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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白首之约 爱到极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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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被围困的时候,多亏了裘桓去而复返。
当时沈婆婆因没了寿元,又受了箭伤,浑身滚烫,还说着胡话,情况十分危急,可潮城却随着日落整个儿沉入了海底,直到太阳再次升起才会重新浮出水面。
眼看沈婆婆就要不行了,裘桓却遍寻不见她的玉镯,一咬牙只得回过头来寻我,他卷起我沉入海底深处的洞穴里。
他拔下我腕间的玉镯重新套回沈婆婆右腕上,继而,取出心口鲛珠来为她疗伤。
过了好一会儿,还不见沈婆婆苏醒,裘桓狐疑地看着我,哑声质问:“既已寻回‘太极生莲’,按理说胸口的伤就不致命,可阿鸾为何还不醒来,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被他这么一问,我心口猛地一跳,理亏地小声道:“之前沈婆婆让我吃了她的寿元,可是……她说过她会没事的……”
裘桓一怔,鲛珠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颤抖着手,转头看向昏迷不醒的沈婆婆,忽然万念俱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大敢去看他的脸,只胆怯地叫了声:“裘桓。”
下一瞬,他的拳头便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在了我的面门上,鼻端一热,我抬手擦拭才见满手鲜血。
我忍着剧痛,冷笑:“你们合起伙将我骗来潮城,又设计想取我性命,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当真是活该!”
裘桓脸色惨白,眼眶发红:“冤有头债有主,一切都是裘某的谋算,你有怨气尽管冲我来,与青鸾何干?”
我咬紧唇,不再言语。
其实我早该猜到了,她虽自称沈婆婆,神情却如二八少女,还有裘氏兄妹待她的态度异乎寻常的亲热,甚至我怎么从未疑心过她为何能够在戒备森严的城主府来去自如,为何对裘桓的事了如指掌,是我太蠢了,这种种迹象都在告诉我眼前这个八旬老妇就是赛赛口中的青鸾姐,为何我都没有察觉?
可笑我一直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却不自知,自以为顾念旧情不忍离去,却原来那样的脉脉温情,竟都是为了杀我!
我心口剧痛,眼前一片模糊:“你倒不如让他们刚才就给我个万箭穿心,何苦要现在拿话来作践我!”
裘桓却不再理会我,他揉搓着沈婆婆——沈青鸾干瘦的五根手指,低声下气:“阿鸾,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我啊……你不是说要与我旅居溟海做一对平凡夫妻,你不是说要与我白首不离吗,你打我骂我都行……”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请你不要离开我……好吗……”
此时,沈青鸾终于有了微弱的反应——
她双手抱头,冷汗涔涔而下,却只能无力地靠在裘桓胸前静静地流泪。
裘桓见了,心痛难当,只得更紧地拥住她,为她擦干脸上的血泪。他寻着她的脸,从千山万水之外而来,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眼睛对准她的眼睛:“阿鸾,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小心翼翼将沈青鸾放平在洞穴里的草垛上,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罩在她身上,却还担心她冷,在迫我吃下肠断草后,便命我守在洞口挡住了呼啸而入的山风。
办妥这些后,他便匆匆出了洞穴,而后竟不知所踪。
沈青鸾醒来的时候,裘桓已不在洞内。
她见了我盯着她的眼神,了然地牵起嘴角笑了起来:“你都已经知道了?好姑娘,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她颤抖着攀住我的前襟,乞求:“想必姑娘也看到了,我在城主府最大的那棵嘉卉树下埋了一坛青果酒,在我去后,姑娘可否替我捎个话给裘桓,让他记得去挖出来尝尝?”
我的声音带了哽咽:“裘桓虽于我有仇,你却于我有大恩。放心,我一定替你将话带到……你可还有心愿未了?”
闻言,沈青鸾嘴唇发颤,有一颗浊泪在眼眶里滚动,却忽然笑了一笑:“六十年前,裘桓在溟海仙山救起我时,我曾答应今生他若不离,我便不弃。爱到极处时,我也曾害怕过他无穷无尽的生命,盼这世间真能有轮回,许我来生化妖相随,好不负他深情厚意……”
“裘桓因身上有一半花妖血统受尽族人欺凌,自小性子就倔,只怕我这一走,他必定不会独活,黄泉路上得他相伴,真可谓煞尽了风景。”意识渐渐消散,她闭上眼,山风吹起她鬓间白发,她褪下腕间玉镯,不容置喙地套上了我的手腕,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言细语,“所以,烦请姑娘代我好好看顾他,小小玉镯不成敬意。”
在这一瞬间,她的脸上洋溢着笑容,爱恨,生死,再无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