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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人心难测   松林深 ...

  •   松林深处蒸腾起乳白的雾气,缠绕在枝桠间,像是谁随手丢弃的纱帛。苏慕川踩着湿滑的苔藓往回走,靴底碾碎的松针散发出苦涩的清香。血藤被他用油纸包好收在怀中,隔着衣料传来微微的热意,仿佛一颗正在腐烂的心脏。

      他走得很慢。

      左掌被铁链割破的伤口已经凝了血痂,但每走一步,仍有细密的疼痛顺着经络攀上来,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在血管里游走。这让他想起去岁冬天,殷无咎发病时蜷缩在床角的样子。她也是这样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发白,仿佛抓住那点布料就能留住溃散的神智。

      林间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苏慕川顿住脚步,目光扫向声源处。一截枯枝躺在腐叶上,断口还很新鲜,显然刚被人踩过。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腰间匕首,继续向前走去。

      兽类比人可靠。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看见了那匹枣红马。它仍站在原地,缰绳松松地缠在一截断木上,鬃毛被雨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脖颈处。马儿听见脚步声,耳朵倏地竖起,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温润的褐色眼睛在暮色中竟显得格外清澈。

      “倒是你还在。”

      苏慕川伸手抚上马颈,掌心触到一片湿凉的皮毛。马儿轻轻喷了个响鼻,热气拂过他手腕上被铁链勒出的伤口,微微的刺痛里带着奇异的安抚。

      它听见他的话,只是低头啃食雨后新发的嫩草。马鞍上的革囊完好无损,连系带的结都还是他亲手打的样式。

      “倒是没白养你。”

      他伸手抚过马儿潮湿的鬃毛,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马儿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热气,扭头蹭了蹭他的肩膀,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映着渐暗的天光,清澈得能照见人影。

      苏慕川忽然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起这匹马的名字,“赤华”,是殷老爷所赐,那日正是小桃红溺亡的第七天。府里张灯结彩庆贺新马厩落成,没人记得去乱葬岗烧一张纸钱。

      马儿突然不安地跺了跺蹄子,将他从回忆中惊醒。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衬得山林愈发幽寂。苏慕川解开缰绳,正要翻身上鞍,余光却瞥见马鞍左侧的皮带上有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轻轻蹭过。

      他眼神一凛,手指抚过那道痕迹。皮面翻卷处还沾着点暗绿的苔藓,与来时路上苔藓的色泽一模一样。

      有人动过他的马。

      苏慕川笑了笑。

      溪水退去不少,露出被冲刷得发亮的卵石。苏慕川蹲在岸边,掬一捧水泼在脸上。水面倒影支离破碎,映出他眉梢一道新添的擦伤。

      赤华低头饮水,舌头卷起水花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有片刻光景,苏慕川只是望着它出神。马儿饮水睫毛低垂,喉结规律地滚动,全然不知自己主人的双手刚刚触碰过何等阴鸷的秘密。

      “若你也懂分辨血藤的阴阳面……”

      话音未落,赤华突然抬头,耳朵转向东南方。苏慕川顺势望去,只见对岸林间闪过一道人影,灰色衣角转瞬即逝,是那个窥视的人!

      马儿不安地刨着前蹄,溅起的水珠打湿了苏慕川的衣摆。他轻拍马颈安抚,却摸到一处结痂的鞭痕。那是去年殷无咎发病时抽的,当时这畜生不过嘶鸣得大声了些。

      “你也受过她的苦。”他低声呢喃,从革囊里摸出块粗糖,“倒比我忍性更好。”

      赤华湿软的舌头卷走糖块,触感温热粗糙。苏慕川忽然记起小桃红喂马的样子。那丫头总把方糖放在掌心,任由马儿舔得发痒咯咯直笑。如今坟头野姜花都开过几回,这畜生竟还记得甜味。

      山道在夜色中变成一条灰白的蛇,蜿蜒着钻入更深的黑暗。苏慕川没有点燃火把,只是信马由缰地走着。月光偶尔穿过云隙,照亮路边野蔷薇上的水珠,那些晶莹的小球颤巍巍地悬在刺尖,仿佛随时会坠落,却始终没有。

      马儿忽然打了个响鼻。

      前方转弯处的老槐树下,隐约有个蜷缩的人影。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猎户打扮的少男,抱着条受伤的腿在呻吟。听到马蹄声,他慌乱地摸向腰间的柴刀。

      “别过来!”少男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我有刀!”

      苏慕川勒住缰绳,月光恰好照见对方脚边那只被兽夹咬住的野兔。它还活着,红宝石般的眼睛在暗处发亮,腹部剧烈起伏着。

      “夹子是我的。”少男咽了咽口水,“但你要是肯帮忙,兔子归你。”

      一阵风吹过,掀开少男额前湿漉漉的刘海。

      他沉默地翻身下马。

      兽夹锈蚀的齿咬穿了兔子的后腿。苏慕川半跪在泥地里,用匕首撬开机关时,温热的血溅在他手背上。少男递来一段布条,他顺手接过,却在触及布料时僵住。

      这是块桃红色的碎布,边缘还绣着半朵海棠。

      “我娘给的帕子。”少男有些不好意思,“她说在我小时,有个穿这种颜色衣裳的姐姐救过我的命。”

      苏慕川系绷带的手微微一顿。

      野兔突然在他掌心剧烈挣扎起来,蹬腿的力道大得惊人。他下意识松手,那团毛茸茸的生物立刻窜进草丛,只留下地上一串带血的脚印。

      “奇怪。”他挠头,“往常它们总要瘸好几天……”

      话音未落,远处山林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马儿惊恐地扬起前蹄,苏慕川一把拽住他跃上马背。

      “抱紧!”

      枣红马箭一般冲出去,他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的草丛里,那只野兔人立而起,前爪正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将少年送到山脚的茅屋后,苏慕川婉拒了热汤。老妇人举着油灯送他出门,灯火照亮了她耳垂上的银坠子,是枚小小的铃兰。

      “恩人留下的。”她摸着耳坠,笑容里带着某种苏慕川读不懂的情绪。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只兔子。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山路上,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腰间本该别着匕首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山路在夜色中愈发难行。

      月光时隐时现,照得泥洼像一块块碎镜子。赤菟走得极稳,偶尔踩到松动的石块,肌肉便立刻绷紧调整步伐,竟比白日里那些樵夫指的所谓近道可靠得多。

      苏慕川松开缰绳,由着老马自己择路。夜风掠过耳畔,带来远处村落模糊的梆子声。他忽然觉得疲惫如潮水涌来。不是□□的倦怠,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人往他骨髓里灌了铅。

      “湛飞白说血藤能让她死得舒服些……”

      话音飘散在风里。

      夜枭的啼叫打断了他的低语。赤菟忽然加快脚步,像是感知到什么危险。转过一道陡坡时,月光突然大亮,照见前方路上横着条被山洪冲下来的花蛇。桃红色的花纹,已经死得僵直。

      马儿打了个响鼻绕道而行。苏慕川却勒住缰绳,多看了两眼那抹刺目的红。蛇头呈三角状,是剧毒之相,可蛇身却奇怪地扭曲着,像是被人刻意摆成这个姿势。

      “这……”苏慕川忍不住翻身下马,细细打量着那花蛇。

      是你做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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