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伊]当我们相遇在星辰的荒野》淩翾leslapins

22、第二十一章

　　21.

　　他跟着王耀上了车，又转了一趟地铁，最后走进那家据说是M大最大的医院。菲利奇亚诺跟在王耀的后面，最后不得不由学长伸手拽着他走，因为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天，从慕尼黑的飞机场出来，截了一辆出租车，慌忙地冲进雨幕跑到他最后离去的那家医院里。
　　医院的建筑风格是非常相似的，到处都是冰凉惨白的色调，墙和床单，医生和护士白色的制服；总有那么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弥漫着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消毒水气味；每一扇病房门都紧闭着，命运最残酷的故事在里面不断上演…

　　王耀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从刚才起就一直哭个不停的小学弟。因为他也不知道路德维希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他站在病房门口考虑着要不要进去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湾湾！”王耀急忙迎上去。“路德维希还好吧？活着吧？”
　　台湾姑娘被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大哥吓了一跳。
　　“大哥你这个乌鸦嘴！急性胃炎而已啦！”
　　“明明是你说狠严重的阿鲁……”
　　“人家一开始的确是吓到了嘛。”
　　“你欺骗小菲利的感情阿鲁……”
　　王耀看着身旁哭个不停的小家伙。他哭得更厉害了，然后完全不顾气场地叫着“路德”整个人朝病床扑过去。路德维希正在病床上削苹果招待来探病的几位同学，见到这个架势赶紧放下手里的水果刀，腾出一个怀抱来迎接激动过度的菲利奇亚诺。
　　“你把菲利吓坏了。”罗德尔赫淡定地接过他手里还没削完的苹果。

　　“没事，没事，只是胃炎而已，马上就可以出院了……”他拍着菲利奇亚诺的背来安抚他。怀里的触感让他觉得又温暖又难过。
　　“来医院的时候我真的好害怕咩……我怕路德会……”
　　“对不起，别担心……”他找不到别的话来安慰他。他知道那孩子是想到以前的事情了。
　　病房里不知怎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小家伙还在哭个不停。
　　“我再也不要失去喜欢的人了，再也不要了……”
　　他感觉到菲利奇亚诺的额头更加抵紧了他的肩。他的手僵持在对方有些瘦弱的背上。
　　印象中是告白之后，菲利奇亚诺第一次直接说喜欢他。
　　之前一直不敢直接面对的心情，一直无法完全摆脱的过去终于被抖落出来了。谁都不会进入另一个故事。两份感情都是真诚而无可替代的。
　　“我喜欢路德，好喜欢。”
　　菲利奇亚诺还在他怀里哭泣，他温暖的体息，肩上细小的颤抖，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幸福得足以感知。窗外的夕阳已经染红了大半个城市，无限温柔的光影像飞鸟一样轻轻落在房间里，为单调病房里的一切都染上安宁美满的颜色。夕阳的光停留在那孩子栗色的发丝上，金色的细绒像是会发光一样，他觉得世界上不会有比这更美丽更柔软的色彩了。即使它会随着这道最后的阳光消失，融入黑夜变得再也无法逼视，此时此刻的温暖却将永远栖居在他的记忆里，成为他生命中永不消逝的温柔痕迹。

　　那天晚上路德维希就出了院。一路上菲利奇亚诺把今天和爷爷的谈话都告诉了他。他说爷爷愿意在绘画上给他提供最大程度的支持，甚至说好一回到意大利就先让他跟着自己画画。之前也和王耀学长，也和教授聊过了，他们也给予他很大的帮助。路德维希静静地听着，一直只是说，这样啊，太好了。
　　他们沿着另外一条路走回宿舍。那条路沿海而建，周围筑起高高的海堤。菲利奇亚诺走在海堤上。他刚从医院里出来，身体条件所限，只好在下面守着他。

　　“好喜欢这里的大海。”
　　菲利奇亚诺停下来，站在海堤上眺望远处。

　　深夜的海面一艘艘航船亮着灯，像幽幽发光的深海生物。
　　这片海是他们的故事开始的地方。快两年了。
　　也许它也将在这里结束。

　　“偶尔回来看看吧。”他说。“虽然意大利的海一定更漂亮。”
　　“对哦！西西里岛，还有撒丁岛，都漂亮极了！”
　　“是是……”
　　“但是，那里都没有路德。”
　　他转过神来面向着他。路灯把他的面容映得柔和而明亮。
　　“我想一直和路德在一起。但是我更想去追寻那些自己放弃过的，现在想重新拾起的东西。”
　　“如果这里也有艺术系就好了。”
　　路德维希半开玩笑地说。
　　菲利奇亚诺笑着。他纵身从海堤上跳下来，路德维希赶紧张开手臂，把他稳稳接在自己的怀里。
　　“虽然我也许没有资格这么说，但是这里的确不适合你。”
　　这样的敏感与细腻。没有丝毫矫情的对美的热爱。最重要的是拿起画笔时的那份专注和无须掩饰的热爱。这些该属于那个男孩和我都想守护的你。

　　“嗯。谢谢你们。谢谢你，路德。”
　　他们肩并肩慢慢在路灯下走着。
　　“对了菲利，我不是说过，找到梦想之后就一定会告诉你的吗？”
　　“咩！路德已经找到了吗？”
　　小室友兴奋地抬起头看着他，这让路德维希觉得很不好意思。
　　“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他顿了顿。“我想当兽医。那次和你出去之后我突然有了这个想法。我很喜欢那些动物。总觉得和他们相处的时候更安心。”
　　“太好了！这真的太适合路德了！”
　　“是吗……”
　　“是，太棒了！下次见到路德的时候也许就是兽医了呢！”菲利奇亚诺蹦蹦跳跳走在他的前面。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他。“我们总会相见的，在我们的梦想实现的那天，我们就会相见。”

　　晚风给予人脱离世界的触感。他知道他们会永远记住那句话，它会成为流转的光阴中一个永远的誓言。当初也叩问过，为这份爱迷茫过，茫茫的星空如同一片苍莽广袤的荒野，人与人的相识就像宇宙中两颗流浪的彗星，相遇，然后迅速分离。永远是这般周而复始的循环，却总有一些相遇能改变彼此的生命。如同恒星般长久的温暖，在黑暗的世界中一直闪烁不息。

　　往后的一切发生得很快。当他还泡在实验室，或者在图书馆里赶着期末论文的时候，那孩子已经陆续办好了所有手续。虽然当初打算把退学的事低调处理，但是临走前那天友人们还是自发地办了个farewell party，大家都恋恋不舍地来欢送这位即将提早离开的同学。欢送会上最感人的场景是阿尔弗雷德突然出来高歌了一曲Hey There Delilah，他说这首歌代表路德维希送给即将远行的小菲利的时候，台下几个女孩子的眼睛都红了一圈。
　　大家也不敢折腾到太晚。菲利奇亚诺的航班是明天，他还得回去再收拾些东西。宿舍里不再像原来那么乱了。书桌上，柜子里的各种杂物已经变成几个大箱子，空空如也的书架显得格外冷清。
　　“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三点的~”
　　“这么多行李怎么办？要帮你搬去机场吗？”
　　“不用啦~明天会请人来帮忙托运回去的咩~”
　　“好，总之路上要小心，我去送你一趟吧？”
　　“咩…”小家伙急忙摆手。“路德明天还有实验课…”
　　他注意到路德维稀有点失望又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就送到巴士站。校门口的巴士站，好吗？”
　　“好吧……”
　　他拿小室友可怜兮兮的样子最没辙。

　　就这样要分别了，他直到现在都觉得难以置信。这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或者他们过几天又会见面的。菲利奇亚诺早早就睡了，路德维希打算先去洗个澡。独自在雾气氤氲的浴室里，听着水从蓬头里哗哗洒出来的声音，一种无法言明的情感突然就从他心里漫了上来，噎在他的喉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路德维希尽量让自己不去想明天的事情，稍微冲了下澡就离开了浴室。
　　他悄悄打开寝室的门。黑暗里有细小的动静，躺在床上的菲利奇亚诺似乎翻了个身。
　　“路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睡不着吗？”他轻声问。
　　“嗯…有点。”
　　“别想太多，明天还要赶飞机呢。”
　　路德维希把门关上。没开灯。
　　“路德。”
　　黑暗让他的感官变得敏锐。他听到菲利奇亚诺的声音在颤抖。
　　“抱我。”
　　他愣了愣。
　　那是一个和“抱抱我”截然不同的词。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菲利奇亚诺轻轻抓住他的手腕。手心微微发烫。他俯下身，感觉到一双手轻轻环住了他的颈。那么熟悉而温柔的体息。他合上眼睛。他吻到菲利奇亚诺了，嘴唇温润而柔软，带着爱情所绽放的香甜。很特别。之前也有过冲动之下的接触，却只有这次会让人如此心跳不已，如青涩的少年初恋。

　　“……之前他抱过你吗？”
　　“咩？没有……”
　　黑夜之中他听见路德维希轻笑了一声，然后继续解他的衣服。
　　“怎么了咩……”
　　“没什么…怪不得你会这么紧张。”
　　“路德不也是吗！咩！”
　　菲利奇亚诺不满地啃上他的侧颈。

　　那天晚上仿佛注定要发生什么来见证他们的离别。他们亲吻，拥抱，相视而笑。身体的接触代替了所有临行的语言。在最疼痛的时候，菲利奇亚诺的眼泪掉了下来，然后凑到他耳畔轻轻说，不用道歉，这样的话即使到了很远的地方，我也能感觉到路德一直抱着我，这是最特别最特别的感觉……那孩子的泪水印上他的脸庞，他轻吻着他闪动的眼角。所有的知觉，触觉，仿佛每一寸肌肤都有了记忆，把所有经久不散的温暖，永远铭刻在彼此灵魂的寂底。

　　第二天早上还是准时起床的，昨天并没有很累，菲利奇亚诺还跑前跑后地把床单被子之类的行李最后收拾好。搬运行李的人来了，路德维希也帮着他们把行李搬到了校门口。他本以为菲利奇亚诺会大哭一场，然而送行的时候他们一直很平静。看着运行李的车子远远地过来了，他们拥抱道别。
　　“路德，能够遇到你真的太好了。”
　　“我也是。”
　　“路德加油，我也会加油的。”
　　“嗯。保重。”
　　他们没来得及说更多的话。那辆车就这样载着菲利奇亚诺离开了，越来越远，在路的尽头消失不见。
　　连同他们延续两年的故事，从此淡出了他的生命。

　　那天做完实验，在图书馆复习到广播清场时分，路德维希回到只剩下一个人的宿舍。过去的一切都消失得那么彻底，曾经属于他的小天地变得空空荡荡，黑夜里只有一侧的台灯还亮着。他安静地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却发现里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一本速写本。
　　素净的封面写着菲利奇亚诺的名字。
　　里面的一页一页，都是路德维希的身影。
　　路德，不要太晚睡了。
　　路德，要好好照顾自己。
　　路德，土豆其实对胃有好处。
　　本子并没有用完。最后一张画，是一张未完成的素描。
　　那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farewell party的时候，不知道谁拍的。
　　是那个时候吧，阿尔弗雷德在台上大展歌喉，大家都跳起舞来。菲利奇亚诺搭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上抱着一份礼物，对着镜头笑得特别开心；他的手扶着舞伴的腰，腼腆而又专注着看着对方的脸。
　　那似乎是他们最后一张合影。
　　他端详着那张照片，轻轻笑了笑。他打开计算机播放器，一首熟悉的曲调缓缓地充满了整个房间。

　　Hey there Delilah
　　What's it like in New York City
　　I'm a thousand miles away
　　But girl, tonight you look so pretty
　　Yes you do
　　……

　　无论相隔多远，不变的事物是依旧不会改变的。

　　不是没有期待过，就这样握紧了你的手，前方是荆棘与花野都能够坚定地一路向前；不是没有幻想过，在你拖着行李箱渐渐离开却一步一回头的时候，就这样冲上去把你永远锁在我的怀中；不是没有向往过，在每个孤寂冰冷的黑夜里，能够拥抱着你温暖的身体，一直一直，就这样慢慢老去……也许正因为我们没有在一起，这些微不足道的愿望才显得如此弥足珍贵，这份思念才得以如此美丽绵长，划过天空，跨越海洋，到达彼此等待着温暖的身旁。
　　在年华退出青春舞台的时候，有一份誓言却将永远与光阴同在。

　　在我们的梦想实现的那天，我们就会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