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的人》影度寒江

3、第3章

　　程易禾从小生长在叫垄沟的小村子里，村子不愧于它的名字，真的就是两座大山之间夹着一条缝儿，家家户户的房子徬山而建，密密匝匝，高低错落，站在东边儿家的门口，转头就能看见西边儿家的院子。

　　大山上唯一的风景在春天，漫山遍野的梨花，云雾似的浮在山间，此时的马儿沟就仿佛建在云端，红墙绿瓦，粉淡香清，美得如诗如画。

　　但程易禾却是讨厌春天的，因为到了这个时节，奶奶总是喜欢拉着他上山去采地皮菜。

　　对于那种软软滑滑的食物，程易禾非常讨厌。但耐不住老人家曾生活在饥荒年代，那个时候家里缺粮少食，人口又多，每天只能尽量比别人起得早，才能多挣一口口粮。

　　奶奶经常念叨程易禾，说他是生活在蜜罐里的人，身在福中不知福。

　　所以这天凌晨，大孙子眼睛还没睁开，就把他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程易禾揉着眼睛，不甘不愿的跟在奶奶身后，凌晨的薄雾仿佛一层轻纱，凉凉的，空气清新，很快程易禾就没了睡意。

　　他蹦蹦跳跳的跑在前面，随手扯下一根野草秧子拖在身后，自娱自乐倒是很开心，立马把早起的不愉忘在了脑后。

　　突然奶奶后面大叫了一声，程易禾吓的停住了脚步，只见奶奶裹着的小脚摇摇晃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跑过来，边跑边喊：“你这个小败家的，你看看你把地皮菜都给踩坏了！”

　　程易禾无辜的垂下头，这才发现脚下是一片新鲜的地皮菜浮在湿软的泥地上，但已经被他踩烂了一大块，程易禾悻悻的移到一旁，吐了吐舌头跑开了。

　　奶奶的小脚这才赶了上来，弯下腰心疼的捡起剩下的地皮菜。嘴里嘟嘟囔囔，又浪费了食物云云。

　　程易禾觉得无聊，早跑到了远处的山坡上。那个时候，他的小伙伴之间流行攀比谁捉的蝎子比较多。

　　程易禾边走边翻石头，倒真让他翻到了一窝蝎子，嫩黄色的小蝎子惊慌失措的在泥土上爬，简直一派兵荒马乱。

　　但程易禾仍旧很失望，因为他没有带捉蝎子的装备，十分遗憾的把翻起的石头放回了原地。

　　回头望了一眼，奶奶还在身后专心的捡地皮菜。程易禾就登上了建在半山腰的麦田，沿着田垄登上了更高的地方。

　　极目远眺，山雾朦胧，隔断了程易禾的视线，山下的房子也仿佛浮在梦中，似乎整个世界都只剩程易禾一人。

　　程易禾心中有些惴惴，“啊——”的大叫了一声，想要借此释放心中的惧意。但似乎怕什么来什么，突然，程易禾竟然听见了细弱的婴儿的啼哭声！

　　程易禾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叫道：“奶奶——！奶奶——！”

　　但不知道他奶奶去了哪里，程易禾连着叫了数声也不见答应，程易禾忙跳到另一片麦田中，准备往山下跑。

　　而此时，那婴儿的啼哭声更加清晰了！

　　程易禾的心顿时咚咚咚狂跳起来，他虽然害怕，但又耐不住巨大的好奇心，他犹豫数下，还是循着婴儿发声的地方找了过去。

　　并没有走多远，只见一棵冠如伞盖的梨花树下，放着一个竹篮子，那竹篮比他奶奶手里提着的颜色新鲜了许多，婴儿啼哭的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

　　程易禾左右张望了几下，见仍旧没有别人，便走到了那竹篮前。

　　竹篮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纱布，程易禾蹲下，把纱布掀开，只见红色的褥子里躺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小小的拳头正塞在嘴里吧嗒吧嗒的吮吸着，一边还发出娇软的哭声。

　　程易禾有一个小他四岁的弟弟，今年三岁，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因为弟弟喜欢告他的状，程易禾不喜欢带着弟弟玩儿。他每天都在幻想可以有个小妹妹让他来保护。

　　骤然见到这么小这么可爱的娃娃，程易禾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她，他伸手小心的摸摸娃娃的额头，“妹妹乖哦，不哭，不哭……”

　　似乎终于得到了来自外界的安慰，小娃娃睁着又大又黑的泪眼定定的看着程易禾。

　　程易禾那个时候还不明白捡一个孩子回家是一件多么重大的事，但他当时只知道，他想要把这个妹妹抱回家。

　　程易禾毫不犹豫的提起竹篮，仿佛害怕突然会跳出个人和他抢似的，脚步不停的沿着田垄极速返回，为了抄近路，甚至把竹篮抱在怀里，顺着斜坡滑了下去，刚换上的干净衣服顿时满是泥污。

　　程易禾提着竹篮回到了他上来的小路，隐约能听见他奶奶焦急的呼唤他的名字，程易禾激动的大喊，“奶奶！奶奶！我在这里！”

　　程奶奶听到了程易禾的声音，摇摇晃晃的跑过来，紧紧的抓住程易禾的手腕，“你跑哪儿去了！奶奶还以为掉了你！！”

　　气的劈头盖脸又是一顿抽，程易禾却邀功的拖起手里的篮子，兴奋道：“奶奶!我捡到一个妹妹！”

　　“什么？”程奶奶有点儿懵，愣愣的接过篮子，掀开一看，里面果然躺着一个奶娃娃！

　　程奶奶吓得忙把篮子放在地上，拉着程易禾的手就要走，“怎么能随便捡，这种孩子都有病，不能要！快走！”

　　程易禾单纯的心可不会深思那种属于大人的问题，卯足了劲儿撅着屁股向后拖，“我不——！我不——！我要小妹妹！”

　　虽然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但挣扎起来的力度，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家也压不住他，程易禾甩开程奶奶的手，又跑回了竹篮边，死死搂着不放手。

　　程奶奶不能不要大孙子，迈着小脚返回去，扯着程易禾的胳膊要把他拉起来，用力之大差点儿闪了腰。

　　两个人争执不下，篮子里的小娃娃又娇嫩的啼哭出声。

　　捡到一个小娃娃再把她扔掉，程奶奶心里也虚，更害怕天亮了被村里人看见，没有办法，只好让程易禾提着竹篮，两人匆匆回了家。

　　程奶奶一生育有两儿四女。家里的老头子已经于两年前去世，程奶奶便与大儿子程荣建住在一起。

　　在山沟的村子也只有一条大路，程荣建家分到的宅基地正好临着路，处在村子的前方，每天的太阳刚升起来，正好照着他们家的院子，只要太阳不落山，一天都有阳光，地理位置十分不错。

　　程奶奶拉着程易禾回家的时候，初生的太阳已经在山后露出了半边圆脸，暖洋洋的十分可人，程易禾的妈妈赵瑛正拿着扫帚扫院子。看到程奶奶，便道：“娘，你回来了。饭已经做好了。”

　　走近了，赵瑛才发现程奶奶脸色不好，问：“娘，怎么了？”

　　程奶奶把身后的程易禾拖出来，“你说说你干了什么！”

　　看程易禾垂着脑袋，赵瑛先心疼了，看到儿子身上满身泥：“没事儿，洗洗就行了。”

　　没料到，程易禾却说：“妈，我捡了个妹妹。”

　　赵瑛惊的放下扫帚，这才注意到程易禾手里提着的篮子不是自家的，忙接过来一看，小娃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眼睫毛又黑又长，湿漉漉的仍旧挂着泪珠。

　　赵瑛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结结巴巴道：“这……这怎么行呢？你从哪儿捡到的，快再放回去。”

　　程易禾先把捡到孩子的过程简单讲了一遍，哀求道：“妈，我想要小妹妹。”

　　程奶奶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气呼呼道：“我是说不动他，怎么扯也扯不回来，只好先带回家，你快带着他去放到外面，被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程易禾已经噘着嘴，哼哼唧唧的靠在赵瑛身上，意思表达的再明显不过。

　　赵瑛自己就有两个男孩子，其实再要一个女儿也不错，可不是自己亲生的，总感觉还是隔着一层，况且被别人扔掉的孩子，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毛病。

　　赵瑛把熟睡中的小宝宝从篮子里抱出来，小心的解开包着她的襁褓，孩子的皮肤红润润的，细嫩的几乎不敢碰，解开衣带之后，发现肚皮上贴着一层纱布，看来脐带还没有掉，应该出生没有几天，紧接着，赵瑛也愣住了，因为再往下看，宝宝长着小唧唧！

　　赵瑛惊讶道：“这是男孩子！”

　　程奶奶也探头看了看，“小易一直妹妹、妹妹的叫，我以为是女孩子呢！”

　　只有程易禾无比坚持道，“啊？怎么会是弟弟？他长得比弟弟好看，一定是妹妹！”

　　赵瑛和程奶奶噗嗤笑了，赵瑛说：“这个孩子看着也不像有问题的。”

　　程奶奶语气忽的软了下来，道：“如果是个男孩子，养着也就养着了，就是……”

　　赵瑛道：“就是什么？”

　　程奶奶道：“就是老二家，结婚快五年了也没有孩子，如果把这个抱给他们，不知道行不行？”

　　赵瑛知道程奶奶是在试探她的意思，她其实无所谓的，便道：“娘，那这事儿，还是要你给老二说，万一他们不喜欢捡来的孩子，我也没办法。”

　　程易禾这才听出来，他妈和奶奶要把妹妹送给二叔家，当即不干了，“我不要，妹妹是我捡来的，就是我的——！”

　　害怕邻居听到，程奶奶忙捂住程易禾大喊大叫的嘴。

　　*

　　“哥，你怎么睡沙发了？”

　　程易禾顿时一惊，睁开了双眼，原来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程林正趴在沙发背上看着他，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窗外的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暖暖的绒光，整个人耀眼而明亮。

　　程易禾看呆了一瞬，紧接着垂下眼帘，用力按了按的鬓角，嗓音还有些沙哑，道：“你去换换衣服，我们出去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