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篱间》甜筒桶

2、一个实习“快递员”的事故

　　“林慈果！快去换墨盒啦!”
　　“不行，先去领些打印纸来！”
　　“林慈果……”
　　“哦！来了，我马上就好了！”捧着一堆的的打印纸和大大的一盒墨粉，我走的着实的有些不稳，偏偏眼镜还不肯好好的呆在鼻梁上，巴巴的让重力做着正功。
　　“林慈果，来了没啊！”
　　“哦，就来了……”
　　郁闷呐！变幻莫测的股市，你要不嫌弃，就把我带走吧！
　　哎……明明当年我娘深思熟虑的为我规划了一条成功成才之路，可是为什么……
　　还记得当年填报志愿时，老娘一个眼风就把爹扫去了角落，等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去安慰我爹时，他只是一遍遍的抚摸着《诗经》，叹气，“士农工商呀……没事，回来做个出版商，爸不要报酬的……”
　　就是这样，转眼四年过去了，我拿着L大的毕业证书和经济学学位证书成了千千万万打工仔中的一员。老爹已然著作等身，可是，我做个出版商却是遥遥无期。所以每次，往家里打电话，我都特别的矛盾。我总结了，我目前最大的矛盾就是爹娘乐观向上的期望同我落魄不堪的现状。
　　讲白了就是，老娘逢人便说我目前在某某某大公司，干得如何如何的风生水起。而我爹则是隔三差五的打电话来向我叙述他的作品进程，完了之后都不忘诚恳的邀请我回去——做出版商。
　　可是，现实却是……
　　CZ证券的确是一个大公司，可关键的关键却是我混的真的不咋地，除了日复一日的干着跑腿活，我不知道，我的风生水起究竟是在哪一天！
　　哎……除了顾影自怜，感叹生不逢，眼下我能做的也就只是加快脚程，在眼镜彻底掉下来之前，把这一大叠白纸和三盒墨粉以及二十个文件夹送到目的地。额……我是个称职的快递员，只是，没想到。转角遇上了事故，冷不防的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啊……”一时间，漫天白纸飘飘，黑粉扬扬，外加一个文件夹正中我的头顶，疼死宝宝了！“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顾不上去揉揉那袋瓜子，我一个轱辘从地上爬起，秉承着新人的谦卑本色，忙不迭的先弯腰道歉。只是，在弯下腰的那一瞬间，我还是看到了对面西装革履上那一大片的墨迹，啊……我完了！脑子一热，我仿佛看到了小白鸽衔着干洗账单向我和平的飞来。可是，我不和平了，我一不和平，两只爪子就不受控制的向那片墨迹挥去，真恨不得它们能化身成干洗机。
　　“没事。”头顶传来两个字，声音稳稳的，很醇厚，很不具感情色彩。
　　“不行啊！不行，您等等，我很快……”开玩笑，都是打工的，现在说没事，一会儿要回过神来，还不得讹死我！于是，我置若罔闻，依旧擦的起劲。
　　可就在我置若罔闻，擦得越发卖力之际，顶上再次有声音传来。这次，不是两个字了，“我说了，没事！”五个字了，人家还给做了停顿，投入了感情色彩，我小学课文朗诵的还可以，所以我听得出里面包含了说话者略带不耐烦的情感。
　　啊……多么尴尬的领悟！我的小爪子一下子就僵在了那里。
　　“可以了吗？”
　　“哦哦……可……不好意思……”我的脸一定是变成了大红色。虽然，球鱼鱼常骂我不要脸。可是，关键时刻我还是很在乎脸的。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额……庄严的公众场合，那个什么，我也觉着这样子，额……拉拉扯扯有些妨碍风化。
　　于是，为了我的脸，为了风化。我毅然决然的收回了爪子。挺直腰板，抬起头来，同时露出了一个《30秒变身淑女》中提到的淑女标准微笑。
　　只是，脑袋到底被砸的有些晕，对！就是被砸的，所以我才会站不住。绝对不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几乎一样的眉眼，真的是他，真的是，不会错的！这个世界上，擦肩而过的人那么多，却唯独是他，不需要回眸，我就能认出。“是你……”我不由自主的想去靠近，不由自主的我的眼睛很酸，很涩，很湿……
　　他微微的蹙眉，对视着我的泪眼迷蒙。
　　他没走，我也没再开口。
　　“总经理，人都到齐了，是现在过去吗？”却突然又是一个声音响起，从转角处走出一个长发飘飘的女人，抱着文件夹，黑色的修身小西装配包臀窄裙，精明干练却不失妩媚柔情。
　　他将视线收回，转过身去，看向来人，“再过十分钟。”
　　“好的，总经理，稍等一下，衣服我会放在您的办公室。”
　　“嗯。”他没有再回头，仿佛那一年，他又离开了。
　　“等一下！”他渐行渐远，我不知道让他等一下是为了什么，或者，他永远都不会等我一下。
　　可是，他却真得停下了脚步，只是回头，他的眉头依然蹙着，“有事？”
　　我望着他，他长高了，更加壮实了，从前白皙的皮肤如今蜕变成了小麦色。其它的却是一如当年，大雨中，撑着伞，微微蹙眉，“你还好吗？”
　　可是，我不好！你知道吗？真的不好！
　　可是，我微笑，“没事！”
　　……
　　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办公室，忙完了一切，午休也过了大半，这才发现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电话，一个老娘的，其余全是球鱼鱼的。老娘的来电我本能的想去回避，那剩下的就只有球鱼鱼同学了。于是，我趴在办公桌上，按了回拨。
　　“需要你，我是一只鱼，水里……”我不禁好笑，这只鱼，那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个铃声？
　　“喂，小果子！”从前只觉得这声音聒噪的很，可现在听到我却莫名的想要流泪。
　　“嗯。”我没她那么青春有活力，吸吸鼻子，不死不活的应了一声。
　　“小果子，晚上出来呀！我们去喝奶茶好不，就在我们校区外面那家小兔子里头！”
　　“小兔子……”我喃喃的重复，觉得那里好像已经离我很远了。
　　还记得那年高考前，我就跟球鱼鱼约好了以后一定要去同一座城市，同一个大学。原本以为她一定会填报生化专业，那我就去读中文，都是师范类的总能在一起。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她竟然选了数学，而我，在老娘“百无一用是书生”、“一麻袋的书换不了一个麻袋”诸如此类的理论影响下，最终读了四年金融。
　　所以，虽然最后我们还是留在了S市，可是，却是隔江相望。于是，小兔子奶茶店就成了我们日常“互诉衷情”的地方之一。
　　可是，这一次，临近毕业，每天忙的焦头烂额，这才发现我们真的有好久没见面了。
　　“好！可是，我晚上可能要——”我想去，却纠结着晚上又不知道要加班到几时。
　　“我知道，你忙嘛！”电话那端，球鱼鱼同学咯咯的笑着，却突然的，笑声止住，“果果，我等你来。”
　　难得她这么“深情”，我不禁微微的哆嗦，却也笑了，“干嘛说得这么矫情啊！”
　　“我想你嘛！”一声嗔呼，我由哆嗦转为了恶寒。
　　不过好久没见，我也确实有些想她了。虽然，她没说，但我想她是要回去的，因为那里有她回去的理由。
　　……
　　哎……可是，我却又被没理由的留下了。
　　偌大的办公室此刻也就只剩我一个，看看一旁依旧厚厚的文件，我不免有些懊丧。
　　伸个懒腰，端着早已冷去的热水杯，我离开了座位，倚着落地窗，望着万家灯火，突然的，我竟然又想哭。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特别的想哭。就算是那一年，从合欢树下醒来我也不曾哭过。现在想想，当时真傻，傻傻的从夕阳西下等到万籁俱寂，却还以为他会回来。其实，却是不会的。
　　他终究是忘了，或许他从来就没记得过。
　　瞥了眼手表，已经快八点。懊恼的拢了拢头发，正想打电话给鱼鱼让她不用等我了，这时，身后却突然有声音响起，“还不走吗？”
　　声音很耳熟，尽管不大，却让我的心着实的跳漏了半拍，一下了，我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我笑着转过身去，“总经理。”我告诉自己要笑，要笑的无比灿烂，无比自然，可是，我却想哭，“嗯，一会儿就回去了。”
　　他淡淡的瞥了眼一旁桌上厚厚的文件，却突然的笑了，“看来得给你加薪啊！”
　　“嗯？”我痴痴的看着他，没头没脑的嗯了一声。
　　他笑的更加灿烂，我这才发现自己着实的有些花痴，赶忙收回那花痴般的目光，尴尬的盯着地板。
　　却听到他语带笑意，指着一旁的文件，“能在一会儿的时间里处理完这么一堆文件，可见能力非凡。”
　　“额？”第一次，竟然有人夸我能力非凡，我激动的抬起头，无比崇敬他的伯乐潜质！
　　可是，下一秒，他却眉眼一挑，“白天在睡觉？”
　　“啊！？不是……不是……”天啊！天大的冤枉！这锅背的，我整个都快被染黑了！“总经理。我一直都有勤奋工作来着！真的！我……我现在，这是在检查，嗯！在检查，我怕哪里没做好，有损了公司利益，然后……然后……”我越来越没底气了，一颗头又垂了下去，“我是有勤奋工作的……”
　　我觉得脖子有些承受不住脑袋下垂的重量，可又不敢抬头。而正当我纠结在抬与不抬之际，那男人却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讨厌！很好笑吗？我可是无偿的，作为一个实习生，我拿着那么点微薄的小工资，却每天每天的干着这么这么繁重的大工作！付出与回报明显不成正比呀！
　　我越想越心酸，一心酸我就想抗议，一想抗议我就倏尔睁大眼睛抬起了头，一抬起头我就又看到了他当真摄人心魄的笑容，于是，我想我抗议不起来了。
　　“我相信！”
　　正当我无比的痛恨自己没骨气，却突然的听到他说——我相信。
　　一时间，我怔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总经理，我……”我又觉得眼睛很酸，好像，长到这么大，没什么人这样认真的说过——相信我。可是，他却说了。
　　“一个人要学会拒绝。”他敛住了笑，正色对我说，“做完分内的事就可以了。”
　　我想我这次是抑制不了了，眼泪不听话的就跑出来了。下意识的我想去擦掉，“对不起……我……我……失态了……”却突然的，眼前出现了一块褐色的帕子，静静的躺在白皙的手掌心中。我呆呆的看着，就像当年大雨中，那只好看的手为我撑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谢……谢谢……”快快的抓起帕子，我转过身去，终究我不敢再看着他，因为我怕眼泪真的会止不住。
　　好一会儿，我深深的吐气，终于，又调整回来了，微笑的转过身去，“不好意思，总经理，刚才很失态，手帕我会送洗后尽快还给您的。”
　　他却是看着我，我觉得笑的真的有些要抽筋了，可是，他却还是看着我，面无表情。
　　“总——”终于，我想先打破僵局，可是，他却突然转身，向外走去，“很晚了，批准你不用检查了。”
　　“啊？”我不禁有些错愣，望着他高高的背影渐行渐远，我会心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