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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临渊沐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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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我晨起洗漱时,偶然听帐子里的侍婢菡萏说起今日乃是沐佛节,便厚着脸皮向她讨要了一陶罐子临渊台的泉水,早饭也顾不得吃便急着赶去寻元祈。
而当我火急火燎赶到元祈的帐子时,却发现这一趟显然是白跑了。
元祈居然不在帐子里。
他盖过的被襦整整齐齐铺在榻上,榻旁的紫檀木架子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只白玉盆,盆边摆着搓脸的皂角、擦脸的巾子和漱口用的青盐。
我端起盛着半盆洗脸水的白玉盆,施施然走到帐子中央的案牍前,将盆内一半的水倒进了案头种芷兰的盆栽里。而后,若无其事地走回架子前,取出我从菡萏那儿讨来的陶罐,将罐子里装的圣水全都倒进了白玉盆里。
从前读《异国志》的时候,我就曾了解过高辛的民风习俗,知道每年九月九的沐佛节高辛家家户户都会在清晨时分取临渊台的泉水净面,据说这样就可保来年平安康泰、顺心顺意。
因而,我便一心想赶在元祈洗漱前将他的洗脸水换下来,好让他洗去一身灾难病痛,换他来年平安喜乐。
思及此,我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阿祈,但愿你永不知蔷儿的心才好啊……”
这样我还可以佯装少不更事,作为你最疼爱的妹妹,永远留在你身边啊……
布置妥当后,我百无聊赖地将帐子里的陈设把玩了一圈,却始终不见元祈回来,便索性从他的桌案上随手拿了册兵书翻看,却见兵书下压着盒吴锡秘制的豌豆黄,顿觉饥肠辘辘。
我欣然捡了一块丢进嘴里,还没尝出味道来,就听门口传来一道怒斥:“哪里来的没规没矩的小蹄子!”
我无辜地指了指盒盖,小声辩解道:“郭舍人误会了,是你家王爷请我吃的,不过,这番国贡品还不如我阿祈做的云糕好吃哩。”
说话间,郭舍人已端着一张食案快步走了进来,闻言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继续将一碗不知用什么做的浓汁和一碟磨碎了的芝麻摆了出来,上面还飘着一股酥油香。
郭舍人同菡萏一样,都是燕北羽指派给元祈和我的。
与其说他们是来服侍我们的,倒不如说他们是来监视我俩的,这心自然是向着燕北羽的。
“你看,这上头可是写了‘合’字的,”我也不生气,只把盒盖举到郭舍人眼前,指着上面的朱笔红字,笑嘻嘻道,“不就是一人一口的意思吗?”
郭舍人看清了盒盖上的字,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气得直接摔帘子走了。
看他这样子应是不幸被我猜中了。
盒盖上那字笔力遒劲,竟是出自燕北羽之手,倒是不禁令我刮目相看。
气走了那姓郭的阉人,我便再没了食欲。
连日来的奔波加之昨晚的失眠折腾得我四肢像散了架,没想到一挨着床榻,鼻端萦绕着熟悉的香味,便立时觉出了疲累,竟趴在榻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我突然被帐外传来的一道尖细的男子嗓音惊醒,随即,睁开惺忪的睡眼,便瞥见一道黑影一把推开长椅,从案牍后迅捷地站起身来,撩起帐幔大步跨出了帐子。
不多会儿,帐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我瞬间清醒,猛地翻身坐了起来,怀里不知几时多出个玉镂金带枕,随着我起身的动作顺势滑落在地,咣当一声裂成两半儿,居然从中掉出一帧古朴的卷轴来。
我捡起来缓缓展开,竟有一瞬间的错愕。
不为了那一树春睡的海棠,也不为了海棠下翩跹的舞姿,倒是画卷中少女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着实把我的睡意吓去了大半。
我就着画卷右上角的题词,轻轻吟诵道:“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百年心。”
随着那一句句的吟诵,我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最近头痛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总似有什么记忆要破壳而出,转瞬却又什么都抓不住了,而比头痛更甚的却是我胸前那块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鱼鳞纹样的胎记,仿佛有烈火在灼烧般疼得我噬骨焚心。
神思不瞩之际,就见帐幔再次被人撩起,一束晨光趁机跟着溜了进来,柔和地打在了倚门而立的黑袍男子身上,也不知他已在那站了多久。
逆光里,只见那男子长身玉立,藏在青铜鬼面下的一双眼,像万年不改的瑶池,像苍茫瑰丽的黑夜,又像亘古长明的星辰摄人心魄,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意,而目光却淡静地落在我手里的卷轴上。
我强压下心头对那幅卷轴的好奇,不禁对他赧然一笑:“阿祈,这帐子里薰的是什么迷香,
好生霸道,方才竟迷得我昏睡不醒?”
一边转移着话题,一边赶紧收拢起卷轴,默默地放在了榻旁。
其实,帐子里弥漫的薰香格外好闻,虽不是时下权贵间流行的月梨香,却似麝非麝,很是销魂。
而元祈闻言,不禁失笑,看了我一眼,也不戳穿,径自走向紫檀木架子。
净面这样再寻常不过的事,由元祈做来,却显得格外赏心悦目。
他从前在雪狼族是身份尊贵的祭司,不说侍婢仆妇环伺,却也是被人服侍惯了的,现如今竟为了我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每每想到此处,我便顿觉心酸难耐、内疚不已。
见我在一旁竟看痴了去,元祈连唤了数声,我才傻模傻样喃喃自语道:“讨厌啦,哪有人戴着面具洗脸的嘛,人家还以为这回肯定可以看到阿祈长什么样哩,好不甘心哦……”
此时,元祈已坐回了案牍后,看着一扫而空的糕点盒子和落了一案头的碎屑,再绷不住脸,纵声朗笑道:“哪里来的猫儿,怎地如此贪嘴?”
闻言,我不禁满面羞红,煞有介事行礼道:“回公子话,那猫名唤蔷儿,乃是雪狼族大祭司元祈的爱宠,可罚不得的。”
我心知不管我做错了什么事,都不必担心下不来台,元祈必定会毫无保留地接着我。
我们住在沂水镇的时候,他对我的包容早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只要我像现在这样撒撒娇,他从来是有求必应的。哪怕我最后都会被证实为闯祸生事的一方,但是依旧屡试不爽。
然而,元祈今日却一反常态,显然不吃我这套,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对我的撒娇卖乖置若罔闻,却盯着我的脸若有所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