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烛华 (90) ...
-
照旧内忧外患的一个月过去,台湾在台面上或私底下都有不少新闻连环爆炸,说也奇妙,就是没有立刻灭亡的感觉;天心五杰撒娇着要来太师父的秘密基地,但司徒烛华暂时不考虑放行,韵真也不想接待跟他们绑定签证的魔族,这群大男孩只好继续过着忙碌充实的超自然生活。
韵真总算抓到些许控制金丹的诀窍,照这个方式修炼下去,说不定真的有望在人间大战前修出超乎想象的成绩,然而事情若继续这样顺利进行下去,她就没有再回避《归藏易》的理由。
「啊,茄子开花了。」在菜圃踱步的韵真,思维不知不觉又被可爱植物吸引。
愉快地除完草后,韵真抬头望望二楼,司徒烛华那鸟巢似的居处只开了一扇窗,简直是苦行僧闭关密室。
虽说木板墙防不了真正的敌人,而司徒烛华一遇危机总是相当骁勇善战,但对封闭地点和陷阱机关的明显喜好,难不成他是相当没安全感的类型?
思及此,韵真看着二楼的目光渗入玩味。
其实,就算是再强的高手,一个人永远不可能拥有真正的安全感,司徒烛华没笨到去追求至尊不败的愚蠢目标,看看沐霖的样子,即使成了真魔,却也没能得到想要的东西,无止尽的胃口,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即使身怀信念能够笃定前进,有时还是会不安寂寥,曲高和寡,这些都是正常现象,所以太爷偶尔会回黑家休息;韵真最佩服师尊的其中一点原因是,她竟然能为黑太爷这么一个特异不凡的人物创造了归属之处,也让如韵真的死人妖怪得以抱持着目标努力奋斗。
「去找他聊聊天好了!」韵真忽然发现总是司徒烛华主动找她攀谈居多,有些汗颜。
她先回一楼转了圈,带着茶水和饼干问司徒烛华是否可以上楼找他,司徒烛华反应有些讶异,但还是爽快地答应。
昏暗室内点着蜡烛,司徒烛华盘腿坐在角落沉思,状似有烦心事。
「你还好吗?」二楼依旧空荡荡,只有干净的地板和衣柜。司徒烛华将二楼当作过夜处,除了画陷阱设计图以外其他时段很少逗留,韵真能理解他想保持环境简单的心情,身处其中较能冷静客观思考,但司徒烛华没事窝在房间里一定哪里出了问题。
「道门联盟有个关键难题不梳理无法突破。」
「总归你无法狠下心不管,干脆去领个顾问职算了。」韵真放下点心盘,在他面前坐下。
「那又太过了,只是璇玑说我不必撇那么清,只喜欢玩命不想花心思,太吝啬不是修道者该有的态度。」司徒烛华的确有点被这句话刺到了。
「天人的辩才还真是厉害。」至少璇玑这个恢复记忆的天人转世的确很热心,韵真对身体力行爆肝卖命的人无话可说,但她觉得司徒烛华已经做得够多了。
「合理的要求是训练,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练。」结果司徒烛华反而被挑起斗志了。
啊啦,这不就是某种传说中的生物,「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老实」吗?韵真斜睨着某个长辫道士。
「好吧,你活该。」韵真言简意赅将意见丢回去。修道界的经典浪漫之一就是神仙奇遇,司徒烛华对成仙没执念,但和仙人互动对他搞不好是件很酷的事,韵真还是别打扰人家的兴趣。
她又将盘子朝道士那边推了几吋:「然后,那个关键难题是什么?」
「可说是某种魔障,修道者介入俗世的立场,上次说过我们希望采取尽可能中立的属地反应主义,正是知易行难,才必须特别要求。」司徒烛华说。
「难免的,就是因为还需要『修』,才叫修道者呀!连天人都有情绪苦恼了,不是不能有欲望,就连菩萨都有烦恼,但如何避免被欲望困住因而造孽堕落才是重点,哪有那么容易一开始就大彻大悟?」韵真回想她学过的修道理论。
「是吗?我就是无法理解为何那些人一直介意中国人和非中国人的问题?要理解愚蠢果真不是易事。」司徒烛华看起来相当苦恼。
「你这个拿加拿大护照的歪国人!」韵真哼了一声。
「那么,妳遇到国籍和民族冲突时怎么办?若修道者踏上的那块土地爆发内战,或原本就在战争,谁是友军谁又是敌军?这对我来说不是问题,但不表示其他人没有偏私,然而,这样的偏私是不对的吗?先有想保护的事物,才能挺身而出。正如妳所言,连欲界天人都有私情业障,何况是人类。」打打杀杀不困难,但司徒烛华这回面对的是人心难测的哲学挑战,还不是他本人的心结,而是其他陌生修道者难以根除的偏见。
「普通情况下只能靠自己去选择,但就目前的态势,放任不管道门联盟最后会因立场和利益不对等而分裂,虽然黑家没烦恼过认同问题。但不是因为我们是殭尸,而是太爷希望事情愈单纯愈好。」韵真说。
「我们这些逸脱生老病死的异类要感谢有人间包容才能继续混日子,何况殭尸还以人为食,基本上,能做的就是回馈社会,尽量缴税、守法,不管当哪国人尽好国民义务。目前我是中华民国国民,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政治立场,如果家园被侵略,我们会保护中意的无辜者,然后挑罪人下手。黑家若有机会再迁徙,我变成巴西人都有可能。」韵真掏出身分证亮给他看。
「当然,我当过很多国家的公民,有绿卡也有和你一样的枫叶卡,虽然我生来是中国人,人亲土亲是真的,但追根究柢,如何抬头挺胸活着比在哪出生要重要多了。」
韵真叹了口气,司徒烛华则专心谛听。
「大概人间没出大事前,许多修道者都相信自己是世外客,真的被卷进去才发现,在一块土地上被差别待遇不是滋味。台湾人十分热情但也很现实,道门集团在这里的人眼中就是陆客和侨民,但我可是很难得能扮演『本地人』的角色,彷佛我是在台湾屏东出生的大学女生,平常黑家都只能当华人移民。」
「当成出差不就好了吗?圣者们就不会这样。」司徒烛华觉得出家人还扭扭捏捏真不象话。
「别忘了明虚子可是有天心派在台湾扎根,少说你没感觉比较舒服,依亲占便宜的人就给我谦虚些。」韵真没好气说。
参加抗魔战争随时可能赔上性命,谁不希望是在更亲切又有归属感的地方战斗?有一盏可以回望的灯火?即便是早已没有家的人,还有故乡能思念。
「唔……」司徒烛华沉吟。
「这种偏私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牵挂,我认为不完全是坏事,倘若规定道士非得超然物外,就像规定殭尸一定要冷血,无论怎么说,不合乎现实生态。入流圣者正是我们该效仿的典范,一次又一次转生回来,人间不就已经是故乡了?」韵真继续评论道。
「那解决方法呢?」他直接问。
「光背《礼运大同篇》有用的话,这世界就不会有核弹了!你问我我问谁?」韵真也知道璇玑给司徒烛华的难题不简单。
「其实我也不期待妳能给出办法。不用担心,我再想想。」司徒烛华咬了口饼干,侧头看着烛火,眼神郁郁寡欢。
这家伙无论何时都这么欠揍。韵真握了握拳头。
「公平……真的要说就是很多事都得『公平』处置,不管是敌军还是同胞,只要做了令人发指的坏事,黑家人就拿他当食物吃。就算做不到还是要尽量公平。」她想了想还是不愿轻易认输。
「原来如此,那么还是需要负责纪律的人手了。」
「至于异乡人的问题,如果心结还未造成大祸,也甭急着马上解开,相处久了总是会有感情,再不然,扒光衣服一起关进地窖回归原始,心墙应该很容易就崩落了。」韵真抱胸提议,顺便幻想一下令人愉快的景象。
「扒光衣服关进地窖……下次试试。」
「开玩笑的,你们尽量多开小组庆功宴如何?最好让不同来历能力适合的人组队。只是口头抱怨就随他去,当真反复落入魔障走错路的狂心之辈,趁早除名也好。你们不是已经有相同的使命了吗?」
「诛灭真魔,挽救人间。」司徒烛华低头微笑。
多陈腐,却也无比豪气的一句话,许多修道者就是因为璇玑这句宣言才举杯立誓,道门联盟应之诞生。
「坚强的联盟会不断汰旧换新,即使是你跟我,不知哪时就会让后浪冲走了,你得有个风格,一种可以传承下去的信念,不管人类或妖怪,甚至天人都会向往的目标。不管你相不相信,有时候不想死的理由很好笑,像玉女就说只要她深爱的作者出新本,就算死了都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抢购。」韵真靠着黏在师尊身边的执念才走到今日,曾经她只是小跟班,强大优秀的师兄师姊各有擅场,明亮风采令人憧憬,却也如流星般消逝在黑暗中。
「即使没有血缘关系,来自四面八方,暂时也好,一天都好,无论他们喜不喜欢,你得给这些出家人一个『家』……」她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那个字。
「为什么?」
「我不太清楚,或许是当不得不死时,心情会比较好过?」
司徒烛华沉默良久,韵真也为她将话题导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结论有些不好意思,安静地喝茶。
「妳的答案,我会和璇玑提看看。实际作法我不太清楚,但应该有某种方式能成。」他这样说。
韵真对两人走到能有这番畅谈的关系正默默感动时,眼角余光扫到令人十分在意的地方。
司徒烛华腿间隆起一团,是盘坐时衣褶和阴影造成的错觉吧?别盯着看,太不礼貌了!
她立刻移开视线。但他也坐着不动太久了。
不不不不不,她怎能怀疑一个都能当世界奇珍的处子道士,何况他们刚刚明明很正常地谈论严肃话题和吃点心,一般男人会在这种时候雄起吗?
──男人变态有什么错?
好像有句名言是这么说的,韵真此刻完全控制不了那句话在脑海内反复回响。最大的问题是,明虚子根本就不是一般男人,况且他好像没发现身体变化,该不会是修行修到根本忘记自己还有这项机能?
说起来以前问师弟们许多次,但受访者死都不肯分享这方面心得,韵真又不是想知道他们行不行,只是好奇修行对人类或殭尸的生理影响。
难道他不说话并非在沉思,而是希望她快点离开?韵真慢了好几拍才想到这个可能。
韵真干咳两声,挣扎片刻,最后从口袋中抽出一条亚麻帕子递给他:「这是我今天用过的手帕,就当江……江湖救急吧!」
在这场措手不及的微妙意外中,韵真忽然涌起身为长辈的使命感,再怎么说,她也是有过经验的。
「那我就先下楼了。」她帅气地跨过窗户回头爽朗道。
「嗯,慢走。」司徒烛华的声音听上去还是很镇定。
韵真本该回客厅挑地瓜叶,但怎么样也无法离开二楼。啊啊啊她刚刚到底在想什么?应该说什么都没想,这才是大问题。
现在去把手帕要回来还来得及,但韵真又怕一探头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就一眼,如果对方还没开始,被骂小气韵真也认了!师尊说过,男人变态没有错,欣赏男人的变态是女人的权力。反正她不会对三次元人体或需要照顾的战友有猥亵念头,顶多是一点点纯正的学术好奇。
只见司徒烛华将手帕放在一旁继续打坐,过了一会儿那反应似乎消失了,径自站起来拍拍大腿,倒了杯冷茶喝。
没了?令人震惊的无聊。韵真总算亲眼见识到高阶道士的能耐。
理论分析,只要运功将过多的血液从海绵体调走就好,对连呼吸和饥饿等本能反应都能控制的修道者根本小菜一碟。
韵真终于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