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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徒劳劝说 ...


  •   悠长的林间小路,汪曼春奔跑着,奔跑着。汗如雨下,痛快淋漓。
      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用各种体能训练来发泄情绪。
      对她来说,这个新年伊始可谓精彩绝伦。昨夜那一场干得太漂亮,十三名汪伪特工齐齐命丧咖啡馆,实在是——大快人心!
      这应该,又是他的杰作吧?
      仿佛是回应她心中所想,她看到了前方停在路边的车,和站在车前高大挺拔的身影。
      她向他跑过去:“师哥,你怎么来了?”
      明楼笔直立于冷风中,不知已等了多久。见她过来,他微笑着递给她一瓶汽水:“我知道你经常在这里跑步。累了吧?我送你回家。”
      也许是他的神情太过温柔,尘封的记忆忽然决堤般涌上。她鬼使神差地就是一句:
      “家?我早已经没有家了。”
      明楼霎时无言以对。
      他明白她的意思——对于家的所有梦想,都已破碎在了你走的那一天。
      汪曼春话一出口立即后悔,连忙掩饰地又加了一句:“所谓的家,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明楼的心又是一阵刺痛,忍不住将她的手掬在自己掌中:“这种有家又像没有家的感觉,我能理解……”
      “我不需要人照顾。”她倔强地想要挣开他。
      “没人不需要照顾。”他紧紧握她的手不放:“更何况,你还是个女人。”
      她凄然而笑,固执地抽出手去径自往前走。
      “我跟别的女人不一样。我失去的太多,我杀的人也太多。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也会被人杀掉的。”
      他一下子冲上来狠狠拉住她,蹙眉恼怒:“曼春,别胡说!”
      汪曼春自知又说错了话。怎么能跟他说这些呢?自他回来,每次见他,她都能感觉得到他身上那股无形的沉重和深浓的疲倦。即使是每战告捷的兴奋,也无法减轻他肩上丝毫的压力,让他能有哪怕只是片刻的放松和休息。而自己,不但无法为他排解分担,反会时不时冒出这些刺伤彼此的话来,然后又后悔、自责、心疼。这到底是要闹到哪般?在他面前,她真的是越来越难控制自己。
      她只好故作轻松地笑笑:“事到如今,不潇洒一点,又能怎么做呢?”
      明楼双手扳住她的肩,看进她的眼睛郑重道:“趁现在还来得及,收手吧!”
      “收手?”她完全不能置信地挑起秀眉:“你没搞错吧?”
      “我叔父刚刚遇害,凶手还没有抓到,76号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现在叫我收手,我于公于私如何去交待?”
      “可是现在的局势,风雨飘摇。政府官员接连遇害,谁也不知道新政府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明楼忧心忡忡,边说边思考着措辞:“从重庆到延安,从中央到地方,到处都有针对新政府官员的刺杀榜。而问题是,就算不在榜上,也难保下面的人不会擅自行动。再加上街头自发的锄奸队……曼春,我是担心你。”
      一席话说得汪曼春也有些紧张:“那你自己呢?”
      “我有阿诚在身边啊。”
      明楼感觉到她掩饰不住的关切,心中温暖,却也更加忧虑:“你看看你出门,从来都是这样独来独往,连个保镖都不带!”
      “其实这种事,担心也没用,只能生死由命。”
      汪曼春很快便平静下来,甩甩头道:“真有人来刺杀的话,带了保镖又如何?昨天晚上十三个人呢,还不是一起死了?”
      明楼忍不住感慨:“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注一)”
      汪曼春只轻浅一笑,淡淡答:“但求无愧于心。”
      “曼春!”一股热浪直冲眼眶,他动情地揽住她的肩:“从来你决定的事我都不曾干涉过。可这次,你不要固执,听我一回好不好?”
      风大了,他脱下大衣为她披上,按着她在长椅上坐下来。
      “相信我,新政府里有我在,就足够了。”
      “够不够,不是你说了算。而且我既然走了这条路,从来就没想过回头。”汪曼春说得坚决,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对了,我叔父被暗杀的那天,有人来找过我。”
      明楼明白她要说什么,点头道:“我知道是谁。”
      “你怎么会知道?”
      “南田课长对76号的工作,一直分外留意嘛。”
      “我是说,南田课长让我背着你做一些事情。”
      “我知道。并且我知道,她让你做什么。”
      “那照师哥的意思,我该怎么做呢?”
      “当然是照她的话去做。”
      “好。”她回答得很干脆。
      明楼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你要真听我的话,就赶快收手离开这里吧。”
      汪曼春不禁皱眉。明楼今天怎么了?怎么又说起这个?他向来惜言如金,没用的话从不会多说半句。
      “曼春,你为什么一定要走这条路呢?”
      明楼苦劝:“以你的才华,无论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出色。为什么你偏要选择这条最艰难最危险的路?”
      汪曼春沉默。
      为什么?为信仰,为责任,也为了……
      在那些“别后不知君远近,梦又不成灯又烬(注二)”的日子里,明知他已渐行渐远,今生无缘,选择为他们共同的理想而献身,也算是给自己,给这份爱,留下最后的念想和寄托。
      只是她那时还不知道,这份任务会像毒酒一般将她侵蚀殆尽。当一腔热血全变成冷酷冷漠,曾经的善良都化为凶残狠毒,她早已堕落成心狠手辣的暗夜罗刹,她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当年的自己。
      “你毕竟是个女孩子,在这尔虞我诈血雨腥风中飘荡,隐没了真心扭曲了性情,危险无处不在。我身边到底还有阿诚。你呢?独来独往我行我素从无顾忌!你就不怕……”
      “我不怕!”
      她忍无可忍,生生打断他的话:“我有什么好怕的?我一无所有。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那我呢?”明楼突然发火了:“我的感受,现在对你来说已经无关轻重了吗?”
      汪曼春刷地一下从椅子里跳起来,感觉自己快要被他逼疯了。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知不知道这些话对她的意义?
      她原本早就心如死灰面目全非,剩下的只有仇恨和任务。
      她是利器,是出鞘的剑。亮刃必饮血,不死不休。
      她不怕身焚地狱,她一直都在地狱里。可是他偏偏回来了,偏偏要来提醒她,她曾经拥有却早已破碎成灰的天堂。
      何其残忍!
      来来回回踱着步,她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嚷出了原本一辈子也不会对他说的话:“明楼,你到底想干什么?当年你一声不吭地就走了,现在你又要回来管我的事!”
      “当初我要是知道你会走这条路,我……”
      明楼冲口说到这里,却说不下去了。与曼春四目相对,她不再掩饰的清澄眼中,分明阴郁冷冽似冰雪堆积。
      千言万语,无从倾诉。
      他平静了一下,语音艰涩地低低道:“是,我承认我们两家,仇恨太多,怨恨太深。对你的伤害,我永远也没有办法弥补。可无论如何你要知道,我对你,从来没有改变过。”
      汪曼春猛地闭了闭眼。明楼,向来是那么深沉内敛的一个人。他这番话,是她听过的最直接的表白了。
      “那誓言呢?师哥,你当初为理想而立下的誓言,是不是也是从来没有改变过?”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晰道:“那你,又怎能要我背弃誓言,做一个逃兵呢?”

      “碰壁了吧?”
      阿诚坐在驾驶座,却没有开车,只是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从一上车,明楼便手按太阳穴默默低头一言不发。阿诚忍了又忍,还是说:“其实你心里也知道,你劝不动她的。”
      “是,我是知道。”明楼低低的声音隐藏不住太多的情感:“可是任她这样我怎么能放心呢?暴露的危险就不说了,万一要是被自己人……”
      “大哥,您别太担心了。”
      阿诚连忙安慰道:“国共双方在上海都是您在指挥。昨晚事发突然救人要紧,所以明台来不及报告。如果他真要对曼春姐下手,那他一定会先请示您的。再说,他俩原先那么亲近,我不信明台真忍心杀她。”
      “也不仅仅是明台啊。”
      明楼叹气:“我只是从他的擅自行动看出了危机。76号情报处处长的心狠手辣可谓声名在外,多少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偏她自己一点都不放在心上,连最基本的防护措施都没有。”
      他越说,心中越是惶急不安,不及细想对阿诚吩咐道:“你去见南田洋子,想办法叫她秘密调些人来暗中保护曼春。”
      “这个……不妥吧?”
      阿诚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汪曼春又不是大姐,有人跟着她会不察觉?她会以为自己暴露了,被监视了。”
      “哦,对,对。”明楼点头,以手抚额一筹莫展。
      阿诚从未见过他慌乱至此,心中涌起一股酸涩,脱口便道:“你想看住她就只有一个办法,娶她回来做大嫂。”
      “嗯?”明楼还在苦苦思索,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不敢跟大姐说也没关系,我去帮你做工作。”
      阿诚飞快地接着说:“只要大姐知道了她的身份,我相信她不会再反对。”
      明楼总算明白过来,蹙眉嗔责:“阿诚,胡说什么呢?”
      “你不会真没想过吧?”阿诚盯着他问:“那对戒指,你一直都带在身上。”
      明楼沉默。
      “大哥,你何必这样苦着自己呢?”
      阿诚心疼不解,声音激动起来:“我知道你当年放弃,是怕拖累她。所以这么多年了,大哥只默默把感情放在心里,从没有想去挽回。可如今你已经知道她是自己人。既然都是站在刀尖上跳舞,更应该珍惜当下,不给自己留遗憾。你们为什么还要再压抑感情?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明楼咬牙,还是低头不语。
      “大哥,你不要怪我多嘴,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好久了。在她无法和组织取得联系,有紧急情报急需送出的时候,她选择的,是直接将情报告诉你。而你选择的,是不去思虑再三而是相信她,所以才能及时拯救了电台。即使分开了这么多年,即使都不确定彼此的身份,但在内心深处,你们一直深信对方。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男女情爱,这是志同道合的心灵相契。大至信仰,小到爱情,你们注定就是对方的另一半。”
      “阿诚,你不懂。并不是这么简单的。”
      静默半晌,明楼终于缓缓地、困难地开口:“当年把她一人留在这里,虽属万般无奈,可八年啊,我这一走就是八年。她所受的打击和磨炼,她的孤独痛苦艰难,我无从体会也无从扶助。如今除了在一旁默默看她,我还有什么资格奢求更多?”
      将手伸进衬衣口袋,掏出那对带着体温的指环,他习惯性地来回摩挲着内里的刻字:“这次回来,明明知道不该再去招惹她,可就是忍不住想去看看她,关心她。而每到这种时候,她就会像个受伤的小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把自己包裹起来。我没有办法,偿还这失去的八年,弥补她心灵的创伤。我能做的,只有不再去触碰这些伤痕。默默陪她做她想要做的,完成我们共同的任务。”
      阿诚一时语塞。
      从来知道大哥的用情至深,却还是没想到,原来大哥的爱,竟已深刻细腻到如此程度。
      “当年的事,你为什么不跟她说清楚?”
      心疼之至,阿诚忽然咬紧牙:“你不肯说,我替你告诉她!”
      “你敢!”明楼低低迸出两个字,一股威严扑面而来。
      “大哥!”
      “说那些陈年旧事的必然后果,就是扰乱她的情绪。之后她再遇到任何事,首先想到的就是保护我,而不是完成任务。你明白吗?”
      “这点我不同意!”
      阿诚激动中少有地反驳他道:“如果现在出事,你以为她不会舍弃一切地保护你吗?不管她知不知道当年的事,在她心里,你就是你。至于你跟任务之间的取舍,关乎责任和信仰,也不是多知道些事情就能改变的。”
      “就算结果是一样的,至少中间过程能少去些纠结痛苦。”
      明楼忍不住按住又开始作痛的额头,阿诚的话令他的心情难以平复。他知道,他说的都是实情。但如果是这样,他们将来还要面对多少艰难局面,生死抉择?
      曼春,能挺过来么?
      自己呢?如有必要,他能否做到再放弃她一次?彻底、永远地放弃?
      他闭了闭眼,狠狠咬牙,要自己冷静。
      他清楚答案——他做不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所以,他必须处处小心,步步为营,运筹帷幄掌控全局,决不能允许任何需要抉择的局面出现。
      “阿诚,你不要同我争辩。不许跟她提过去的事,这是命令。”
      他的声音,冷静明晰,恢复了一贯的果断镇定:
      “跟你说这么多,因为你是我二弟,是我最亲密的同志和战友。不是叫你去感情用事的,懂吗?”
      “大哥……”
      “不要说了,回去吧。”明楼疲惫地挥挥手,合上眼睛不再出声。
      黑色汽车缓缓开出僻静的林阴小道,汇入闹市的车水马龙之中。

      注一: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三
      注二:欧阳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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