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语》二钱酒

12、曲调相和

　　［曲调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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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珊常听傅爷爷讲他的故事，像是一首曲调悠扬的长调，又像一坛浓香馥郁的陈酿，可有时，又像是一个鱼骨如鲠在喉，食难下咽…

　　她常常陪着傅爷爷去看望一个人，这个人，也是他口中经常出现的一个人物。可惜，她没有机会一睹尊容，因为，他们每次去见的，只是一块青灰色的墓碑，上面撰写着极为简单的几个字，傅箫容之墓。

　　罗珊感觉很神奇，这样一块山里的孤坟，就这么静静矗立着，除了傅爷爷和她，基本没有人来打扰他了…

　　傅爷爷说，他的姓，是他给他的。

　　罗珊脑子里就这么自然的闪现了这么一句话，“以我之姓，冠你之名…”

　　他是孤家寡人，和他一样，在当初的年代里讨生活，都不易。不同的是，傅爷爷有好好的姓，完整的名。所以，傅爷爷和他同了姓，以此兄弟相称。

　　那时的日子苦。他们若不是跟了戏班，现如今，只怕就没有他傅司明了。

　　那时候，他们这个基层，谁都苦，生活苦，心里也苦。

　　罗珊常能看到傅爷爷说起那个年代时，眼中流露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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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会儿，大伙儿最爱看的，就是西楚霸王项羽的《霸王别姬》，那个时候，总是都想找点内心的安慰吧，女孩们盼着能有霸王一样重情重义的相好，男子们，或是渴望有霸王一样的威武，或是希望能有虞姬一样不离不弃的美娇娘。总归都是能找到些寄托。

　　这箫容，比他瘦削，打小就练的旦角。那时候不比现在，女儿家也可以抛头露面演角，出来东奔西跑的，也就男娃多。

　　傅箫容的虞姬，傅司明的霸王。

　　直到后来，他们有了些名声，慕名而来的人也多了，他们戏班子也总算是靠着他们俩冒出点新尖。班头是高兴的…可往后的日子，却叫他们有些措手不及。原本混口饭吃的手艺，如今，走上正轨时，反倒让人无从下手了。
　　两个新尖那时候年少，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难处，满心的跃跃欲试，所谓少年人的热血，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新尖凭着这莫名的自信，倒为班主引来不少看客，也给他们俩自个儿攒了小名气。

　　傅爷爷总是感慨，想起那时候来，他还是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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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戏班越发红火，也就越发接近了那个时候的高官富豪。
　　他们的戏好，人也是好的。
　　至情至真的虞姬，清秀姣好的面容，终归会为他们带来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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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珊看着傅爷爷喝了一口茶水，九十多岁高龄的老爷子，如今依旧精神矍铄，满头的白发依然是在告诉旁人，他是个故时人。

　　傅爷爷时不时就会停下和罗珊的交谈，或者，停下他那冗长的故事，喉间轻溢出婉转轻快，却让人更加沉溺其中的曲调。

　　罗珊觉得，这是她听到的最好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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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成名之后不过三年，曾经的戏班就变样了…班主为了戏班立稳脚跟，和商人合作，依仗他们的资金，和高官交好，凭附他们的权势。
　　为了满足他们的需求，班主也是下本的，甚至暗示箫容去迎合对他有好感的商人之子。一切，都开始慢慢偏移了班主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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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有一晚，箫容去找了傅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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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珊直白的问过傅爷爷，爷爷喜欢箫容吗？
　　傅爷爷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窗户发呆，然后，又开始动手缝补一件青色的布衣。

　　傅爷爷自备了一身戏装，掏出了压箱底的东西，给自己画上了妆容。

　　院里热热闹闹，有小年轻的表演，也有身体还行的老人们自己准备的一些小节目，过寿的老人们个个也都是乐的合不拢嘴。

　　傅爷爷也做寿，可他也也有准备。

　　一曲霸王别姬，让罗珊依稀窥见了傅爷爷当年的风姿，她想象不到，能配得上这样的霸王的，还是怎样的虞姬…

　　罗珊不知道傅爷爷的这曲《霸王别姬》想唱给谁？流年，光阴，再或是，是他死去的，甚至没有表露的爱情？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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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爷爷说，有时候，死不是最痛苦的，后悔才是。
　　他后来才知道，箫容那晚夜宿他的屋，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富商之子以他相要挟，要是箫容不答应他，那么明日他傅司明就会意外的横尸街头。
　　那人知道，箫容最是看重他。

　　箫容被缠住了…威胁一次管用，那人便会一直用下去，直到他们死。

　　傅爷爷想和箫容离开这儿，就他们两个人。他带他走。他从来没有看见过箫容这种表情，满足到可以放弃一切。
　　可是他摇摇头。
　　箫容说，除了他，谁都不能解决这件事。只有一个办法，才可以让他，让戏班都不受牵连。人微言轻，像他们这种人，更是没有什么地位的。
　　箫容说，对不起，虽然他很想和他一起离开，想到几乎忍不住现在就走…

　　但是，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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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珊站在院子的一旁，中间是坐好看节目的老人们，台上，傅爷爷唱词抑扬顿挫，饱含感情，恍惚间，罗珊甚至感觉，台上不止傅爷爷一个人，还有一个人，身姿清浅，低眉含羞的演绎着霸王的虞姬…台下是起初那些真正喜爱他们的观众，高声应和，拍手叫好。没有大台子，没有满堂富商，有的，是最简陋的戏台子，和最淳朴的看客。

　　台下老人的一片叫好声让罗珊清醒，她才发觉自己脸颊上的丝丝凉意，抬手摸到一片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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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记得傅爷爷曾经闲聊似的回答过老人们问他为啥无儿无女，也没有老伴…
　　他说，他活着，不过是为了回忆另外一个人，要不然，当初的他，可能会随着他一起走了…
　　老人们只是一笑而过，仿佛这只是个玩笑一样。

　　傅爷爷也和他们一起笑，笑着笑着，就会看向飞过高院的鸣鸽，深远的目光，清浅的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