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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他认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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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无尽的黑暗。
亚杜尼斯被痛苦的束缚在小小的盒子中,饥饿和干渴折磨着他,他猜测关押他的容器一定被放置在一个极其潮湿的地方,类似于地窖,因为他一直能听到水落在他面前的盖子上的声音。这细微又剧烈的声音折磨着他日益敏感的听觉。他厌恶它,每一滴水的落下都是在考验他的耐心,若不是他一丝力气也没有,他早就掀翻面前这个可恶的盖子去把水源堵上了!可惜,即便是生前最健康的时候,亚杜尼斯也掀不开一个十多公斤重的棺材盖,何况他现在只是个死人。
没错,他死了。并且他已死去十余年。按理来说,像亚杜尼斯这样未曾作恶甚至可以用善良来形容的年轻人,死后应该去一个名为天堂的地方。可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也许是天使在百忙之中遗忘了他,他竟然一直滞留在被保存完好的尸身里。当然,他也不能非常肯定他真的一直在这。至少从几个月前,亚杜尼斯头一次恢复意识后,他就一直被困在这里了。
也许有人会觉得奇怪,为什么一个死人还能有时间观念,因而觉得他是在说瞎话。但他要说,有这种疑惑的人一定很蠢,死人怎么会知道这些呢,知道这些的显然是活人。没错,活人。亚杜尼斯非常怀疑,他的灵魂没有回归主的怀抱都得归咎于巴斯蒂安。是的,巴斯蒂安。亚杜尼斯生前的好友,在他死后十年仍坚持与他的尸身聊天的大好人,他啰嗦甚至枯燥的独白亚杜尼斯只听了几个月就觉得腻味了。
“哒、哒。”厚实的皮鞋底踏在砖片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噢不,巴斯蒂安来了。
亚杜尼斯头顶的盖子被人缓缓挪开,他终于不用再忍受那烦人的水声了,却又不得不去听巴斯蒂安呱噪的絮叨。即便隔着沉重的眼皮,他也能感觉到这个地窖点亮了不少蜡烛,烛光照得他眼前一片血红。
“抱歉,我亲爱的亚尼,抱歉这么久没来陪你。你一定很寂寞。”巴斯蒂安执起亚杜尼斯的手,自他有意识以来,他的五感都在缓慢的恢复,到了现在,他甚至能感觉到从他手心中传来的温暖了,也许要不了多久他就能睁开双眼从这个鬼地方走出去。
巴斯蒂安向来是个容易得寸进尺的人,抓过的手后他又将魔爪伸向了亚杜尼斯的脸,他细细的描绘他的轮廓,时不时地用手背温柔的蹭蹭他冰冷的脸颊。要不是他不能动,这会他都要跳起来打他的头了。
“你看起来还是这么年轻、漂亮,而我却在慢慢变老。你知道吗,前天我照镜子发现自己长了一根白头发。”废话,他是死人,当然不会变老,只会烂掉。
然而一滴尚有温度的液体滴落在亚杜尼斯的颧骨上,让他不禁感受到了几分源自巴斯蒂安的伤悲,巴斯蒂安哽咽着继续说道:“你大约是不会明白我的心情的。你离去的太早了,才刚刚过了十六岁的生日,还未享受过成年人的快乐呢,就早早的离去了。每每想到这里我总是不禁落泪。”
够了,你真不愧是有二分之一法国血统的男人,多愁善感得吓人。
“我知道你的死有蹊跷。我一直没有放弃调查真相。”巴斯蒂安用一个光滑柔软的布片擦去他脸上泪迹,亚杜尼斯猜那是他的手帕。因为手帕末端垂到了他的脖颈上,绣着他的名字的那块凸起蹭得他很痒。
巴斯蒂安应该是将手帕妥善的收起了,因为亚杜尼斯听到了衣料摩擦的声音,他刚哭过,情绪还有些激动,声音里有微弱的颤抖:“你的那些哥哥们,对你的死漠不关心,我怀疑就是他们中的一个对你下的手!可惜我找不到任何的线索。我总是在想,如果我能确定是谁干的就好了,这样我就能杀了他为你报仇。不!我不会让他简单的死去,我要给予他永世的折磨才能一泄心头之恨!”
真是又蠢又坏,能把我的尸体从布雷恩家族里偷出来一定已经耗尽了你所有的智商了,不要再想着为我报仇了,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斗得过我那些哥哥们的!哪怕是最蠢的伍德都能分分钟玩死你你信吗!
可能亚杜尼斯真的和巴斯蒂安一丁点默契也没有,这些徘徊在他内心的咆哮一句都没有传达到巴斯蒂安那边去。他仍然在亚杜尼斯耳边叨逼叨一些要替他报仇的话,异常执着。亚杜尼斯听了几句就觉得心好累,不想再听下去了。只是亚杜尼斯连抬手捂住耳朵的力气也没有。只好耐心地等待他主动闭嘴。
说真的,活着的时候亚杜尼斯从来不知道巴斯蒂安有这么啰嗦。他以前在他面前话可少了,而且动不动就板着一张脸用死鱼眼瞪他,那时候亚杜尼斯多希望他能活泼一点啊。可现在他倒是活泼过了头!这才过去十年,巴斯蒂安满打满算不过是二十七岁的青年人,竟然就变得这样面目全非了。而且亚杜尼斯活着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把对我的心思展露过一丝一毫,如今他僵硬的躺在这里,巴斯蒂安就好像突然开了窍一样,不厌其烦的跟他讲一些甜言蜜语。搞得亚杜尼斯很莫名:他这么喜欢我干嘛不早点说?
“这些年唯一令人高兴的是,你的父亲并没有遗忘你。”巴斯蒂安终于大发慈悲肯讲些亚杜尼斯感兴趣的话题了,他悄悄地竖起了耳朵:“你死后,他一直没有选择继承人,并且憎恶每个试图讨好他的人。”
哦,老实说,听到这个消息亚杜尼斯真的有点幸灾乐祸。距离二哥联合大哥给他灌下那杯致死的毒酒那夜已经过去十年了,他们却谁都没能获得继承权。想想当时二哥信誓旦旦地跟他说的那些话吧,什么如果亚杜尼斯死了布雷恩家族就是他的了,当时亚杜尼斯就觉得他高兴的太早了。就目前的情形来说,他至少高兴早了十年!并且还有可能无限延长,直到他们那慈爱的老父亲撒手人寰为止。
“奇怪的是,你二哥原本是除你之外你父亲最宠爱的孩子,但近几年他好像突然失去了你父亲的信任,方方面面都被你大哥压了一头。”巴斯蒂安长长的叹了口气,用双手徒劳的温暖亚杜尼斯不可能再温暖起来的手:“我早就告诉过你,布雷德家族太过复杂,邀你同我一道回法国,你却执意不肯。你太单纯了,和布雷恩家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哪里能争得过他们呢?”
亚杜尼斯怎么知道自己会是第一个出局的人!他一直以为最先输的会是伍德!而且他也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心狠手辣到能对亲兄弟下死手啊!他要是早知道这些,他当时就跟你走了......
虽然明知道现在想这些已经太晚,但亚杜尼斯的心里仍旧不免升上一股浓浓的懊悔。聪明反被聪明误说的大概就是他这类人,原本以为自己无心继承家业,他们不会对自己下手,把自己当成了高高在上的旁观者,却没想到父亲对他的宠爱却成了他们急于杀死他的借口。也是,身体里毕竟有一半的血液不同,又怎么能指望他们因为什么可笑的兄弟情放自己一马呢。只怕他们还嫌他死得不够早吧。
“少爷,您已经在地窖呆了很久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亚杜尼斯记得这个声音的主人,尼诺,巴斯蒂安忠诚的贴身男仆,心甘情愿为巴斯蒂安赴汤蹈火(或者杀人放火)。
巴斯蒂安与亚杜尼斯相握的手骤然缩紧,即便不睁开双眼,亚杜尼斯都能感觉到他的怒意:“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在这时候打扰我吗?”
他很快站起身,将棺材盖毫不费力地推合,又从外面扣上了锁。
太好了,这下就算他真的能复活,也马上会被憋死在这个小棺材里,或者饿死。
“这次就算了,不要再让我跟你说第三次。”巴斯蒂安的声音冷冷的:“这个‘钥匙’已经干了,你带了新‘钥匙’过来吗?”
亚杜尼斯不太明白为什么钥匙会干。但显然尼诺知道,他一边拖拽一个沉重的物体走近棺材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道:“早就准备好了,新‘钥匙’符合您的一切要求。”
“很好,那就赶紧把她挂起来。”亚杜尼斯听到了几声脆响,他猜测巴斯蒂安应该是踩到了些什么,听声音倒是很像枯叶,只是地窖里怎么会有枯叶呢?然而亚杜尼斯很快就知道了那是什么,因为他又继续说道:“尼诺,明天你再换一批新玫瑰来,这里的气味越来越难闻了,亚尼最讨厌肮脏的东西,他会不高兴的。”
尼诺应该是站在了高处,亚杜尼斯觉得他的声音好像是从自己的正上方传来的一样:“可是少爷,亚杜尼斯少爷已经死了,他再也不会跟您发脾气了。”
“闭嘴!你这蠢货!”巴斯蒂安被尼诺的话激怒了,这一刻亚杜尼斯对他感觉到了少许的陌生。他记忆中的巴斯蒂安是温文有礼的,哪怕是对下人,也从来不会说这些话:“你懂什么!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我就杀了你!”
尼诺也许是被巴斯蒂安的狂怒吓坏了,亚杜尼斯先听到了他从高处摔落的声音和几声沉闷的痛哼,然后一个重物就狠狠地砸在了他的棺材盖上,那玩意发出了几声令人毛骨悚然骨骼碎裂的声音,显然是什么东西的尸身,他突然就明白了“钥匙”的含义,一股寒气直冲头顶,从回魂以来,亚杜尼斯的大脑头一次如此的清明。
巴斯蒂安这时也顾不上斥责尼诺了,他推开那具尸体,惊恐的喘息声大得隔着一个棺材板的亚杜尼斯都能听得见,他试了好几次才打开了棺材盖的锁,然后冲尼诺喊道:“滚出去,滚出去!”
尼诺的一瘸一拐脚步声很快响远。
巴斯蒂安一面小声念叨着“亚尼、我的亚尼”一面轻轻推开亚杜尼斯面前这个绘着栩栩如生的金色玫瑰花纹的棺材板,久违的光明刺痛了他的双眼,他的眼中泛起了生理性的泪水。此时他的四肢仍旧不停使唤,因此无法他挣脱巴斯蒂安强有力的拥抱,也无法为他抹去泛滥成灾的眼泪,只能任由那片温热一点一点浸透自己的衣领。
亚杜尼斯目光所及之处有一具新鲜的尸体,是位保养得宜的贵妇人,穿着一身做工精细的祖母绿绸缎裙,胸口的位置插着一把象牙握柄的匕首。他认识她。她是阿弗拉子爵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