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章 凤凰涅槃 有时候,我 ...
-
我会记得承元十三年那个下午。
料峭的寒冬来得出其不意,玉墟宫老宫主偶感风寒,竟溘然长逝。无瑕哥哥带着我从蓬莱急匆匆往回赶,途经东海时,却不幸中了鲛族埋伏。
那时我为鲛族所伤,被鲛兽驮回鲛王宫,沉在海底躺了数月才算捡回条小命。可那数月却躺得我丢了半生修为,脑子变得不太灵光,记忆也变得断断续续。
据说是因为无瑕哥哥曾重伤鲛族三皇子,而鲛王为了替他的爱子报仇泄愤,便趁他毫无防备,将我强行掳来,拾掇成一件精致的礼物,是夜送入了三皇子的寝殿。
起初,在三皇子姬流觞的眼中,我不过是别人送他的玩物。
他的父王东陵帝君,是东海鲛族最金贵的少主,一生戎马,最后尚了天帝长女,却不敢纳妾,膝下虽有三个儿子,却最疼他这个小儿子。从小到大,姬流觞想要什么只消使个眼色,就有人前仆后继捧到他跟前。我就是被人捧到他面前的东西之一。
那个时候的我,狼狈、卑微,和多年后那个光芒万丈的人相较,真的是糟糕透了。
可我却时常会想起那夜的他,那样淡漠,只着了一袭银丝勾边的月白色中单,静静坐在床畔灯火的边缘,漆黑的眸底看不出情绪,泼墨似的长发垂落半身,成了素面朝天的容颜中最动魄惊心的点缀。
这是姬流觞。
我听绑我来的海妖说,他是七海最美貌的鲛人。
他招手将我唤至跟前,细细地端详我,忽地欺身压上我的双唇。
有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脖颈,轻巧的几声笑之后,洒下零碎的细吻。
沿耳垂,沿脸侧,沿额头,一寸寸地啃。
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是我不可抑制的战栗。
鲛族世家公子行完冠礼后,族中便会为其置办通房,权贵间互赠司寝亦属寻常。
于姬流觞而言,原本床第之欢委实算不得什么稀罕事,然而,当他撕碎我身上的最后一丝遮挡时,却只觉心头巨震,他不敢置信地伸手抚上我胸前的大片鱼鳞黑纹,一寸一寸细细地打量,仿佛丢了什么贵重的宝贝,半晌,才颤着声问:“蔷儿,真的是你?”
我仍有些晕眩,迷迷糊糊道:“你怎么知道我唤蔷儿?”
不知为何,我竟半点不讨厌他的碰触。
眼泪肆意地滑下两腮,他赤红着眼,将我紧紧拥入怀中,低低地重复喟叹:“幸苍天垂怜!幸鬼神相眷!”
声音里饱含的颤音,却泄露了他此刻的惶惑不安。
那一夜之后,我成了姬流觞的司寢。
没有隆重的祭祖与朝贺,只是姬流觞立在鲛王身前,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她来吧。”
与此同时,我亦成了玉墟宫的叛徒。
不久后,我便再次被心照不宣地送入了姬流觞的寝殿。
我活了下去,没有骨气地、心甘情愿地活了下去,安然享受姬流觞施予的恩宠。
有那么一瞬间我会恨姬流觞,特别特别地恨,恨得心潮澎湃咬牙切齿,恨这个与我命脉交迭的人,就会恶狠狠地在他肩头手臂胸口狠狠咬上几口。
发泄之后,我又觉得后怕,不知所措怯生生地看着他,看得他哭笑不得:“你属狗的吗?”
我不露痕迹地滑出姬流觞的怀抱,他却顺势捉住我的手,拉我到眼前,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却看不明白:“我的心,你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殿下……”我没有哭,却一直在抖,迫得他不得不抓住我的胳膊,按住我的人,然后抬起我的下颌。他眼中的热度几乎烙烫我的肌肤,他低低地,含着引诱的调子说:“叫三哥,蔷儿,我喜欢听你喊我一声三哥,从前你都是这么喊的。”
我几时与他有过什么从前,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除此,我再也找不到令他心智全失的理由。
但冷静下来想想,有时候我又觉得,他其实可怜。
他跟我说无瑕哥哥成亲了,娶的是蓬莱仙境的一位仙娥,他们的婚礼盛况空前。
说这话时,他一直观察我的表情,我心中微微动容。
原来他竟以为我不接受他,是因为我对无瑕哥哥有超逾伦常之情,这人果真是疯了么……
我问:“那你有没有替我准备贺礼送去?”
他道:“送了。”
“可有捎话回来?”
“玉宫主让我给你捎回一坛药酒。”
“我无瑕哥哥为什么要让你给我捎药酒回来呀?”
他白了我一眼,酸溜溜道:“你无瑕哥哥你无瑕哥哥,我怎么知道你哥哥为什么要给你捎药酒回来?父王病重,朝中还有不少大事亟须处理,我哪有闲暇操心这些琐事。”
“……”
无瑕哥哥让姬流觞捎回来的那坛药酒,有一股子奇异的甜香,我很快就喝了个精光。
在鲛王宫呆了也快有一年,我的记忆却始终没有恢复,而且忘性越来越大。
我已不像一开始那么排斥姬流觞了。
他常常批阅奏折到深夜,我便捧着话本窝在软榻上嗑葵花籽,把嗑好的瓜子仁拿琉璃罐子装了,悄悄放到他手边。
有时候姬流觞忙起来会忘记吃饭,我就去厨房给他开小灶。
我从他的贴身小厮那里软磨硬泡才套出他的口味,进了厨房叮铃桄榔就是一顿捯饬,竟也让我折腾出了碗香喷喷的葱花肉丝面。
姬流觞捧着热气腾腾的汤面,若有所思。我却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手背。
我从前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在蓬莱游荡的大半年,习惯了无瑕哥哥的陪伴,朝饮东京酒,暮赏梁园月,兴之所致还能攀个章台柳。
相较而言,鲛王宫的生活委实太过平淡,尤其姬流觞出海巡视时,越发觉得寂寞。
瞧着我恹恹不乐的神色,姬流觞当晚便给我送来一只烫金锦盒,里面装着一颗避水灵珠和一个传音螺,顿了顿,说:“七海之内任你逍遥,但需随时听我召唤,你可开怀?”
我把锦盒一推,从背后环住姬流觞的腰,“我哪儿也不想去,就愿待在你身边。”
姬流觞写着字的笔忍不住顿了顿,片刻后,他忍不住笑开。
其实我知道,姬流觞不过是在试探,他哪里舍得放我离开,如果我不在,这偌大的鲛王宫太空旷,他一个人在这里,估计会不习惯。
有时候,我也不禁奇怪,这一年来的相处,我们就像两颗头并着头的冬菇,早已经谁也离不开谁,自我来后他夜里不曾再招惹过别的姐姐。
知道我独爱世间好颜色,他得了空,就会带着我四处走走,有时去昆仑赏白雪,有时去东极看海蜃。
我说漠北的马奶酒有一股子醉人的醇香,他便将自己的寝宫改造成了酒窖,冬日里我们围着火炉喝浓浓的羊杂汤。
人世间的夫妻大抵便是如此罢……
有时候,我觉得造化真是弄人,原来它早在开篇就已埋下伏笔,而我却只当作了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