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梓繁》锦时因

3、第三章

　　这一夜我并没睡好，一会梦见他去世时躺在殡仪馆的样子，一会又梦见我怀了孕去坐过山车，睡醒了手还捧在肚子上。
　　“我梦见我怀孕了。”我洗漱完泉泉刚刚从床上坐起来，剩下两个人还睡的香，看着她还有点迷糊的样子，我自顾自的接着说，“但是重点是我并没有看见孩儿他爹是谁。”
　　“少女梦见怀孕，如果梦境非常快乐，就预示将得到幸福和爱情。你梦里快乐吗？”泉泉懒懒的念道。
　　“你这速度也太快了，这么快就百度解梦去了啊，梦里挺开心的啊，还坐过山车呢。”我努力回忆着梦的内容。
　　“你心是有多大！怀着孕还坐过山车！哎，少女，你的春天要来喽。”
　　我静静的发了一会呆，然而并没有什么结论，于是就穿上羽绒服去上自习了。
　　路上的雪化了很多，有的化过后又冻成了冰，我走的很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摔一跤。然后很自然的我就想到了卢梓繁，今天这么滑他走起来一定很辛苦，可千万别摔倒啊。我被我的想法吓了一跳，明明才认识不到一天，我就这样为他着想，这不符合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生态度。
　　下午五点，我收到了一条短信，“驼驼，你的两个件都到了，不用来取了，一会我给你送到自习室。梓繁。”我看着陌生的手机号码，想到了卢梓繁灿烂的笑容，他骑自行车时浑身散发的热量，还有他的左腿。按理来说那样一条腿与他的青春俊美来比一定会让人感觉不协调，但却并没有，我在照片里看到了和谐，他整个人没有自卑，有的只有快乐与满足。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他身上散发的温暖让我不自觉的想去靠近，想去摄取他的能量，想去了解他，我已经在寒夜中踽踽独行太久，所以当他说给我送快递时，我并没有拒绝，只是客气的回了一句“那又要麻烦你了，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就好。”
　　6:30，电话响了起来，屏幕显示是我刚存过的“卢梓繁”。
　　“喂，驼驼吗？你在哪个自习室，我把快递给你送去。”
　　“你已经到G了吗，你就在那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哎……”他还没说完话，我就挂断了，生怕他一再坚持要送上来，想到我的自习室在三楼，他要是上来一定要费一番功夫，装好手机我就向楼下跑去。
　　车子还停在昨天的地方，他穿了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帽子上毛茸茸的一圈，浅色的牛仔裤，左腋下撑着单拐，看到我跑过来向前迎了我几步。
　　“你今天不舒服？”我快步跑到他面前，看着他的拐杖问道。
　　“没有，下雪了路滑，不太好走。他笑着举了举手上的拐杖，“跑什么，看你喘的。”
　　“怕你冷嘛……”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吃饭了吗？”
　　“没呢，我一般晚上都不吃，减肥嘛…”
　　“你也不胖，晚上不吃饭你又学习到那么晚怎么扛得住，上车，带你去吃点东西。”他说着就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我犹豫了一下，他似是察觉到了我脚步的微顿，接着说：“不远，随便吃一点很快的，不耽误你学习。”听他这么说我也再不好拒绝，顺从的坐到了副驾驶。
　　他把拐杖放到了后车座，然后上了车，我看到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都冻红了，也不知道是等了多久，也没带双手套。车果然没开多远，就出了东门停在了校门口的小饭店，“这家菜量又足味道又好，我和朋友吃饭都来这儿，下车吧。”因为车直接停在了饭店门口，他也没去拿拐杖就直接走了进去，谁知道门口的瓷砖上有一些化了的雪水，他一脚踩上去就要滑倒，我赶紧在后面扶住了他的腰，他扶住我的胳膊站稳。
　　“吓死我了…这要是趴在这儿可丢人死了。”他抚着胸口做受到惊吓状，“多谢啦。”他说话的语气里没有自怨自艾，只有被帮助后真诚的感激。
　　毕竟是小饭店，人又多，踩出来的雪水不能及时清理，他向饭店里望了望，有些不好意思的对我说：“能不能帮我把车后座的拐杖拿出来，里面不太好走，失算了。”我看到门口离座位并不远，就自作主张的扶住了他的手臂，“拐杖在这儿，走吧。”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时感觉到了他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就放松下来， “好，咱们快走，别堵门。”
　　他其实走的很好，我只是小心的护在他的身边，我刚走近饭店就听见有人喊“姐大”，我知道这是喊我，因为大一时当了一年班长，大家也就都习惯叫我姐大，我把他送到座位上发现是我班的4个男生在吃饭。
　　“姐大啊，怎么回事啊，男朋友都不告诉我们，还是不是好兄弟！”我们的座位就隔了一小段过道，聊起天来很方便，听到他们的揶揄，我感觉耳朵热了起来。
　　“我要是有男票肯定得过你们那一关啊，这是我班同学”，我指着他们四个向卢梓繁介绍，又指着卢梓繁“这是研一的学长。”
　　“学长好！”听到他们四个的问好，卢梓繁也笑着打了招呼。
　　“老四，你工作到底怎么定了？”老四现在正在纠结于两家公司到底签哪家。
　　“两家表面看起来都好啊，内里也不知道啊，好烦。”
　　“你这是找揍，两家都想签你你还傲娇！”看着老四故作苦恼的样子我就想狠狠的嘲笑他。
　　“是哪两家公司？”卢梓繁听到我们聊天也加入了进来，老四和他说了两个公司的名字，他略一思索，对老四说道：“这两家公司我都有同学，一会我把他俩的联系方式都告诉你，你咨询咨询他们，我一会把你的事儿也先告诉他俩。”
　　老四听了马上从座位站起来来到了我们这桌前，“亲学长啊，那我就谢谢了啊，姐大你好好请学长吃饭感谢学长哈！”
　　“有你这么感谢的嘛！赶紧滚蛋，等你签完吃穷你！”看着老四把电话号输进手机我也替他高兴着。
　　他们已经吃的差不多，都抢着留了卢梓繁的联系方式满足的离开了。
　　“刚才你在聊天我就直接点了菜，小白菜排骨汤、白灼西兰花、小炒黄牛柳，你没什么忌口吧？”他把一套擦干净的碗筷放在我面前问我。
　　看着他的动作我竟然觉得有点赏心悦目，目光一直追着他的手，直到他发问我才回过神答：“没有没有，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所以说你是电气专业的？亲学长？”从刚才他和老四几个的聊天内容我推测道。
　　“是啊，就是没想到你竟然也是电气专业，电气一届一共没几个女生，我竟然这么随意就认识了一个亲学妹。”他对我是电气专业的也很惊奇，“你一定是你们这届的届花吧？”
　　“哪能啊，电气人才倍出，不过我怎么一直都没见过你，都不知道电气还有你这号人物？”
　　“这也不应该啊，按理来说我应该很显眼很吸引眼球的嘛，哈哈。”他边说边拿碗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示意我尝尝。排骨汤熬的浓浓的，喝了一口整个人都暖了过来，我嘴里含着汤匙不住的点头含糊的回答：“对啊，你帅嘛。”其实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但我实在不认为他的身体算什么特殊，也不想承认他的特殊。
　　他听了我的话笑了起来，又给我从汤里挑了两块排骨放在碗里。我们两个正默默的吃饭时，他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下说了声抱歉就接了起来：“喂，嗯，今天是哪科，数学你不是最擅长，好好好，我在外面吃饭等我回去给你回电话，你先写别的，好，拜拜。”他挂断电话看到我杵着筷子正在望着他，就给我解释说：“我弟，要问我数学题。”
　　“咦，亲弟弟吗？”我是独生子女，对谁有个亲兄妹很感兴趣。
　　“是啊，亲弟弟，初一了，叫卢梓安，名字还是我取的。”说到他弟弟他满脸的骄傲。
　　“真好啊，我都没有亲兄弟姐妹，从小就跟我妈说，妈你给我生个哥哥吧，我妈每次都哭笑不得，现在二孩政策也放开了，就坑了咱们这一代嘛，你是少数民族？怎么能生俩？”
　　“因为当时他们都说我可能活不长，所以又要了一个指标就有了我弟。”他用这个菜有点咸了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我筷子里夹着的排骨一下子掉到了碗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低下头又用筷子去夹那块排骨，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看你吓的，我现在不活的好好的嘛，还有个弟弟作伴，钻了国家的空子，计划生育可没坑到我家。”他不甚在意的继续吃着饭说到。
　　“我就是觉得你有点…有点…哎怎么说呢…”我戳着碗里的饭，怎么也表达不出心里的那股酸痛，那形容不出的感受让我想拥抱他拍拍他的背。
　　“觉得我…有点委屈？其实没有啦，当时是我劝他俩再要一个孩子的，我也怕我突然去世他们俩受不了。”我听着他说的话只能用震惊来形容我此时的内心活动，他弟弟今年初一，也就是在他……
　　他似乎看出了我心中所想，轻轻的说出：“10岁，骨肉瘤。”
　　就像是一块石头瞬间压在了胸口，能进入喉咙的空气骤然变少，我感觉视线里的他不断的模糊，然后什么滚烫的液体从眼中掉了出来，我慌忙伸手去抹掉，但随着我的动作更多眼泪汹涌而出。
　　“哎别哭别哭啊，你说我跟你说这些干嘛，还惹得你哭，你看我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不哭不哭了。”他手忙脚乱的抽了两抽纸抽放在我眼下接着眼泪，我拿过纸抽胡乱的擦着眼泪，边擦边摇头，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看我丝毫没有停止哭的意思，于是站了起来走到我的座位边，用手把左腿摆成跪的姿势放在地上，右腿蹲下支撑着身体，擦着我的眼泪轻声说：“你看我现在是不是活蹦乱跳的，我当年发现早，截了肢，化疗也做了，现在每年也都会做检查，没有扩散，大夫都说我活到5、6、7、8、9十岁一点都不是问题。”
　　听到他柔声的在我身边说话，我的情绪缓和了一点，抽泣着说：“我就是心疼，你只有10岁……”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马上打断了我的话：“我都24了，哪有那么年轻，要是10岁长我这么老也是够惨的了，你是逗我吧。”
　　听了他断章取义完全为了逗我说出的话，我的眼泪果然止住了，他看到我不再哭，明显松了口气：“你就这样心疼我呀，我都单膝下跪摆出求婚的姿态了，你也不答应我啊。”我擦了擦眼睛看到他竟然跪在我面前，我马上像坐了弹簧一样跳了起来，旁边几桌吃饭的人都装做若无其事的偷偷看着我俩，看到我局促的样子还对我露出了善意的笑容，我的脸刷的就着了火。
　　“快快快起来，你怎么，我扶你。”我语无伦次的架住卢梓繁的胳膊，他用右腿做重心慢慢的站了起来，扶好左腿让它变成直立。我看见他左腿的浅色牛仔裤上都沾上了雪水，慌忙拿纸巾给他擦，当手碰到腿时手下僵硬的感觉让我再一次流了眼泪。
　　“女人果然是水做的啊，没关系，别擦了，我回去洗裤子就好了。”他把我按在座位上自己也坐回座位。
　　“我已经这样子了，不会更好但也不会更差，我也早就习惯了，除了有些运动做不了也没什么特别的，你看我喜欢骑行，虽然我一骑我妈就要扎我车胎藏我假肢，我还喜欢游泳，而且游的很好，篮球网球羽毛球我都尝试过，不过大概还是轮椅篮球什么的更适合我，我还想尝试滑冰和滑雪，等你考完试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看着他温和的眼睛，脸颊的酒窝，我竟感觉什么都淡了，十岁的早慧也没什么关系，这大概就是他经历过生死后与我的不同，他会用剩下的时间感受幸福快乐和满足，我却只关注在他经历过的苦难本身和生活的不便上，疾病固然让他失去了完整的身体，但也是疾病塑造了他现在的性格。我是心疼他，但我的心疼应该表现在和他一起尝试更多没做过的事上。他的这种乐观阳光恰恰是最吸引我的地方，我心理不黑暗，但却有着任何人都触摸不到的阴暗角落，但我感觉，那个角落，总有一天也会阳光普照。
　　他看我不再哭，而且还点点头同意了他的邀请，笑的就更加开心了，结了账后我很自然的护在他身边一起回到了车上。
　　车开到了G的楼下，我开门就要下车，他看着我忽然开口：“骆葵，认识你我真开心。”
　　卢梓繁，你又怎么知道，认识你这道阳光，我又有多幸运多开心，开心的我无时无刻不想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