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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烛华 (58) ...


  •   被天心五杰的吵闹声包围,韵真感到有点违和,原来是少了阿钟的声音,他不知何时趴在桌面上睡着了。

      「钟子牙最近有好好休息吗?」

      其他人摇摇头,韵真仔细观察,发现他们眼下同样有着淡淡青翳,只是靠底子强撑。

      「就算我们硬押着他去睡觉也没用,他总是偷偷爬起来钻研易学,还说我们再拿走他的书就要翻脸,这家伙一生气就讲不通了,不过他现在伤成这样子也只能看书啦!」王大德指着阿钟说。

      其余四杰怕学姊说教,不敢告知韵真他们自己也忙着磨练本事,只因阿钟说了一句「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在他们五人之中,阿钟擅长占卜,又以八卦最准,之所以没变成百发百中的算命仙,主因是解卦解错,而且阿钟很少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卜卦。

      事后回头梳理卦象,总能发现卦名是准的,因此每当阿钟卜出一个他在意的卦,众人都会认真去猜测可能性。

      在黑太爷的结界休息时,阿钟卜出的卦是「火水未济」,卦辞是「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字面意思指缺乏力气的小狐狸渡河难免弄湿尾巴,没好处。

      他们到底能在这场灾难里做什么呢?众人不约而同想到的答案就是拚命努力,尾巴湿就湿,没能过河就淹死了,当然还是关关难过硬给他过,没好处,至少不要有致命的损失。

      此时阿钟眉头紧锁,发出惊恐的呜呜声,同时抱着头像是想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勉强睡着了也会像现在这样做噩梦,所以我们尽量有人陪着他。」王镜元颇有经验地伸手准备唤醒阿钟。

      韵真凝重地看着这个小腿带伤拄着拐杖的大男孩,经历过险些被一群妖怪分食的恐怖遭遇,还能保持理性和勇气已经很难得了。

      但王镜元还来不及唤醒阿钟,他冷不防大叫一声掀桌而起,韵真及时拿着茶杯跳开,其他人则没那么幸运,满地杯水狼籍。

      「靠!裤子湿了啦!我这条牛仔裤养很久耶!」玄武一脸错愕指着□□。

      「是很久没洗了吧?」王镜元翻了个白眼。

      「就是不能洗才能养出自然的刷纹啊!我的小老弟差点被热水烫熟!好危险!」

      韵真快被他们没营养的对话气死。

      「你还好吗?」她踱步接近目光逐渐恢复焦距的阿钟,看见他佯作揉眼飞快抹去泪水。

      「没事,睡迷糊了。」阿钟扯着嘴唇勉强微笑。

      敲门声响起,众人同时回头。

      「门没锁,进来吧!」现在使用这间客房的人是韵真,她顺口应了一句。

      于是房门迟疑地打开一条缝,探进一张眉清目秀的少年脸蛋。

      「我在隔壁房间读书,听到好大一声。」他好奇又崇拜地看着韵真。

      韵真登时知道不是所有天心派门人都清楚她是殭尸,除了大人们和天心五杰知情,恐怕也有一部分人只停留在剑侠的唬烂谎言中,特别是小孩子和不曾特别修道的家眷,这方面天心五杰没有口无遮拦,显然保护家人的常识还是有的。

      王大德连忙出面介绍:「这是我弟弟宏仁,今年高三,我家在赶制给中蛊者的药包,太多人进进出出不方便,就让他住到阿钟家专心准备考试。」没明说的部分是,也有让王宏仁帮忙留意阿钟的用意。

      韵真眼睛一亮。

      看到「第十三使徒」的本体了,果然很接近她想象中的模样。

      「韵真姊好。」

      腼腆地打招呼这点也在韵真意料之内,男生在网络上讲话直接又爱嘴炮,但实际面对面还是彬彬有礼又有点小害羞居多。

      王宏仁盯着被掀翻的木桌和茶杯碎片,气氛和平,看不出谁是掀桌凶手。

      「你的子牙哥刚刚又做噩梦了。」王镜元帮忙解释。

      「我去拿拖把和抹布过来。」语罢少年咚咚地跑走了。

      「你有个好弟弟,别让他也卷进来了。」韵真道。

      「我们家已经说定,宏仁想当道士也得等考上学校才准继续修炼。」王大德保证。

      「那样就好,但他上学怎么办?」

      「平常住在学校宿舍,但最近局势不稳,长辈判断让宏仁请假在家温书较为妥当,功课不会就问长辈。」他最佩服韵真学姊的地方,就是明明知道她是黑家人,有时候还是会冒出很生活的普通对话。

      韵真正要找个地方放下茶杯,瞥见阿钟灰败得不寻常的脸色,忽然疑心他那糟透了的气色不只是噩梦的影响,客舍如此凉爽,这名年轻人领边居然已被冷汗浸湿。

      「坐下。」韵真将阿钟按在竹椅上,拿来圆凳放上他的受伤小腿。

      阿钟微露不安,还是温顺地任韵真检查,刚拆线的斑斓伤口红肿湿润,随着药布拿开,隐约泛着组织液,但没有明显溃烂恶化,在众人看来应是逐渐恢复的情况,韵真却沉下脸色。

      这种差强人意的痊愈状态简直是侮辱黑家人的本事。

      「伤口是师尊替你缝的,药方在三峡分头行动前也交给你了,没有按时敷药或短少几味药材是不是?」

      阿钟的伤势也不宜密集赶路,因此天心五杰又拆成两组,让晏君女扮男装混进去不至于太显眼,至于阿钟和玄武则一边照顾伤口,稍缓于大德这组,等到家人接应才回到台东老家。

      「被妖怪抓咬伤切莫不可大意,你的情况和沐琪一样,说不定还更严重,就算我立刻治疗她,也会造成一辈子的病根。而且也不是光敷药就没事了,最好是让懂得医治的人观察一段时间,有时怨恨和业力也会附着在伤口上。」韵真训话同时仔细检查伤口。

      「没有致命危险不表示松懈大意这种伤口不会害死你!」

      「我知道。」原本长辈看到他的伤势立刻变色大骇,担心纵使截肢还避免不了恶气攻心,按照黑家的药方却奇迹地稳住伤势,但苦于其中几味药材存量稀少又与治蛊药所需材料冲突,阿钟和长辈斟酌讨论的结果是减少用量,保留最低限度救命用的库存,另外药单上也有些临时难以入手的材料,只能以代用品凑和。

      实际敷药后,阿钟也有所察觉,可能是药材质量或处理方法不对,几味草药的效力并未出现,加上避难途中不欲造成他人麻烦,他选择隐忍不说。

      「迟了,邪毒已入骨,要拔治难了。咬过你的妖怪被师弟击杀,死相想必极惨,这些怨恨也都刻在伤口上,你又没好好调养,加倍耗损,自己找死。」要不是师尊抽空为阿钟紧急清理过一次伤口,加上不全的药方还是很威,他现在早该五脏溃烂躺在棺材板上。

      「你怎么不说?」「见外个屁!猪头!」天心四杰此起彼落叫骂。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不会死的。后遗症难免,但现在我更需要时间变强。」阿钟昂起脸看着从小到大不曾分开的伙伴。

      「废一条腿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但系主任的仇,我一定要报。现在我更清楚仇家是哪些人了,而且大德和镜元,你们泰照玄爷爷好不容易当上福德正神,却快被拖下水,这笔帐难道我们也要吞下去?西城隍还有号称修道却不能明辨是非的前辈道士,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当作没事一样敬奉他们!这群……这群无耻小人!」他咬得嘴唇泛白,用力捏着拳头,仍忍不住两道透明水线流下脸颊。

      阿钟这番宣泄的心底话让众人默然无言,谁不想报仇?却没料到这个最内向的同伴却用最激烈的方式执行了。

      韵真一手搭着阿钟肩膀,却向窗外怒目而视,周身忽然冒出暴戾阴寒的强烈气息,地面瞬间结霜,吓得天心五杰以为她失控想吃人,窗外却有种某物倏然遁去的失落感,阿钟重重喘了口气全身放松。

      「怎么回事?方才还闷得荒,但韵真学姊一不掩饰殭尸的气,却没那么难受了。」虽然还是很可怕,不只阿钟,其他四杰也冒出战斗兼逃跑的冲动。

      「方才在窗外有只魙盯着你,看来已经缠了好些天,想上你的身。」韵真话还没说完,众人立刻挤到窗边打探,在老家当然早就解放阴阳眼的封印,但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阴阳眼看不见魙,甚至连妖怪的魂魄也不容易看见,殭尸比道士容易察觉蛊、祟、魙之类的非生非死又无完整魂魄的阴物。」韵真要他们别白白瞪眼睛,天心五杰的手机立刻响了,想必天心派不少道士已查觉客房异状。

      「快接电话,不然你们家长辈要杀过来了。」

      天心五杰连忙各自对关心致电的亲人解释韵真放出尸气只是误会一场。

      「以前说过魙是鬼死后化成之物,不过,倒也不是只有人魂会化魙,何况妖怪魂魄没有地府鬼差前来导引投胎,修为不足者往往更容易堕落成魙。台东天心派这儿已经相当清净,但法术结界对魙没用,那种恶物跟瘴疠很接近,也只有凶神恶煞能暂时吓退魙,否则就得大张旗鼓行傩了。」韵真这才解释她忽然没掩饰气息的用意。

      「学姊的意思是,刚刚那只魙是攻击我的那群妖怪之一所化,跟到老家来想控制我?」阿钟愕然问。

      「也许不只一只妖怪,而是好几只的魂魄拼凑为魙,还残留着生前最后的执念,没能吃到嘴的处子肉。这些年来缠我的魙也不少,总归成了习惯,有的缠了几年便散了,也不知是被业风吹去,还是因故被其他妖魔吃了。」韵真关闭窗户,有如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咒法,她丢下一句结论:「所谓的业障,就是这么来的,趁这辈子还知晓因果,快快修行为上。」

      阿钟静静想了想,木然道:「学姊,这段日子我总是满脑子想着,恨不得当初那些攻击我的妖怪永世不得超生,也许是这股恶念才将那只魙召到我身边来。我知道这样不好,但那些想法就是无法消停。」

      「容易的话,便不叫修行了。但若还想战斗,再勉强也要克制不洁的念头。」韵真本着过来人的经验劝告。

      「某件事我大概心里有数,但还是想向学姊确认,我……是不是不算处子了?」阿钟低哑地问。

      按照黑家殭尸的标准,受过重大创伤也可能导致丧失处子之身,阿钟不只一次生出歹毒的念头,想将潜伏在身边的妖怪不分老小连根拔除,好让这些邪恶异类再也不能恐吓伤害他。

      从未想过失去天真会如此忧伤。

      韵真不答,只是温柔地将他的头揽入怀中。

      「现在正是要开始磨练的时候,只要你的正道还在,没什么好担心。」

      她的话像一剂沁凉的草药,敷在钟子牙不能向父母和同伴诉说的心伤上。

      终归仍是同病相怜的悲哀,让阿钟本能知道只有韵真学姊能明白那种被剥夺烙印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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