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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唐砚,新年快乐。 【全文完】 ...

  •   午饭吃得不动声色,然而还是瞒不过唐砚。
      饭后,柏夜辰就被唐砚一把抱起来,不由分说地带到卧室。
      唐砚将他放在床上,把自己吃的药挨个给他配齐,盯着他吃完后,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喉糖,接着按倒他,争分夺秒地试图让他好好午休。
      唐砚怀里暖洋洋的,柏夜辰并无午休的习惯,此刻却依然沉溺于这份安逸,昏昏欲睡。
      但是终究无法陷入沉眠。
      下午还有两场会要开,他必须参加。
      身体的情况不知会恶化至什么程度,趁着尚有力气工作,他想把投资中心的建设进度尽量往前推一推,以便于年后的计划顺利展开。
      不知不觉,很快就到上班时间。
      柏夜辰还是不想动。
      无端地,离开唐砚的怀抱,突然在今天变成一件如此困难的事。
      意志力本就薄弱,唐砚还在纵容,抱得很紧。
      柏夜辰便深吸一口气,用上些力气挣开——
      却待他坐起来后,唐砚就不再阻止。
      似是看出他心意已决,只仔细帮他收拾好,陪着他一起进会议室。
      第一场,是团队组建协调会。
      人力资源部递上来的初筛人选简历有些分量。
      柏夜辰坐在主位,听HRBP介绍几个候选人的背景。
      偶尔插一句话,都是在扼要地询问,此人之前跟进的项目没被投的原因,或者,论文结论和实际结果的差距。
      唐砚在他旁边安静地看。
      每一个候选人的技术背景、项目经历、论文方向,柏夜辰都记得清清楚楚。
      HRBP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旁边负责记录的小姑娘偷偷翻资料,翻到整个会议室里都是纸张哗啦啦的声响。
      散会后,唐砚放好按顺序理出的简历,将水杯递到柏夜辰手边,待他喝完,再给他喂颗喉糖。
      又试了试他额头。
      还好,还没烧。
      正欲收回手,却被柏夜辰握住。
      额上触感温凉,柏夜辰便带着唐砚的手,覆上酸涩烧灼的眼睛,放松地低叹一声。
      纤长的睫毛翕动,柔软地挠在掌心,似是觉得舒适,柏夜辰还晃着脑袋轻轻蹭了蹭。
      唐砚看得心口软软、似要化成一滩水,忍不住将柏夜辰揽在怀里,细致地安抚。
      第二场会议在二十分钟后,是投资流程与制度制定会。
      参与的人更多,问题也更细。
      柏夜辰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上面内容简明,但每个字都是要点。
      这次需要他进行主讲。
      他语速从容舒缓,逻辑清晰地从项目筛选标准,说到尽调流程节点,再从技术风险评估,讲到投决会机制,最后有条不紊地回答质询。
      至夕阳西下,终于结束会议。
      被唐砚揽着回到办公室,柏夜辰已经感受到身体出现不太熟悉的酸痛。
      导致晚饭也没什么食欲。
      唐砚看不下去,过来哄着又喂了他几口。
      “宝宝乖,再吃点。”
      是真的把他当小宝宝哄。
      柏夜辰听得无可奈何,却也提不起精力去制止唐砚,就把脑袋搁在他肩上,脸埋进他颈窝,以示拒绝。
      贴在颈侧的额头,温度已经不正常。
      唐砚拧起眉,放下碗筷,给柏夜辰擦了擦嘴,抱起他到卧室。
      被唐砚换好睡袍后,柏夜辰躺在柔软的被褥里。
      他很累,也觉得头晕目眩,但一闭上眼,就感到大脑嗡鸣作响。
      繁杂的思绪如潮水般淹没意识,汹涌的窒息感紧随其后俘获五官。
      便只好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眼睛,视线黏在唐砚身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到处忙活,收拾他的衣物,为他端水、送药,准备物理降温用品。
      走来走去、转来转去,像只勤劳的小蜜蜂。
      视野晃着晃着,就又开始走神。
      柏夜辰漫无目的地想,想到上一次发烧,好像是在高一刚入学没多久时。
      校篮球队试训结束后,出汗、着凉、感染。
      最初出现症状,以为是普通感冒,就没太在意。
      不料,接下来的数学竞赛联赛,考试那天早上,体温骤然飚到40度。
      父母出差未归,大哥二哥也都已离家读了大学,他身边只剩保姆和司机,并无必要与他们谈论身体情况。
      无人知晓,他是顶着高烧、压着咳嗽,考完全程。
      结果出来,是省二等奖。
      从小到大,柏夜辰但凡参赛,永远稳居第一。
      父亲柏炀常年埋首于柏远的工作里,父子相见的次数并不频繁。
      可每一次见面,父亲总会摸着他的头,夸他省心、优秀,拿着他的满分试卷、金奖证书,去教育顽劣跳脱的二哥,说“多学学你弟弟,凡事做到极致,才配得上柏家的身份”。
      这次,他带着省二的证书回家,柏炀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在柏炀的眼里,只有奖项等级最为直观。
      他只看到,这个初中三年次次拿省一的孩子,这次仅拿了省二。
      不在意他连续三年都是省一第一名,也不在意这次省二的分数,其实离省一的门槛,只差毫厘。
      对于奥数,柏夜辰早已感到厌倦。
      但因为这是父亲的谈资,所以才努力坚持到现在。
      此时此刻,看见柏炀的反应,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没什么意义。
      这也成为他放弃奥数的契机。
      后来他成年,对柏炀坦诚性向。
      向来温和沉稳的父亲,瞬间变得歇斯底里。
      父母的爱有条件,他对此早有预料,于是平静地接受。
      当然,他也从未对父母产生过怨怼。
      利己是生物的本能,父母已经给了他优渥的生活、过人的基因,他非常感激。
      同时,也终究做不到毫无罅隙地亲近。
      ……
      柏夜辰直勾勾盯着卧室门口。
      唐砚刚才就是从那里消失。
      应该是去冰箱拿冰袋,但,是不是去得太久了。
      他数着自己急促的呼吸,耐心地等。
      数到第二十下,唐砚终于出现。
      这次他不再到处转来转去,放好冰袋后,就乖乖上来陪睡。
      柏夜辰便顺从本能抱住他的腰,一头扎进他怀里。
      ——好像,变得黏人了?
      唐砚不确定地想。
      他揽着柏夜辰的肩背,分不太清楚谁抱得更用力。
      索性也不再细想,伸手轻触柏夜辰的唇瓣,碰到些许干燥的纹路。
      唐砚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捧起柏夜辰的脸,嘴对嘴地喂了他两口。
      而后,便见柏夜辰唇缝微启,探出一点殷红的舌尖,轻扫过濡湿的唇瓣,似是意犹未尽。
      很乖,很温顺,柔弱、又纯欲。
      唐砚被勾得受兴大发,忍不住要占病人便宜。
      他扣住柏夜辰的后颈,指腹摩挲着细腻的几夫,垂首缓慢而坚定地吻住。
      是一个很温柔的吻,却又不容挣脱,一丝一缕地卷走柏夜辰本就浅弱的呼吸,直至他渐渐急促轻喘,睫毛似蝶翼般不住顫动,瞳中一片水汽氤氲,看着十分可怜,方才仁慈地松开。
      唐砚与柏夜辰额心相碰,轻轻抵了抵他的鼻尖。
      时间差不多,该休息了,于是他温声征询:“先去洗手间吗?”
      柏夜辰长睫低敛,顿了顿,很乖地点点头。
      唐砚便抱着他一起去。
      一如柏夜辰前几日对他的所作所为。
      他自己生病的这两天,黏得像块牛皮糖,柏夜辰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得把上洗手间的频率,也调成与他一致。
      病这一场真是熟得彻彻底底,简直要融为一体、完全不分彼此,尿都是互相把着进行的。
      只有大号例外,是仅存的边界感。
      因为被人盯着是真上不出来,就算对方可以守在一旁玩手机,那画面也着实太过吊诡。
      双双解决完毕。
      唐砚抱着柏夜辰出来。
      把他放在床沿,想要抽身让他躺好时,柏夜辰却不肯放开,仍然保持着树袋熊的姿势,严丝合缝地攀着他。
      唐砚终于确定,柏夜辰在黏人。
      心脏怦然悸动,充盈着滚烫的欢喜,索性放弃冗杂的步骤,就着相拥的姿势一同滚进床里。
      唐砚抱紧埋在胸前的头颅,非常幸福地将脸埋在柏夜辰发顶。
      他轻顺柏夜辰后脑的发,另一只手缓缓拍抚,细致地进行哄睡。
      就这样耐心地哄了数个小时,哄得自己都昏昏欲睡,却仍未听到柏夜辰入睡时匀称的呼吸。
      于是唐砚垂眸去看。
      柏夜辰半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空洞茫然,似在出神,却是异常清明、不见混沌。
      唐砚呼吸微窒。
      “怎么了?”他压抑着焦灼的担忧,语速舒缓,生怕惊扰,询问很轻、很温柔。
      柏夜辰沉默许久,才逐渐回神。
      “不知道。”他说得有些含混,声音像飘在风里,犹如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没做完。”
      唐砚心口遽然揪紧,针刺般的细密疼痛随即蔓延开来。
      但他仍然忍耐着,拍抚的频率不变,语气温和沉稳,循循善诱:“能想到吗,可以告诉我,我来帮你想想办法。”
      柏夜辰没有立刻回答。
      高温烧得大脑运转迟滞。
      他想到很多,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想,思绪纷繁嘈杂、一团乱麻。
      只好凭着潜意识,迷惘地说:“……技术尽调那边的核心人选,还没敲定。”
      唐砚指尖一路蹭过他的脸颊,捏住耳垂细细捻揉,唇瓣凑近啄吻他耳廓,“赵瀚已经在对接人力资源总监,资质报告明早会整理好,发到你邮箱。”
      他声量压得低柔,似在耳语,字里行间的从容笃稳,却自带一种定人心魄的魔力。
      “不急的事我先帮你看着,等你好些了再接手。真有问题,他们会直接打你电话,不会耽误的。”
      醇琅的嗓音磁性动听。
      一瞬间,脑海中的喧嚣似乎真的偃旗息鼓。
      柏夜辰舒适地眯起眼,还想再要听更多,“流程制度,还有年后首轮尽调的预案初稿……”
      “法务和风控我交代过了,下周一就会按你之前定的框架,出一版草案。”
      唐砚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我会先过一遍,没问题就放着,等你决定。”
      “至于尽调那边。”他稍作停顿。
      柏夜辰也不禁被这须臾的悬念牵动心弦,全神贯注地去听他讲:
      “我让你副手先把架子搭起来,资料也都备齐,到时候,你掌握大方向就行。”
      处置层次分明、妥帖得当,柏夜辰下意识地点头肯定,“嗯。”
      心间的滞闷感如云开雾散。
      与此同时,却又有另一种久违的茫然,取而代之、次第浮现。
      柏夜辰近乎本能地问:“那我……我要做什么?”
      随后,他听见唐砚喉间滚出一丝,犹如心脏被尖锐的器物刺中、痛得失声般,几不可闻的哽咽。
      头顶心被落下深深的吻,摁着后脑勺的手也再次加重力道,仿佛要将他嵌死在心上。
      传入耳中的话语,却依然诉说得轻缓、温稳,“你要好好养病,好好睡觉。”
      努力压抑终是泄露了些许端倪,唐砚的声音有些喑哑,还带着些轻顫,“病好了之后,做你喜欢的事情,你可以做任何事,只要能让你开心。”
      听得柏夜辰也跟着痛起来。
      明明自己吃过那么多苦,现在却在这心疼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
      于是柏夜辰更加用力地抱紧,唇瓣贴在唐砚炽热跳动的心口,一字一顿、将虔诚的祈愿说给那里听:“你开心,我才会开心。”
      ……
      …………
      ………………骗子。
      大骗子!!!
      办公室里,办公桌前。
      两人正一坐一站,无声对峙。
      唐砚扬着脸,面无表情地盯住柏夜辰,呼吸逐渐乱了节奏,眼眶也染上些许薄红。
      还说什么“你开心我才会开心”,害得他当场丢脸地又哭了,反倒要病人亲亲抱抱地哄他、折腾到很晚才得以睡觉。
      结果,没过几天,就做这种事情来气死他!
      唐砚“不开心”地瞪着柏夜辰——
      反观罪魁祸首,倒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脸上看不出半点“不开心”。
      ……
      病气初愈的这天,柏夜辰收到家族办公室资产清算完成的汇报,并送来按照他的需求拟制的信托文件草案。
      柏夜辰大致翻阅,除柏远的股权、慈善基金与名下投资性质不动产外,现金流以及其余金融资产,这些年竟然零零散散凑到差不多十位数,比他想象得要多。
      确认无误后,柏夜辰便起身走向唐砚,将协议摆在他面前。
      看清标题的同时,唐砚也很快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那份信托文件,双手呈着,很是郑重地递给他。
      场面莫名的,像在交换戒指一样。
      于是双双弯着眼、相视而笑。
      这个时候,都还是挺开心的。
      唐砚不掩唇边飞扬的弧度,垂首翻开文件,看到受益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只写了“唐砚”一个名字,受益权占比百分百。
      委托人是柏夜辰,受托人是完全独立的第三方机构,信托不可撤销,全部现金与金融资产作为已注入财产,后续会追加名下不动产,柏夜辰不保留任何控制权,不设任何附加条件,彻底隔离了所有风险。
      目的极其明确。
      每一项条款都在申明,即便未来有任何不可控的变故,这笔钱也只会完完整整属于唐砚,谁也动不了,连柏夜辰自己都不行。
      于是唐砚不赞同地皱起眉,“哪有你这么设置的,”他对受益比例指指点点,“至少要给你自己留一半才合理。”
      话音刚落,柏夜辰就把手中的文件摊在他面前,语气淡淡:“看看你的。”
      他指节轻敲目标条款。
      白纸黑字,赫然也是一模一样的,“百分百比例,唯一受益人柏夜辰”。
      为了保留“董事长”的控制权,唐砚大部分的资产都通过离岸信托持有,而现在,他要将受益人转让给柏夜辰,于是条款一项比一项过分,唯一否决权、监察权、知情权……保护人权限设置完全偏向受益人,连手里留着应急、平时用来玩短线投资的现金流,都要一并注入。
      “比我多两个零,”柏夜辰指尖点着财产数额,“这个数目,再给我百分百受益比例,你觉得很合理?”
      唐砚还在试图狡辩:“这样才最合理。盯着我的人太多,我若占比,会留下把柄,有被牵连的风险。”
      柏夜辰不欲与他争论这种无稽之谈是否正确,始终思路清晰、紧扣主题,“我可以接受与我相同的数额,其他部分你就别动了,自己留着。”
      他语气笃定,丝毫不容置喙,显然是在通知,而绝非商量。
      至此,唐砚就变得不开心了。
      ……
      柏夜辰亲眼看着,对面那张脸上,温软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
      凌厉的睑线完全张开,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瞳眸,一眨不眨地瞪着他,视线冷锐如刃,似要在他脸上扎出两个洞来。
      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眼眶却是一点点泛起轻红。
      又生气,又委屈。
      柏夜辰全都看在眼里,但并不准备退让。
      如果单位是千或万,多两个零他可以接受,但现在……
      基数太大,已经让他觉得,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对等回报这份情意。
      柏夜辰垂眸,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那双难过的眼睛。
      他尽力维持理智,忍耐着不去安抚唐砚。
      须臾之间,却见他瞳底,竟是渐渐浮出水光。
      柏夜辰轻叹一声,迅速上前两步,将人揽在怀中。
      唐砚尚在气头上,额头抗拒地抵在他腹前,肩颈绷得又直又硬,执拗地不肯配合。
      柏夜辰便轻轻顺了顺他后脑勺的头发,温柔又纵容。
      于是下一秒,唐砚就无法抵抗地乖乖软下来,抬起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怀中。
      “为什么……”委屈的疑问从下方传来,小小声地,闷在衣服里,困惑又迷茫,“我想给你点东西,为什么总是这么难?”
      柏夜辰安抚的动作一滞。
      不待细想,又听唐砚继续说:
      “以前你不想要,我就只能偷偷给,”他顿了顿,在这一瞬,似乎委屈到极点,声音都变得微微哽咽,“给得好艰难……”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调整好呼吸,“现在是我老公了,为什么还是这么难?”
      他问得认真、恳切,发自内心。
      柏夜辰又叹一声,微微用力拉开缠在腰间的手臂,想下去看看他。
      蹲到一半,却被唐砚一把搂住腰,抱在腿上坐着。
      柏夜辰看着唐砚任性地将脸扎进他胸膛,便抬起手臂回抱住他。
      摁着他的脑袋,静静抱着,细碎的吻落在他发顶。
      如此温存许久,方才等到他的情绪恢复平静。
      柏夜辰近乎无可奈何地问:
      “为什么总想着要给我?”
      唐砚没有立刻回答。
      胸口的脑袋蹭来蹭去,撒娇似的,又像是毛茸茸的大只猛兽,欲将他的气味完全沾染上身。
      直到蹭得心满意足,他才停下来,说:“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温缓沉定,“就总是觉得,我做的还不够。”
      “……”
      柏夜辰听得无语,甚至莫名有些想笑,忍不住RUA一通他的头发,发出灵魂拷问:
      “你欠我的吗?”
      立即收获唐砚的诛心反诘:
      “你不觉得欠我的,又为什么不肯要呢?”
      柏夜辰无言以对,陷入沉默。
      再开口时,他心如止水,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承认,“是,我怕你吃亏上当,”他直白地坦言,“怕你被骗得底裤都不剩,让我卖了还要给我数钱。”
      话音刚落,就被唐砚一口叼住锁骨——
      很轻很软地舔了舔。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假设一些永远不会发生的事?”
      他理直气壮,一本正经地反驳。
      “我有一万种方法能爬上你的床,你觉得我为什么不这么做,反而选择先对你表白?”
      他语速不疾不徐,低醇的音色自带一种雍容自若的疏狂。
      说罢,又强调性地补上一句:“在明知你会因此疏远我的前提下。”
      柏夜辰缓缓抚摸着触感极好的头发,微微启唇,欲要回应。
      唐砚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噌地从他怀里钻出来,不由分说地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垂眸对视。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喜欢连表白都不敢的人。”
      柏夜辰是通透敏锐的人。
      认真观察、勘破对方的心意后,他会想,为什么止步于暗恋,不敢表白呢?
      因为怕被拒绝。
      那又为什么会惧怕?
      因为对他的回应有所期待。
      ——如果对方从他这里得不到所期待的回应,那么相应的,这份会让他感到确定、被肯定的表白,对方也不会愿意给予他。
      暗恋的本质,仍是有条件的爱。
      而这样的爱,柏夜辰从来都不缺。
      “所以,我从不后悔对你表白,绝不后悔。”
      唐砚盯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发誓一般,将这份赤诚的爱,深刻地烙印在他意识里。
      “我了解你是怎样的人,因此,我爱你,是因为你本身就值得被爱。”
      说到这里,他微微眯了眯眼,露出一种功利、世故的审视来。
      “值得,就是一旦你也爱上我,你必然会对我的付出加倍奉还。”
      他扬首凑近,鼻尖若即若离抵上柏夜辰的,漆黑的瞳中满是张狂的势在必得、虎视眈眈,缓慢轻俏的动作,却像是在细嗅蔷薇。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我才是机关算尽,要小心被骗的,是你!”
      他步步圈套、层层引诱,将炽烈真诚的心意,粉饰在偏执刻薄的措辞之下,此时此刻,终于暴露了满腔盘算的真实目的:
      “你被我骗得这么惨,本来就该多拿。”
      “况且,你给我你的全部,我也全部都给你,怎么就不合理了?”
      他的爱很清醒。
      所以可以放肆沉沦。
      柏夜辰静静看着咫尺处飞扬不羁的眉眼,感受着心脏的鼓点渐趋急促。
      唐砚声情并茂地讲完这番花言巧语,正啾啾地啄吻他,千方百计地尝试奖励自己。
      柏夜辰便摁着他的脑袋,垂首重重碾上他的嘴唇。
      齿关相撞,舌尖你来我往、争相描摹对方的唇瓣,而后开始缠斗、掠夺,呼吸共享、津唾同饮,濒死般如饥似渴地,誓要将彼此的血肉充作生命源泉。
      吻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失去意义。
      终于分开时,唇瓣已经肿得发亮。
      却犹未满足,仍在挨挨蹭蹭地轻啄浅尝。
      充血的皮肤极其明感,苏麻的痒意一路挠进心里,于是情不自禁,又吻到一起。
      直至味蕾从唐砚唇瓣上尝到一丝血腥,柏夜辰被迫猛然回神,捏着唐砚的下巴尖,强行制止。
      剥离时勾带出唐砚一小截舌头,欲求不满地悬滞在半空中,贪婪地祈求他再次光顾。
      汹涌的怜爱顿时鼓鼓囊囊胀满心间。
      柏夜辰含住他的舌尖,温柔地收尾,而后与他额心相抵。
      唐砚眸中仍是一片沉醉迷离的氤氲水汽,追寻着他的方向无意识地贴近,手臂也配合地拼命收紧,毫无保留地传达对他的痴狂。
      柏夜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忽然被一股莫大的勇气坚实填满。
      于是决定竭尽全力,承担起这份深重的爱意:
      “知道了,大骗子。”
      他回应着唐砚,声音柔软而笃定。
      ……
      对于选新房最优先的标准,两人从一开始便已达成一致,就是离公司近,越近越好。
      这周周六一早,柏家家办发来消息,说有个符合柏夜辰要求的新盘,今天在做内部开盘。
      这个盘是金融街附近多年难遇的解禁纯住宅地块,无论用来投资或者自住,都是不错的选择,家办早在几年前项目规划阶段就和开发商对接,提前锁定了认购资格。
      原本说好去年年底下预售证,结果审批延迟,一直卡到现在、年关将近时,才正式批下来。
      柏夜辰调慢跑步机,将消息告诉一旁正在做平板支撑的唐砚。
      楼盘名听着挺熟悉,唐砚结束动作坐起身,说:“巧了。”
      虽然他选不动产向来以投资为目的,而这个豪宅盘的定位乍看并不符合投资逻辑,但胜在地理位置极佳,步行到金融街只需十分钟,多少有些操作空间,他便也提前锁定过这个新盘。
      此时拿过不想被打扰时习惯性静音的手机一看,果然有未接电话。
      于是双双收拾好,一起出发去看房。
      大平层,环幕落地窗,开发商掷重金打造全包精装体系,全屋搭载智能中枢系统,家具陈设等软装可自选由开发商提供,或自行配置。
      两人对视一眼。
      很快默契地决定,软装大部分选开发商的——衣食住的方面,这些完全够用,书房也很宽敞,足以装下唐砚的大量书籍,其他部分,只需留一个空房间做柏夜辰的工坊,供他自己布置。
      基本方案谈妥后。
      柏夜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对面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唐砚从身后抱住他,先亲亲他颈窝,只觉得他很香很好闻,就忍不住又舔舔咬咬仔细吮出一个淡红的吻痕,才满意地出声询问:“在想什么?”
      柏夜辰掌心覆上扣在腰间的手,微微侧首过去吻他脸颊,“住惯了办公室,想到以后每天上班竟然还要走十分钟,还有些舍不得呢。”
      话音落下,便收获唐砚一声低笑,他音色温醇,还带着些懒洋洋的舒缓,听着宠溺又随性:“懒死你算了。”
      柏夜辰不置可否,只轻轻歪头抵了抵他的脑袋,“我觉得,我们以后还是会更常住办公室。”
      唐砚顺着他的话仔细思考,想到每天需要早起十分钟用来通勤的场面,竟也被引导出些许犯懒的同感。
      但他艰难地维持住理智,轻声细语地劝诱柏夜辰:“你不想走路,可以坐车,如果从家里到车库这一段也不想走,我还可以抱着你去。”
      然后,他妥协地总结:“总而言之,至少周末,回家住吧?”
      一番甜言蜜语,溺爱得毫无底线,柏夜辰听笑了,转过身将他抱进怀里,嘴唇细细啄吻他的耳廓,承诺的语气很稳、也很温柔:“好,周末回家。”
      可惜他正经不过三秒。
      唐砚刚刚沉浸在有家的喜悦里,尚未来得及细品,就听见柏夜辰声音含笑,对他小声耳语:“办公室全都被你标记一遍了,这里也要认真地、好好地做哦,唐砚宝贝~”
      于是黄暴的记忆顷刻间呈现在意识里。
      唐砚精神抖擞地激情起立。
      罪魁祸首也明显地感受到,还非常开朗地笑出声,暧昧地抓揉他囤丘一把。
      唐砚气得狠狠收紧拥抱的手臂,脸埋在柏夜辰颈窝里,齿尖都抵上锁骨的皮肉,却终归还是舍不得下口,只得再嘬个草莓作罢。
      ……
      在这幸福得不见天日的共度时光中,新年将至。
      除夕下午,柏夜辰带着唐砚前往柏家祖宅。
      唐砚坐在副驾,一张脸面无表情,目不转睛地将视线定在柏夜辰脸上。
      什么烹饪、打球、看书、工作,都不如看柏夜辰来得解压。
      柏夜辰顶着这直勾勾的目光,驾车驶出地下车库,上了主路,就空出一只手去握住唐砚的。
      相贴的掌心有些湿润,柏夜辰便安抚道:“紧张什么,你是我选的,我喜欢就好,他们怎么看你,没必要过于当真。”
      他开车要看路,始终目视前方,口吻却是从容沉定、令人信服。
      唐砚听得失笑,紧绷的肩线放松些许,随即一本正经地配合点头:“有道理。”
      “个人喜好不同,你无法让所有人都对你满意。”柏夜辰语气淡然地陈述。
      “你本身已是很优秀的人,尊重也给到位,”恰巧遇到红灯,他停好车,别过脸示意一下后座,“还有意见,那是他们的问题,和你没关系。”
      放在后座的,是唐砚准备的礼物。
      送给柏炀的是一座羊脂玉山子,同块料上取一籽,制成一方素面把件,赠予苏妍。
      柏霄月夫妇的礼物,则分别是一支他们出生年份酿造的特级园红酒。
      至于从政的柏炎曦与简小曼,柏夜辰说二位都最喜欢吃糖醋排骨,当年也是因此从投缘到相守。
      为了避免送礼把大哥大嫂送进局子,唐砚决定亲手做这道菜给他们吃,恰好柏家厨师团过年放假。
      体面、心意都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换到绿灯,柏夜辰头转正继续开车,边道:“更何况,我父母都是很好很温和的人。”
      “而且,你跟我父亲,关系应该不错吧,”他稍作停顿,握着唐砚的手带到唇前,亲亲他的手背,才继续往下说,“去年二哥要请你一起来过年,他当场就同意了。”
      ……去年?
      唐砚静静注视着近在眼前的柏夜辰,居然感到有些恍惚。
      这段时间实在太幸福了,他都快要忘记去年此时,他在做些什么。
      柏夜辰正在耐心讲很多话,试图让他放轻松。
      但其实道理他都懂,只是生理性的紧张,实在难以克制。
      于是就着十指紧扣交握的状态,也把柏夜辰的手拉到面前,仔细亲了亲。
      ……
      抵达目的地,全部车程大概三十分钟。
      柏夜辰径直将车开进地下车库,带着唐砚乘电梯上去。
      玄关处,柏霄月已经在迎接。
      他先是热情似火地给柏夜辰一个熊抱,而后看向唐砚——
      “现在是白天~~还不到我做梦的时候~~”
      他捏着嗓子、拿腔拿调,摇头晃脑、鬼迷日眼地重复唐砚说过的话,而后嚣张跋扈地双手叉腰,颐指气使:“还不赶紧叫哥哥?”
      本想习惯性地招惹一下唐砚,没想到唐砚似笑非笑地看了他片刻,竟真的敛起多余的表情,很是诚恳地微笑着,称呼他:“二哥,过年好。”
      出乎预料的语气郑重,给柏霄月叫得都有点脸红。
      “额、呃……”他不自在地挠了挠头,“你这么正经,我还怪不习惯的,哈、哈哈哈。”
      他尬笑几声,将唐砚也逗笑了,熟稔地抬手拍拍他。
      “别站着了,快进来吧。”
      一番寒暄过后,柏霄月终于想起待客,半揽着唐砚绕过照壁,走进客厅。
      到沙发处,柏夜辰把手中拎着的礼盒递给柏霄月,“二哥,唐砚送你的礼物。”
      柏霄月接过来,当场摩拳擦掌、兴冲冲地打开,看见收藏证书和瓶身上的年份,很捧场地对唐砚眉开眼笑:“嗳唷,谢谢啦,我们家弟媳费心啦~”
      他嘴是真甜,一个称呼就把唐砚哄得心花怒放,直想再给柏远追投几个小目标,无限趋近于无息的那种。
      当然,这是之后的事,现在最优先的,还是——
      唐砚掏出一个厚度可观的大红包,递给柏霄月,“我侄子的压岁钱。”
      于是柏霄月就笑得更灿烂了。
      都是熟人,气氛自然不错,柏夜辰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去机场了。
      “二哥,那你照顾一下唐砚,我先去接人。”
      他如是通知,直接无视了柏霄月的回答,径自走向唐砚,俯身捧着他的脸亲了亲,“我很快回来。”
      “嗯,”唐砚抬手覆住他的手背,扬起脸回吻在他唇边,温声道,“路上小心。”
      柏夜辰认真点点头,在柏霄月“秀什么秀我还在呢”的不满鬼叫中走出客厅。
      ……
      在机场顺利接到人,开车驶入高速后。
      柏夜辰目视前方,启唇道:“爸妈,哥,唐砚今年来家里过年。”
      柏炀愣了愣,扭头看他,不太理解柏夜辰为何突然说这个,还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他第一反应以为是柏霄月邀请的唐砚,就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好啊,他早该来了,家里也能热闹一些。”
      倒是苏妍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轻声唤:“辰辰?”
      柏夜辰便补充道:“是我带来的。”
      于是柏炀脸上露出呆滞。
      同样的,还有后座一直没说话的柏炎曦。
      车内一时间陷入安静。
      简小曼不明所以,不动声色地捏住柏炎曦袖口,轻轻晃了晃,无声询问。
      却见柏炎曦反常地并未注意她,仍然直勾勾地盯着前座柏夜辰的后脑勺。
      这次还是苏妍先打破沉默,“只要你喜欢就好,”她伸手轻轻覆上柏夜辰的肩膀,“妈妈支持你,相信你的决定。”
      柏夜辰稍微侧过脸,礼貌地颔首示意:“谢谢妈。”
      随后是柏炀:“我也是,你喜欢就好。”
      唐砚他很熟悉,一路陪伴着柏远集团,去年成为最大的股东,也是他一手促成。
      他欣赏唐砚的为人,有能力,很坦诚,给钱多,事还少,真心实意地赋能柏远。
      而小儿子的性向,柏炀也早已接受,是彻底的接受,所以当年和解,是他主动。
      当然,柏夜辰显然是从未怨愤过他的失控。
      那时他已在网络上小有名气,完全不必再依赖他这个父亲,因此,起初斟酌着向柏夜辰提起,让他回来柏远任职、帮把手,柏炀心里难免有些忐忑,担心被拒绝,谁知柏夜辰只是平静地叫了他一声“爸”,没有任何犹豫,就一口答应。
      柏炀便明白,柏夜辰离家,根本不是与他赌气,只是单纯不想再碍他的眼。
      刚才他一时怔住,也是因为,在那一瞬间,觉得柏夜辰突然又长大了。
      小儿子总是这样“突然”。
      突然间,就十八岁了,突然间,就不再需要他。
      此时此刻,突然间,已经有了伴侣。
      柏炀仔细回想关于小儿子的记忆,只想得起,他又考了第一名,又得了什么奖——奥数、钢琴、武术散打、篮球、编程、书法……乱七八糟,给他安排什么,他就学什么,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喜欢。
      而他之所以会记得这些,是因为每次被柏霄月皮得头疼,就会拿出柏夜辰的这些成绩,来给柏霄月做对比,让他对“优秀”有个明确的概念。
      ——好像什么都没做过,柏夜辰就突然这样优秀地长大,直到现在,要成家了。
      柏炀的话音落下,柏炎曦才回过神来。
      他握了握简小曼的手,微微摇了下头,示意无事。
      而后继续盯住柏夜辰的后脑勺,启唇、欲言又止。
      他大学毕业后,便直接在学校所在的城市就职,由于职务的特殊性,也基本不关注柏远这边的情况,对于唐砚,只闻其名,不知其人。
      父母年轻时工作繁忙,两个弟弟几乎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饶是如此,他也觉得,好像没什么资格,去向柏夜辰过问这件事。
      因为这个弟弟实在太省心了。
      他八岁那年,柏夜辰刚学会走路。
      父母出差前交代他,家和万事兴,兄弟之间要和睦相处,让他好好照顾两个弟弟。
      那天阳光正好,于是他带着弟弟们去花园里晒太阳。
      保姆被要求过,在孩子们培养感情时,尽量不要干涉,便只远远看着,宽敞的草坪上,只有他们兄弟三人。
      柏炎曦抱着柏夜辰,盯着他漂亮又可爱的小脸,忍不住嘬一口,才将他放下来。
      柏夜辰已经能够站得挺稳当,脚一着地,似乎觉得很有新鲜感,很快开始迈着小短腿晃晃悠悠往前走,脑袋时不时前伸后仰、努力保持身体平衡。
      像只大摇大摆的小企鹅,柏炎曦看得心口软软,始终跟在他身后两步,下意识张开手臂,饶是知道草坪摔不疼,也依然随时准备接住他。
      就这样陪伴一会儿,柏夜辰越走越稳,柏炎曦渐渐放下心来,回头确认缀在后面的二弟。
      柏霄月正手持玩具小汽车、挥舞着上天入地到处乱开,肆无忌惮地发出鬼吼鬼叫。
      柏炎曦嫌弃地别开眼,再去看柏夜辰,他已然慢慢走出一段距离。
      前方就是草坪中央的小径,彩砖铺就,边缘有低矮的路牙——
      下一刻,便见柏夜辰被绊了一下,小小的身体向前扑去,顷刻间坠落在坚硬的地板上!
      柏霄月心脏漏跳一拍,膝盖已经发力准备冲过去。
      可就在他刚迈出半步的瞬间,撕心裂肺的哭声,爆发般从身后传来——
      柏炎曦大脑一阵嗡鸣。
      他反射性地刹住脚步,回头看见柏霄月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手里攥着半截红色塑料,嘴巴张着,哇哇大哭。
      他又下意识看了柏夜辰那边一眼,由于背对着,看不到是否摔伤,只能通过仍然努力挥动的四肢,大概判断出似乎不太严重。
      于是柏炎曦咬咬牙,决定先去查看柏霄月的情况。
      他把柏霄月抱起来,边问他怎么了,边全身上下地快速检查,并未发现什么问题,只看到柏霄月抖着手举起小汽车递给他。
      原来只是玩具坏了,柏霄月一时没抓稳,小汽车被他自己硬生生砸在地上,碰掉了个壳子。
      柏炎曦放开他,抬眼再去找柏夜辰——
      那道小小的身影,已经自己爬起来了。
      与此同时,柏炎曦听到远处保姆的惊呼声。
      他愣了一瞬,急忙跑过去,柏夜辰的小脸上满目鲜红,定睛一看,额角一道创口正在往外涌血。
      柏夜辰就安静地站着,面对他,黑葡萄似的双瞳映着他的影子,眼中蓄满生理性的泪水,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没有哭。
      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后来,类似的事情似乎还发生过好几次。
      柏夜辰从不哭闹,然后……
      然后,柏炎曦就习惯性的,不再去关注、不再去问。
      再到后来,上大学、离开家。
      得知柏夜辰与父亲发生矛盾时,他工作正值上升期,忙得脚不沾地,便只是打个电话给柏夜辰,不咸不淡地劝了几句。
      从柏霄月那里收到柏夜辰打人打进警察局的消息时,柏夜辰甚至早已独自处理完毕,是派出所的律师发现他的身份,主动联系柏家法务团队询问情况,他们这些亲人才知道这件事。
      如今仔细一想。
      他是长子,父母尚有新鲜感,百忙之中仍然耐心地亲自将他带到读小学。
      然后,再由他看顾柏霄月。
      而柏夜辰,好像就这样,突然间,独自咻地一下长大了。
      柏炎曦觉得,他几乎没怎么为柏夜辰耗费过心力,现在又凭什么,去指点柏夜辰的决定。
      只得垂首取出手机,开始默默找人要唐砚的资料。
      ……
      年夜饭是唐砚掌勺,柏霄月夫妇给他打下手。
      眼花缭乱地看着唐砚极为熟练地颠锅,柏霄月不禁发出感叹:“可以啊唐董,还有这一手呢,怎么不早露给我看看,必然年年绑你回家做大厨。”
      话音刚落,林朝歌就给他后背一巴掌,担心他会显得冒犯。
      唐砚则习以为常,先对林朝歌浅笑着颔首示意无妨,才皮笑肉不笑地瞥柏霄月一眼,不予置评。
      柏霄月没得到回应,却丝毫不影响他自娱自乐,对唐砚已经烧好的菜虎视眈眈,用手指捏起来就往嘴里塞。
      嚼吧两口,眼睛一亮,“好吃诶,唐董,你是真有东西啊?”
      他抬起手肘戳戳唐砚,挤眉弄眼,“相信你确实有实力好好照顾我们辰辰了!”
      不料唐砚却说:“他不建议我做饭给他吃。”
      柏霄月表示不解,“啊?为什么?”
      “他说做饭既要流汗还有可能流血,展示心意的方式有很多,不必通过这一种,会浪费我宝贵的时间,还有可能发挥失常变得难吃,”唐砚照本宣科地念,“既然花重金聘请私厨,那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做,当然我以解压为目的进行的烹饪活动除外。”
      柏霄月跟林朝歌听得一愣一愣的,“啊?做顿饭对他来说,竟然有这么复杂的道理吗?”
      唐砚但笑不语。
      这时,柏霄月收到柏炎曦的信息轰炸:到门口了,赶紧滚出来。
      于是他麻溜地去接驾,临走前给林朝歌递个眼色,让她照顾唐砚。
      离开没多久,柏夜辰就进来了。
      他简单对林朝歌打个招呼,就从后面半揽住唐砚的腰。
      唐砚颠勺颠到一半,听见他的声音,下意识扭头来找他,锅就悬停在半空,柏夜辰连忙握住他的手腕,扶着把锅放下,又仔细把火调小,才放心地要去吻他。
      不料才转过头,就迎上唐砚也急急寻着他来的嘴唇。
      亲脸当场变亲嘴。
      还好理智在线,浅浅吮了一下,就默契地分开。
      “辛苦了。”柏夜辰揉揉他的腰,又问,“还有几个菜?”
      “最后一道。”唐砚说,“接回来了?”
      “嗯。”柏夜辰点点头,脸贴过去蹭了蹭他颊侧,“放心吧,没事的,他们人都很好。”
      然后便是寒暄、送礼、吃年夜饭。
      柏家人没有问任何会让人尴尬的话题,全程用一见如故的亲切态度对待唐砚。
      饭桌上也一直在夸唐砚的手艺好——
      “嗯,这个糖醋排骨真是绝了,”苏妍不吝称赞,往柏炎曦碗里夹了好几筷,“比我们家厨师长做得还好吃。”
      唐砚谦虚道:“您过誉了,我是特意向他讨教的。”
      “啊?什么时候?”柏霄月狼吞虎咽,百忙之中抽空发出疑问。
      “去年,我手受伤,柏夜辰就管了我好久的伙食。”唐砚认真解释,“我尝着这道菜味道不错,就联系厨师长学了一下。”
      话音落下,便听一直未曾开口的柏炎曦说:“你做得很好吃。”
      唐砚循声看去,只见柏炎曦对他郑重颔首,“谢谢。”
      唐砚静了一瞬,温声回复:“大哥喜欢就好,不必客气。”
      苏妍此时接过话头,温柔地对他笑着,“真是个好孩子,人又帅气,又聪明。”
      “嗯,的确。”柏炀垂眸抿一口白水,待放下杯子,才看向唐砚。
      他声音不高,语气温和,但其中认真,绝对不容忽视:
      “辰辰就交给你了。”
      唐砚一怔,而后沉声回以同样诚挚的承诺:“好。”
      ……
      饭后,唐砚要帮忙收桌子,被苏妍拦住。
      “大厨别管,让吃饭的收拾,”她拉着唐砚的手,像哄小孩似的,“你跟辰辰去玩。”
      柏夜辰便浅浅笑着,从母亲那里接过唐砚的手,“带你去我房间参观。”
      他们一起上到三楼。
      从电梯出来,右转,最大的房间就是柏夜辰的。
      是个套间,先进入书房。
      有整面墙的书架,管家会按照柏夜辰的要求,定期购买书籍存入,因此这里都是没有看过的新书。
      柏夜辰从背后抱着唐砚,将脑袋懒散地搁在他肩膀上,“这段时间好忙,我都快忘记还有这些书了,全部搬到我们家,不知道能放下吗。”
      唐砚掌心覆着叠在腹前的手背,指腹缓缓摩挲,侧过脸吻在柏夜辰额角,声音温润舒缓:“就住我们两个,那么多房间,随便放。”
      柏夜辰颇为遗憾地轻叹,“那我们就要各占一个书房。”
      这个角度很是拧巴,可唐砚还是执拗地扭着脖子要看着他,理所应当地说:“我带着书过去找你。”
      柏夜辰便眉眼舒展,抬手扳着唐砚的脸,将低低的笑喂进他唇间。
      親吻绵长深重,吻到站累了,柏夜辰微微退开,架起唐砚,将他抱上书桌,继续接吻,又从坐着,吻到躺着,吻得气喘吁吁,就停下来静静抱在一起,歇一会儿。
      眸中氤氲的水雾慢慢退去,唐砚涣散的视线逐渐凝聚,漫无目的地逡巡,而后,似乎看到一本装帧醒目独特的书。
      “那是,相册?”
      “嗯?”柏夜辰微微支起身,询问地看他。
      唐砚环抱他肩背的臂膀紧了紧,才恋恋不舍地分出一只手,指了指他背后的书架。
      柏夜辰顺着回眸去看,确认过后带着唐砚起来,取下相册,把人抱到椅子上,叠在一起坐着翻看。
      基本都是重要场合、或者获奖的照片,记录着他的人生节点,由家族办公室整理,一份由家族档案馆留存,一份供他自己收藏。
      按照时间顺序先后排列。
      第一张是五岁时获得的武术趣味奖。
      照片上的小孩一身训练服,有模有样地板正站着,唐砚指尖轻抚那张婴儿肥、却绷得很是严肃的精致小脸,听柏夜辰在耳边懒洋洋地吐槽:
      “说好的兴趣班,结果练着练着就突然让我去参赛,这是第一次,很简单,后面几次就难了,有时候练得过了,第二天下床都龇牙咧嘴。”
      “很痛吗?”唐砚是会抓关键词的,立刻关切地询问。
      柏夜辰无奈又心疼,揽着他亲亲,“没你痛。”他轻声说,“差远了。”
      然后是乐器、篮球……唐砚认真地听,听柏夜辰说,他考级时突击练琴练到十指起泡,说奥数算到麻木,感觉自己是台没有感情的人形计算机,还说夺冠那场球赛,多亏他最后三秒投了个完美绝杀,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自己好帅……
      ……说了许多许多。
      不知不觉,就翻到最后。
      唐砚锐评道:“所以,和证件照有什么区别?”
      柏夜辰怔了一瞬,又仔细思考几秒,反应很快地回答:“比证件照贵?各种方面都。”
      唐砚气笑,捧着他的脸啃一口嘴唇,“显着你了?”
      而后又开始无止尽地接吻,一路親到卧室、吻到床里。
      床边有一面很宽敞的飘窗。
      窗外是柏家祖宅的后花园。
      开阔的草坪与不远处的人工湖接壤,低矮的线条中,唯有一棵高大的榉树,沉默无声地矗立在湖畔。
      它们应当是正常经历四季更迭的:春芽抽枝、夏碧满园、秋霜染叶、冬雪皑皑……黄的、绿的、橙的、白的。
      但柏夜辰的记忆里,它们却似乎只有一种色彩——
      每天按部就班学习、训练,等到他能够像这样躺着看向窗外时,它们总是被笼罩在黑浓的夜色里。
      时光流逝,循环往复,一切好像改变了,但又好像一成不变,万籁俱寂,沉默无声。
      然而此刻,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始终静止的画面,现在正在颠簸、摇晃——
      猛烈地、热情的。
      柏夜辰被唐砚深深脐进床里。
      瞳中水汽满盈,眼前的景象便也随之模糊、晃动,像被高温烧灼扭曲的空气。
      仿佛一片苍茫的地面深处,正燃烧着熊熊暗火,极其炽烈、生机勃勃,方能穿透厚重的土壤抵达地表,爆发出如此惊人的能量。
      柏夜辰终于懂了春节的热闹。
      于是他发自内心地感慨,亦是祝福、祈愿——
      也用力勾下唐砚颈项,将第八条回应,真切地送入他唇间:
      “唐砚,新年快乐。”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唐砚,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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