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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烛华 (9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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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失败的那一夜,司徒烛华不时听见一楼客厅传来细碎的啜泣声。
曙光遍染农舍与菜圃时,韵真脸色憔悴走出门坎呼吸新鲜空气,不自觉蹲在地上盯着露水闪闪发亮的叶片发呆。司徒烛华一察觉楼下动静就下来了,他谨慎地走到韵真身后,她还是没有反应。
「韵真。」他唤了她的名字。
过了几秒她才失魂落魄地转过头望着他。
司徒烛华缓缓松开握得发白的指关节,昨晚失眠的不只一个人,道士本非朝三暮四的性格,但他愿意为了她推翻原本的决心,她的哭声太让人难受。
「如果我的心意让妳如此为难,昨日的话题,我以后不再提了。」司徒烛华说。
韵真愣了一会儿,还是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司徒烛华!《归藏易》太让人感动了!今天你自己准备吃的可以吗?我还要看书!」
从她兴奋的语气和闪闪发亮的眼神,司徒烛华就知道她根本没听进去他的话。
「……没问题。」算了,这样也好。
莫名其妙松了口气的道士连追问黑家殭尸《归藏易》初步心得的胆量也没有,匆匆离开现场,以免韵真想起他今天讲错的第一句话。
接下来的数天,司徒烛华担心告白失败伴随而来的尴尬生分并未发生,就现实中的互动来说,他俩还变得比以往亲密,但他完全高兴不起来。
镇日端坐在书桌前,甚至没翻页的女孩就这样盯着空白的线装书内页动也不动,为了测试她到底投入到何种程度,司徒烛华拿梳子梳起韵真如今长到背后的头发,韵真没反应,用湿毛巾帮她擦脸,她微微点了点头也不生气,好像在说「够了,谢谢。」,觉得蒙眼睛有些幼稚的道士放弃太过极端的手法,事后证明是明智判断。
经过整整一周喂茶、梳发与擦脸的实验,司徒烛华确定她真的完全脱离现实,本来废寝忘食对一个殭尸来说并非大毛病,但若连自我保护的本能都忘记就不好了,因此司徒烛华改弦易辙测验韵真的危机反应。
从背后偷袭却被三根手指瞬间扣住喉咙的黄喉貂非常惊恐,黑家殭尸爪子若钻出来,他就要改称「红」喉貂了,但韵真似乎不想浪费时间清理血迹,仍然埋首书页,手指开始使劲,准备将敌人扼死再从窗口扔出去。
「咕咕咕咕……」山中妖怪发出垂死的叫声。
「咕?」站在门后观察的道士好奇地重复。
骨头要断了啦!黄喉貂满眼泪光,手掌拚命拍着大腿。裁判快暂停啊!
「韵真,喝茶时间到了。」司徒烛华握住她的手腕,黑家殭尸如在梦中,缓缓松开箝制,手掌又搭回桌边,黄喉貂连滚带爬冲回老家,顺便破了他五十年来的马拉松纪录。
为了一张全道门联盟通用的免罪符,犯得着这么疯狂吗?黑熊朋友这样问。
黄喉貂表示还要为老婆孩子搜集三张,然后举家搬到南湖大山一劳永逸,跟这个怪异道士当邻居严重有害身心健康!
打发掉小妖怪后,司徒烛华很高兴她还能辨别敌我,但这么放任她废人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决定打破僵局。
「韵真,要我用嘴喂妳喝吗?三秒内没意见就当妳答应了,三……二……」
千均一发之际,韵真阖上《归藏易》起身抢过他手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你刚刚是开玩笑的吧?」韵真问。
「难说。」司徒烛华也为自己倒了杯茶。
韵真觉得他抿茶前那抹微笑藏着不少威胁,当下决定转移话题。
「万一我误杀小黄怎么办?」
「我相信妳读得出他没有杀气。」
「但我若认为有妖怪觊觎黑太爷的笔记还是杀无赦。」韵真嘴角微弯似笑非笑。
司徒烛华玩味地看着她,半晌韵真一拍额头反省。
「抱歉,《归藏易》真的太奇妙了,我彷佛用太爷的眼睛和感官重新触摸人间一样,难以言喻,比如说,我好像知道巧克力的味道了,总之,让人陶醉。」
「秘诀我就不问了,凡事适度也很重要,我只是想告诉妳这一点。如果妳喜欢巧克力的话,我下次买来给妳。」司徒烛华道。
「可惜亲口尝大概还是没有味道,那只是比喻而已,明虚子。」韵真恋恋不舍抚摸着线装书封面。
司徒烛华点点头,又从口袋拿出韵真的智能型手机。
「这几天黑家有人找妳。」
「你又偷看我的手机!你怎么知道密码?」韵真不敢置信,一把抢回手机怒叫。
原本韵真懒得改密码,毕竟想从黑家殭尸身上偷手机还不如去抢鳄鱼嘴里的食物更安全,再者他们从不在手机里储存会令身分败露的证据,但自从上次手机里的照片被司徒烛华看过后,韵真痛定思痛不能再犯下相同错误。
「妳的手机响到没电,我替它充好电后拿过去请妳开机,妳输入完密码后又放到一边,顺带一提,密码也不难记。」
韵真哑口无言,顿时萌生了强烈的撞墙冲动。
「你可以更用力一点提醒我啊!」
「当前理解《归藏易》对妳是优先事项,再说如果事关紧急黑家也不会用手机联络,时间差不多妳还是没恢复正常我就叫醒妳了。」
韵真看了看手机屏幕日期时间倒抽一口冷气:「这礼拜我的手机都在你手上?」
这个男人绝对有重看她的宝贝照片!
「还好,怕妳错过重要讯息,帮忙接一下而已。」
「你还偷接我的来电?」她拔高了声音。这下师妹们会怎么想?
「对方什么也没说,只让我转告等妳有空记得回电。」认为修道者不该拘泥小节的道士非常坦然。
韵真瞪他一眼,低头检查通讯纪录,见来电号码是丹丝,直接传符讯确认情况。
她抱胸倾听黑家消息期间,司徒烛华则安静守在一旁喝茶,片刻过后,韵真说了几句慰问告别的话,从黑家干部表情看来,这次通知事件如司徒烛华推测的并非重大危机,但亦具一定重要性。
「讨论结束了?」他放下茶杯。
「谈不上什么讨论,干部的例行事务,丹丝问我能不能匀出时间处理而已。」
「何种例行事务?」司徒烛华立刻问。
「放心好了,不是猎食,好歹现在我也是负责和道门联盟接洽的代表,我们还是会卖道士这点面子。」韵真没好气地瞄了他一眼。
「你们道士应该也已经发现了,黑家集体从中理大学退场,并无引起普通人太大注意。」
司徒烛华颔首表示同意,并说出他得到的情报:「还有不少学生迄今仍待在原学校,有些转学或托词休学,包括『沈韵真』和『关晏君』,她们的身分证件都是真的,穿着谈吐与个性习惯极神似,别说长相雷同,连校园生活和人际关系都不具违和感。不再公开活动的黑家人名也有合理的安排,如历史系主任兰渚台面上是因这次三峡灾难饱受惊吓决定退休,想必都是些训练有素的替身。」
「我们在一所学校里最多不会待超过七年,不可能人人都留在母校当教职员,让普通人延续假身分的人生可以减少很多麻烦,催眠和威胁不能解决所有问题。」韵真点了点手机屏幕,朝司徒烛华秀出一张学生证。
「『藏璎』,是上次死于魔枪的黑家人……」由于藏璎不是历史系学生,司徒烛华除了名字与长相,对这个黑家人一无所知。
「嗯,是个好孩子。法律上藏璎未曾死亡,她从来就不是殭尸,只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年轻女孩而已。」
「道门联盟调查过那些替身,他们对黑家一无所知,除了浮上台面前没有任何社会纪录以外,大致上无害,也就放任不管了。我希望妳在这方面能稍加说明,黑家应该没虐待这些人,他们何以如此忠诚,甚至不惜整型扮演你们的人生?」司徒烛华道。
「他们就像你一样,明虚子,只不过是货真价实的凡人而已。近代身分工作得做得更细致些,所以师尊设计了替身制度。」
「幽灵人口?」道士马上想通了。
「想象成一组游戏账号即可,有些凡人和我们同时培育着同一个角色,他们得非常努力才有可能追上我们在外表现的程度,一旦我们必须转入台面下行动或改名换姓,这个合法身分就当作是奖励,送给这些原本见不得光的幽灵,他们则遵守黑家要求,奉公守法低调地度过体面的余生。」韵真说。
替身还不到能独立生活的年纪时通常由黑家提供庇护与指导,并在抵达适当年龄后整型成欲取代的黑家人,同时熟悉需扮演的角色背景,少数如兰渚般年纪较长的例子,由于要求相同的专业,则由黑家提供暂时性的假身分,譬如可能是无人留意的小吃摊贩,除了身分落实前不得成家,基本上只需定期接受整型手术,仍能自由地活到老年再接替黑家殭尸的人生。
「你可能不相信,但我们和这些凡人合作愉快,并不需要特地要求他们守密或用可怕的下场威胁对方效忠,替身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黑家的真实身分,我们找的对象原本就一无所有,这些可怜的孩子比起好奇更想要安稳的未来,而且非常喜欢分配到的导师。」她偏头想了想,补充道:「也有一些是想完全舍弃旧有人生的例子,比如说,我的替身目前表现得最好的是个男孩子。」
「那么妳说的干部事务实际是怎么回事?」司徒烛华能想象出黑家殭尸精密的分工计划,大概连指导替身都到了毫无不便还能增进演技和生活乐趣的境界。
「别小看黑家人的替身,福利可是很好的。不管是生病、缺钱、遇到坏蛋,凡是不能靠自己解决的问题,黑家人无条件帮忙,毕竟日后偶尔利用这个合法身分很方便,活人DNA样本啦纳税纪录或银行户头之类,但我们也感谢这些替身的付出,反正只是举手之劳。」她凝视着证件上的已逝同伴的容颜,语调渗入几分感伤。「虽然我们不会当真,但有时候的确很像熟悉的人还在可见之处过着平凡幸福的人生。」
「言下之意,这位活生生的藏璎遇到麻烦了?她现在位于何处?」司徒烛华知她又想起牺牲的故人感到难过,走向韵真准备安慰她,不过她马上就振作起来了。
「台中市。这也是丹丝为何找我的原因。再说,星平和小印现在也住在台中,而且和藏璎有些人际关系,黑家偏好将需要看顾的活人安排得靠近一点。」
「小印是?」司徒烛华只知这个绰号代表历史系旧生与宋星平的朋友,细节先前未曾多问。
「包绮印,我的同班同学,目前是台中社会局约聘人员,星平这么拚死拚活想恢复记忆可说都是为了她,其实学士班毕业前小印也是我的好朋友,不过这时候星平应该将我是殭尸这件事告诉她了吧?」想到这一点韵真再度垂头丧气。
「其实昨晚半夜璇玑也来了紧急通告。」听完任务目标后,司徒烛华干脆将玉镜法宝扔进菜圃。
「你迟早会被他榨干,这回又是什么?」韵真中肯的评论道。
「先前道门联盟查获位于屏东的地下尸坑,原本以为鬼蛊还来不及生成,最近发生在台中市的怪异迹象,璇玑认为可能是逃走的鬼蛊所致,要我去调查数个小区中人口整户失踪鬼差却拘不到魂魄的真相。」即使司徒烛华希望让其他修道者优先战斗以累积足够经验,但特别危险的敌人还是免不了让生存率最高的精锐出马,连魂魄都能吸收的鬼蛊就属其一。
上回遭遇鬼蛊时,由于有魔族在场,中理大学的鬼蛊乍看不堪一击,但魔族并非可供指挥的存在,由修道者出面对抗其他地区的鬼蛊仍相当棘手。
「奇怪,既然已将沐霖封印在台中,包括都会区在内应该受到最多地祇保护,还有天人关注,属于特别警戒范围之内,照理来说凡人遭受非人威胁的危险性反而降低。」韵真自言自语。
「显然造成失踪的元凶相当熟悉非人社会运作和地祇的限制,懂得利用各种手段毁尸灭迹,没准儿不下黑家。话说回来,假使凶手是鬼蛊,表示背后有个操控者。」长辫道士说话同时做好外出准备。
「我可没听说过类似组织,就算太阴教也是主张替天行道的基本教义派,应该不敢像过去被控制的神霄宫大搞蛊术了。」身为黑家干部熟悉各种势力发展的韵真顺口分析。
「剩下的路上再说,选择这里作为基地正是为了因应类似情况,为了让玉女的封印保持稳定,台中势必不能出现鬼蛊肆虐或大量恶业,正巧妳要处理藏璎的事也是同路。」
「说不定和你的任务也有些关系,希望只是我想太多……」韵真小声嘀咕。「那先查鬼蛊好了,如果璇玑的怀疑属实,对我们认识的人都会造成威胁。你昨夜为何不说?」
「璇玑委托我时已过子时,逮不了大猎物,子时过后阴气就开始减弱了,现在出发沿途调查,时间刚好。宋星平虽然如我们建议的退出危险战斗,但这个聪慧过人的孩子不会没注意到蛛丝马迹,也有探望的价值,今日可将妳我之事一并办妥。」司徒烛华都计算好了。
「先找熟悉市区的地头蛇开刀好了。」道士拿出抽屉里的妖怪联络簿。
「我真的觉得你应该帮他们保劳保。」韵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