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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城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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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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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春出生的好,正是翠枝吐芽的时候,算命先生说,此女将来定是夫妻和睦,儿女绕膝。
随着她长大,听到的最多的话,便是挽春福相,生的好,命也好。她却是不明白了…她长至十五及笄之年,未曾出过城门一步,自幼丧母,父亲营商,挽春记忆里,见父亲的面的次数她双手便能数过来。
倒是她二娘的面,她天天都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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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儿今年也十五了,二娘和你爹商量着,也该给你许个人家了。”
挽春掰着手指头算着父亲回来的时日,二娘是不敢盼的。挽春心里门儿清。
她课下闲在园子里时,总是会在湖心的廊桥上坐着,抚弄着水面,透凉的水温连带着她的心都跟着轻颤。然后,她就能看见二娘匆匆走向花匠房的身影。
这个花匠她知道,是二娘力保进府的,说是她远方的表亲,父亲因此对他照顾有佳。
挽春问过她的婢女小页,二娘是否爱着她那个常年不在家中的父亲?小页答的很含糊,什么二夫人和老爷是人人艳羡的夫妻楷模。
那便是楷模吗?
夫妻和睦,儿女绕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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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问过教她的那位先生,何为夫妻和睦?
她记得这位年轻的先生怔愣了许久,看着她叹了口气,然后像念书一样告诉她八个字,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相夫教子,出嫁从夫。
这是奶娘告诉她的,女子需守则,三从与四德。
那你呢?挽春忍住没有问。她知道的,奶娘的夫君早早的就弃她而去了,奶娘温婉,守规遵则,她相夫教子那些年,她的夫君并不是与她相敬如宾的。她幼时就常看到奶娘顶着伤痕累累的伤来照看她。她夫君是聪明的,奶娘的面上永远都是没有一点淤青的。
可她并不幸福。
挽春忽然想起一个故事,猴儿捞月。猴儿费了那般大的气力,终究是眼前幻影。
女子们都在遵从定则,无才为德,却又要识大体,明事理。极致追求夫妻和睦的生活,却不知,那只是水中弯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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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春在父亲回来那日,告诉他二娘常去花匠房私会,告诉他她要嫁给那位教她的先生,告诉他她不会随随便便的就嫁给一个不相熟的人。当挽春被关在自己的房间时,她又想起了算命先生说过的话,此女面相福态,有福星庇佑,此生定是夫妻和睦,儿女绕膝,心愿易成。
挽春想着,她比之猴儿们,要凄惨的多,她不想变成二娘那样,自己的夫君终年不归,最后落个与人偷情,来寻求慰藉,也不想变成奶娘那样,成为定则的奴仆。她被困在这个城中,这个府中。
她知道,他父亲是不会相信二娘做了什么的,他可能有怀疑,但他会选择自己处理,比起事实真相,他更在乎颜面。她还知道,那个先生可能也不会好到哪儿。她熟识这个老师,与其选择她完全不知道的人,她宁愿是她敬爱的先生。
她是自私的。在这个私刑当道的时候,她不敢想象二娘和先生的后果。也许,她都知道,在她决定那样和她的父亲说时,她就知道后果。可她还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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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之后,她还是嫁给了城中的一位公子,风姿绰约,眉眼里总是挂着轻蔑。
“挽春姑娘当真是好福气啊。这陈家公子爱家持家,孝敬父母,定是良婿。”
她听着喜娘们又开始说着她听过多次的话,垂着眼眸,视线落在地面。十五年,她听到的好福气,不过是嫁的好人家。好人家,便是她父母瞧上的人。
她不知道,她的父母可曾听过,陈家公子生性放荡不羁,阅女无数。喜娘说,那是因为他还未成家,若是成家了,这习性便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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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是改了。
挽春特地请工匠师傅在园中造了一处与她家中相同的水中廊道,她一身素衣,俯趴在石栏上,素白的袖子在水中漾开一层层涟漪,指尖水面传来的冰凉彻骨的寒意似是消减了身体上火辣辣的疼痛。
她嘴角弯出一抹细微的弧度,再风姿绰约,到头来不过是个疯子。再疼惜子女,也不过是看着女儿受屈,也要维护他微薄的脸面。
所谓人命草芥,不过是指女儿家罢了…
“啪嗒”。水面里映出她苍白的容颜,不知何时滑落的温热的液体在刺骨的水面溅起涟漪,与指尖的波纹碰撞在一起…却让她心雷如鼓。
她在听到家丁们四处奔走高喊,“少爷没了!”的时候,如释重负般叹气。
重物落水的涟漪远大于指尖和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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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人口口相传,陈家公子爱护妻子,陈家少奶奶更是亲之有佳。陈公子病歿,陈少奶奶伤心欲绝,也随之而去…成了城中一段佳话…
乃至于城中人将陈少奶奶投歿的河改为挽河,意为挽情之河。
七夕之节,年轻女子都在挽河中放花灯,以求姻缘幸福,美满。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