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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祸之所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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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安顿妥当后,张义匆匆走了,谢氏一动不动地坐在山洞里。
就这样,良久的死寂后,她兀地发作,把别在腰间的匕首扔出老远,大叫:“你凭什么霸占本宫的身体,凭什么做主让他走!”
我渐渐从匕首中显形:“因为我知道你还没对张义死心,宁愿假装糊涂,也不肯认清现实。可是你对他的全心信任、一味包容,又换来了什么呢?在他心里最重的永远是王后,说把你抛下就把你抛下了!”
其实谢氏将我隐在匕首里,一并带在了身边。而方才的一刹那,我占据了谢氏的身体,让张义走的不是谢氏,是我。
此刻,谢氏被我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地抓起石子去扔我,可石子只是穿过我的身体,落在洞外的山涧里,又很快被水花淹没。
谢氏不再说话,一个人蜷缩在山洞的角落,咬着下唇,低低啜泣。
不知过了多久,天黑了。入夜后的祈蒙山出奇得安静,山风中隐隐传来的狼嚎让谢氏又向山洞尽头缩了缩。
张义没回来,一直都没回来。
春寒料峭,山中夜晚的气温仍旧很低,我看谢氏冻得浑身发抖,精神涣散,便心急火燎地又从匕首里显了形往她身体里钻,可无论如何努力,我的手都只是一遍一遍地穿过她的身体。
“别白费力气了,本宫如果不愿,你是决计上不了本宫的身的。”谢氏见我一通瞎忙活,居然还有心情牵起嘴角笑。
“谢琴芳,快让我上你的身!会被冻死的!张义不会回来了!”我气得直跺脚。
可谢氏那犟妮子哪里肯听我的,她一直盯着洞口看,喃喃不休“我信他”,什么时候睡了过去都不自知。
我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但愿张义不负你的痴心,趁着她失去意识,赶紧跳进了她的身体里。
可是谢氏的身体早已被冻僵,我根本动不了。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祈蒙山,一步一步吃力地挪回鲛王宫的。
看到城门的那一刻,我由衷地笑了,再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待我再醒来,发现自己还在谢氏的身体里,却已躺在了芳菲苑的寝殿里,四周不见半个人影,只有姬流觞守在我榻旁。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不知熬了几个通宵。
见我醒了,他才长吁一口气,细声细气地问我饿不饿。
纵使他面对的是我,仍使我疼得心尖发颤,我忽然想起以前我生病的时候,他将我搂在怀里哺药的情景,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我知道姬流觞不爱谢氏,可他像疼妹妹一样疼了她三千年,更逞论他们还是喝过合卺酒的夫妻,这样的感情绝非一朝一夕能够轻易撼动,那我又算什么呢?
精神恍惚中,我不慎被谢氏苏醒过来的灵识挤出了她的身体,她倚在床头问:“张……我的丫头如玉呢?”
在谢氏昏迷期间,姬流觞曾一怒之下把近身侍侯她的婢女通通下了狱,如今听她问起,便回身吩咐李大监带着赦令去趟天牢,却被突然告知萧司寝又凭空消失了。
姬流觞听见这消息时,正在叮嘱谢氏如何如何照顾自己,吃惊得猛地站起身来,带倒了手边的汤药。
我下意识伸手扶他,却扶了个空,眼见他乱作一团,乱麻之中似又藏着无数银针扎着我的心口,刺痛火辣。
这事我还是有印象的,其实我只是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而已。没想到,竟引起这么大的骚动。
我刚从潮城回来那会儿,重华的事也好,孩子的事也好,我还没能完全释怀,还不太敢面对姬流觞。
姬流觞也像刻意与我保持着距离,我们白天在勤政殿里也无过多交谈,到了晚上各自回到寝殿安置。不久后,绿萼又张罗着要给他务色美人,好来分夺沈谢二女的恩宠。
我当时听了这事后,又想起我那无缘的孩儿,便郁结于胸,问他:“是重华帝姬害我滑胎的?”
“好端端的,她害你做什么?”姬流觞一边整理书案,一边扫了眼歪在榻上看话本的我。
“你就那么相信她?”我埋头在话本里,“如果是她,你会怎么做?”
姬流觞毫不犹豫地说了句“她不会的”,我便坐直了身子抬头将他望着,脸上是失望至极的表情。
从勤政殿回来后,我越想越难过,就含着避水灵珠出宫散心去了。
听说姬流觞快把整个东海都掀翻过来了,他找了我三日三夜,终于在水母宫里找到了我。
那时我正坐在大蚌上,面朝着无边碧海发呆。
姬流觞气极败坏地爬上大蚌,手好不容易够到我的脚脖子,却被受了惊吓的我“啊”的一声踹了下去。
那天的海浪很大,海底水草又茂密,把他的手脚缠得动弹不得。
我探出身子往下瞧,看见在海浪里扑腾的他时,又是“啊”的一声。
姬流觞龇牙咧嘴地仰头道:“跟我回去。”
我摇摇脑袋:“我不回去。你心里装的人不是我,我留下也没什么意义,我也要回家了。”
姬流觞眼神黯了黯,问:“我家不就是你家?”
我笑了,复又去仰望海平面,不搭理他。
姬流觞挥手为刃斩断缠住手脚的水草,锲而不舍地往上爬,爬到我身边坐下,却沉默起来。
我望了望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其实很傻。
他的一双眼晶亮漆黑,盯着我看的时候像装着浩瀚星河一般,他虽不似其他海皇神力绝伦,可每每遇到危险,他总是豁出性命来保护我。
若我以前仗着他喜欢我,那么现在呢,我开始不确定他为什么要为我做这许多,他这不是傻,是什么?
他傻傻地陪着我在水母宫看了一下午海,最后掸掸衣裳站起身来,唤道:“蔷儿。”
“我不回去。”
姬流觞认真地看我:“我若是心里有你,你就不走吗?”
我仔细想了想,回答说:“嗯,那我就不走。你们这儿虽然不是样样都好,可是你对我很好,我也想留下来。”
姬流觞笑了,向我伸出手道:“回去吧。”
我忽然好想姬流觞,好想走过去抱抱他,告诉他,别担心,我就在这里。可他急得两眼充血,不等我近身,就丢下谢宝林一阵风似地奔出了芳菲苑。
谢氏又昏睡了三天,一睁眼就看见如玉在跟前侍侯。
“陛下呢?”谢氏挣扎着坐起来。
如玉忙上前去扶,“在蔷薇殿……陪萧司寝。”
“张义在哪?”谢氏默了会儿,颤着声又问。
如玉一抹眼泪,道:“张义被陛下关起来了……那晚陛下的人找到他时,他重伤昏迷,黎晋就躺在他身边,胸中数十刀,尸首早被野兽啃啮得面目全非……”
听如玉说完这一长串,彻骨的恐惧浸透了谢氏的四肢百骸,即便她装作不信萧蔷的说辞,可黎晋还是死了,张义还是辜负了她的信任。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她溺水身亡,谢逸复仇,沈莲容被毒杀,张义另结新欢……所有的一切都会发生?
“我不想死,不想我腹中的孩儿死,也不想张义不要我。我……”谢氏望着安然站在如玉背后的我,眼泪一下子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