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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   04

      来到美国后像这样和师父拉家常的机会极少。刚来没多久的时候带人生地不熟的他去吃烤肉算一次,这回小儿子过生日算第二次。提出入札时间比较晚,签约谈判倒是很顺利,监督和队友念叨的被下放到小联盟的担心也没有发生。二月下旬刚过来没多久就赶上春训,牛棚里有日语说的比他英文顺溜一些的投手教练严格把关,和师父为数不多的接触也都是在谈赛场经验和投球技术,大不了再追问一句,怎么样,大联盟?每逢这么问过后看到泽村眼睛开始发亮就稍微放心了。

      真是奇妙的缘分。在日职埋头努力时虽说也憧憬过大联盟,但没想过机会突然以这种方式到来,还能和师父组成搭档。也许也算是我棒球人生的第二个转机吧?
      第一个是高中毕业?
      克里斯的声音仿佛像隔壁孩子窸窣沉睡的呼吸那么轻。
      第一次。
      泽村停顿了一会儿。一小会儿的间隔。
      第一次是上了青道吧。小礼,高岛副部长看了我的比赛,特意上门来邀请。原来怎么都不想去,觉得留在长野和伙伴们一起打棒球就好。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就上东京到青道看了一会儿,然后遇到了御幸。哪有这么莫名其妙的人呀,当时真的只是这么想而已……
      放下杯子时里面红褐色的茶水晃动一下又归于平静。杯里落满柔黄色的灯光,让人想起此刻密歇根湖面上洒满万顷月光;而记忆中那些涟漪很快又沉到湖底的泥淖里。

      我居然是第一次听说,下次再详细讲讲这个故事吧。等你稍微整理整理。
      已经这么晚了。只有客厅他们头上这盏灯还亮着,再过半个小时就没有公交车了吧。你看,即便对于泽村,我也尚有那么多不了解的事情。但是我们的时间多的是。
      不过,要是时间仓促,一定要先把最重要的事情说出来。

      离开师父家之际克里斯拍着他的肩膀说,一起打进世界大赛吧。不过呢,他又补充道,还得等到八月份还留在四十人名单才能算,现在的泽村要继续努力才行啊。还能进二十五人名单当然最好不过了。泽村站在门口的廊灯下听着听着,只觉得有什么要从喉咙里涌上来堵着鼻子似的,又随着吸气胀得两眼泪汪汪。一起升上一军吧。十年前对克里斯说这句话的人可是他呀。
      也许是师父的鼓励的缘故,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去附近的公园晨跑。浸润在尚未褪去冰凉夜色的清晨空气中的左肩依然暖暖的,顺着血液淌遍了全身,令他心绪激昂,像高中时代那样久违地挥舞手臂大吼几声,惹来一阵此起彼伏的狗吠。天色渐明的时候有淡红色的雾气从林子里升腾起来,潮湿微暖的初夏脚步从南方缓缓而至。

      这将是个燥热而漫长的夏天。

      泽村短暂地忘记了那空白的八年,那张印着打不通的电话的名片,名字陌生的公司,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话题里的那个名字。他还有许多许多不得去考虑的事,他也已不是高中那个连规则都记不牢的黄毛小子。出赛率,自责分率,三振保送比,救援成功率,二十五人名单,世界大赛。有的时候也会想到,正值八月,大洋彼岸正激昂着甲子园的欢声。仿佛不管相隔多远都能听到。

      纽约的客场比赛。王牌这回状态似乎不佳。六局下半,四比七落后,泽村上场。没有星星的夜空下球场上惨白惨白的平行光和眼花缭乱的广告牌竟也像夏天最盛的阳光那般紧张灼人。深呼吸的同时无意识地环视一圈观众席,不愧是大城市,几乎座无虚席。
      但又和芝加哥主场不太一样。他说不出来。
      这天泽村状态极佳,球速频频打破自己的记录,场场完封。气势凌人的投球带动了整个队伍进攻的士气,连对方不太死忠的球迷也开始为他们欢呼。原以为怎么都得耗个延长,最后竟以罗斯福游戏的戏剧性比分将比赛结束在第九局。直到队友们一窝蜂地上来抬他的脚把他扔到半空中,今天的英雄才总算回过神来,大嗓门在球场中央炸开,喊得得比谁都要响亮。
      还是不太一样。今天不太一样。

      “泽村要不要在纽约市里头逛逛?算是奖励吧。”在更衣室里克里斯问道。他猛点头。
      不对,还是别跟克里斯去比较好,他刚参加明星赛还拍了电视广告,肯定在大街上会被包围得动弹不得。
      队友和教练听了都拿他们玩笑,克里斯顺便把他们都问了一遍,于是又变成十多个人扎堆去酒吧的情况。鉴于还是回酒店睡觉的优先,他们便陪着“日本乡下来的家伙”去体验一把传说中的纽约地铁。
      看那个方向就是曼哈顿,到高一点的地方能看到自由女神像,我们往那边去好了。当然当然,到东京的话就由你来当导游啦。
      东京呢。
      泽村嗯嗯啊啊地答应,走了一小会儿神,被人流挤到警戒线的边缘。对面的站台上人也不少,黑黢黢的隧道猛然睁开的眼睛里迸出两道白光。那边即将有车进站了。而他的视线被什么挂住了,像一条锁链绷紧在两段铁轨上面。

      不。
      等等。

      “御幸一也—————!!”

      然而那纤细的锁链,连同他的声音,都被进站的列车硬生生地碾了过去。恍惚之际师父似乎推了他一把。泽村转过身拨开层层人流,不要命似得跑上扶手电梯,可以的话他更想直接跨过铁轨跳到对面去。即使隔得那么远,即使被人群所淹没,即使身着西装戴着眼镜的男子一直看着手里的文件始终没抬头,他还是知道那就是御幸。不可思议的是,从他踏上投手丘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今天注定有些事情会发生。

      而且八成是什么糟糕透顶的事。

      跑到对面月台时列车已经走了。人满为患的站台一下像被清空了似的,只剩孤零零的长凳。泽村一边喘着气,近乎绝望地张目四望,双脚不受控制地来回踱步。他不会给自己找也许看错了之类的借口,他甚至莫名自信御幸也知道他在。哪怕一秒也好,假如只有一秒那个人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甚至响应了他的呼声,那么至少就算是相遇过吧,那么至少有一些连自己都无法捉摸的心情能够传达到——

      那又如何呢。

      在泽村觉得下一秒就要蹲下来哭出声音的时候,忽然有只手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久不见了,傻村。”

      纽约城真的为他带来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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