩余的东西都抢了个精光,自家只分到一本残破古卷。这古卷上语言晦涩难懂,放在自己手里也是浪费,便将它送予了鹧鸪哨,权当报答。
      鹧鸪哨一开始也没当回事,待得三人归家,他收拾行囊时发现了这本残书,随手翻开,却越看越觉得心惊:这古书虽已残缺不全,连封面都让人扯了去,其中却记载着诸多大墓之中的机关陷阱,以及其中藏有的奇珍异宝。
      鹧鸪哨对那些金银倒不太感兴趣,搬山道人入墓倒斗不求财物,况且书的主人既已对那些大墓如此了若指掌,想必已是进去探过一番,倘若真有什么稀奇之物,恐怕也早已被取了出来,流落世间,下落不明。鹧鸪哨心中感慨,待又翻了一页,却只见面前的书页上绘着方古印,那古印当中位置有个鸟类的图腾,形如凤凰,仰头张翅,姿态蹁跹欲飞,旁边还有个类似眼球形状的文字,霎那间直击得鹧鸪哨脑中嗡嗡作响,心头思绪翻滚,如激起阵阵惊涛骇浪。待半晌过后他缓过神来,忙仔细察看一旁文字。
      原来那大印名唤夜郎古印,埋于湘黔边境的夜郎王墓中,为古夜郎国的“端公”所用。“端公”即人们常说的巫师,他们惯常用此物预言大事,祈福消灾。说到夜郎,人们通常会想起那句“夜郎自大”,而实际上古夜郎国历经四朝,绵延近两千年之久,其间统领过周边诸多小国,地广数千,国富兵强,倒也真颇有些“自大”的本钱。就连《史记》中都称:“西南夷君长以什数,夜郎最大。”只可惜最后一任国君不自量力,惹怒了中原的汉王朝,终遭灭国之祸。而此间夜郎王墓,便是其第四代王朝“金竹夜郎”中某位国君的埋骨之处。然书中对此墓穴却一反常态,不再如之前那般细细谈来机关如何,财宝如何,墓主身份又如何,只语焉不详含糊带过,末尾记下“此墓过于凶险,唯见其周遭山川耸立如断剑,若贸然入内不免葬身其中,还需商议。”又往后看,书页便零落不堪,似乎是被人刻意撕去,只剩最后一页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日期。
      乙巳年七月十六,未遇。
      丙午年七月十六,未遇。
      ……
      甲寅年七月十六,未遇。
      鹧鸪哨只记得七月十五是中元节,乃鬼门大开,亡灵游荡的日子,至于这七月十六,却当真揣摩不出个中含义,只得将其暂时搁置。鹧鸪哨十三岁随师父倒斗,至今已十二载,进过的墓室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始终找不到线索,这次无意之中救了一人,却阴差阳错得了这本残书。想到极有可能寻到雮尘珠、结束自己族人延续上千年的诅咒,一时间心绪激荡难抑。
      待鹧鸪哨平复了心境,再次翻阅,却寻不到丝毫关于其原本主人姓名来历的记录,唯见书脊上一点墨迹,也是少了偏旁部首,只能隐约看见两土交叠,是个“圭”字。鹧鸪哨口中念着圭字兀自出神,却只觉背上猛然一沉,小师妹花灵趴在他肩上,由身后探过头来,好奇问道:“师兄你在看什么?什么圭不圭的?”
      “什么圭?”鹧鸪哨合上手中书页,笑道:“乌龟的龟!”
      他却不知这本书会将自己卷入一片怎样的奇域险境,只是自此上了心,在忙完手头的事务后,便同小师妹花灵,和另一位师弟,绰号老洋人的,一同准备了半年有余,这才踏上前往湘黔交界的去路。
      湘黔地区苗人众多,三人一来为了方便行路,二来为了打探消息,路上便作冰家苗打扮。苗服颜色旖丽,式样新鲜,花灵年方十七,水灵灵花朵般的年纪,哪有不喜欢漂亮衣物的道理?比起鹧鸪哨的心事重重,老洋人的沉默寡言,便显得她欢快许多,一路上采了许多可作药用的花草不说,还唱起从白苗那儿学来的山歌,配上绮丽的苗家服饰,更衬得小姑娘如一只翩跹蝴蝶,娇俏可人。鹧鸪哨因族内人丁凋零,对他们两个向来管教颇严,却也一贯疼爱。见花灵高兴,只要不耽误赶路,便也由她去了。
      若问鹧鸪哨有何愁琐压在心间,说来道去,不过都是为了雮尘珠一事。他们一族寻这珠子已有几千年的历史,无数本领高强的好汉,最后不是英年早逝,折在了斗里,便是忙碌一生,无功而返,最后在无尽的痛苦里含恨而终。鹧鸪哨曾在师父面前发过大誓,此生必要找到雮尘珠,解开族人的诅咒。他心思重,平日里不显露出来,此时见周遭云山雾罩,山中小路坎坷难行,心头便也似乎笼上层阴云。
      搬山道人不若摸金校尉那般有观山水、寻龙脉的招数,若要找寻那些藏匿于荒山野岭中的古冢更是难上加难。这两年鹧鸪哨亦是打破了搬山道人千年来不与外人接触的规矩,与卸岭力士中的魁首陈玉楼讲起了兄弟义气,意图从他那里寻到些许线索,然而收效甚微。不过前段时间他听闻有位早年做过摸金校尉的前辈,晚年看破红尘,出家当了和尚,心想若这次再不能成功,也只能去寻那位老牌的摸金校尉,若能请得动对方出山最好,若是请不得,就算用无赖纠缠的方法也要拜师学来那套分金定穴的本事。
      这般行了几日,没生出什么波澜,倒是巧遇了被老黄皮子迷惑心神差点殒命的陈玉楼。三人搭救对方后与之攀谈,才知晓他是领了卸岭盗众,要去把那险峻巍峨的瓶山古墓翻个底儿掉。陈玉楼邀请鹧鸪哨同去,鹧鸪哨却心系夜郎王墓中的大印,又见那瓶山地势险要,妖氛浓重,端的是个危机重重的去处,就又劝了陈玉楼几句,见对方去意已决,也不多加阻拦,只说与他约定了待六七日之后回来,必助其一臂之力,便同师弟师妹继续往湘黔边境而去。
      自此一路无话,三人顺着书中指点赶路,星月兼程,在寻到了大致方位后,又用“望闻问切”中“闻”字诀,观草嗅土,果真找到一处汉代的古墓。观其形势形如断剑,件件都如书中所言。
      然而待用穿山穴陵甲开出条盗洞,进入墓内,三人皆是一阵失望:那墓里头早已空无一物,不知已被几代盗墓贼光顾过,就连旁边壁画上的人物也被铲下去了几个,棺木散乱,墓主尸首也被弃置一旁,倒没什么化凶的征兆,只是肌肤脱水,仅剩一层薄薄的枯皮盖在骨头上,双颊深陷,想必口中的丹丸也早被人拿走了。
      三人找遍了各个角落,也不见那方古印,心中希望也一点点沉下去。但鹧鸪哨如何肯甘心?他又让花灵、老洋人去外头守着,他自己则仗着身手高强探入墓穴深处,只觉里面寒气森森,鬼影重重,待进了一个耳室,见里头只一尊棺材孤零零摆在当间,盖子被掀开扔在一边,里头空空荡荡,别说陪葬之物,连具尸首也无。他心中正暗自纳闷,后背却一阵寒意掠过,耳中闻听一阵叽叽喳喳的声响,好似群鼠啃噬山林。
      鹧鸪哨自小便不食辛辣,忌烟忌酒,五感都是极佳的,旁人听不到的事物,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此时只听得喀拉拉一阵机关相互咬错之声,心知是这墓室中安了什么销器儿,专等着拿住自己这种盗墓之人。这声音如此密集,恐怕整个墓室都会被囊括其中,此时再转身出去已是来不及了,鹧鸪哨略一环视,目光定在墓室正中的棺材上,此时也无暇它想,他提起口气,将平生轻功使了十成,两步便跃至那空棺旁,一脚挑起旁边的棺盖,翻身躺了进去。这些动作只在瞬息之间,棺盖在眼前合上的同时,就听得外头当当当当一阵箭矢钉在木板上的声音。鹧鸪哨暗道一声好险,若是没躲在这里头,兴许早已被射成了刺猬。
      然而待他想再推开棺板出去,却发现盖子仿佛被人从外头钉上,任凭如何使力也不能掀开。鹧鸪哨脑子顿时嗡地一下,心中暗暗叫苦:难道今朝就要断送在这短板棺材中,活活闷死不成?!
      他虽焦急,气息却依旧稳定,思绪也尚活络:花灵和老洋人还在外头,若见自己久不出去,定会进来找寻。他心中暗自庆幸没让师弟师妹跟着进来,自己一个死在这里倒是不打紧,若三人都栽进来,搬山道人这脉可就完了。
      此刻最忌慌乱,棺中所留空气不多,他便使出龟息之法,胸口起伏渐渐趋于平缓,好似死人般。待过了一会儿,渐渐听得外头传来声响,脚步纷杂,竟不下五六人。
      ——不是花灵他们!难不成……鹧鸪哨强压下心中不安,屏息静气,凝神细听那几人要如何施为。
      此时棺外,墓中,长明的灯盏尚且亮着一半,丁点大小的烛火稳稳地浮在黑暗里。鬼火幽幽,影影绰绰间照亮几个飘忽不定的身形。大部分光线却不来自那些灯盏,而是来自那几人身上所佩的明珠,每颗都大如杏子,端的是通天的富贵。这一行人走入耳室后,其中一人侧耳听了半晌,返身行礼道:“家主,这棺中方才似有响动,恐怕……”
      “有响动?”
      被称作家主的人声音很年轻,原本懒洋洋的音色,话尾却挑起了些许弧度,口唇边含着笑,像是终于被挑起了兴趣。
      “怕它不成?——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鬼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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