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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猎狐 元丰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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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十五年冬,皇帝朱翊在乾清宫摔了个茶碗。
正值入冬第一场大雪。平日金碧辉煌的大殿上盖了一层纯洁白雪,朱红城墙少了份肃杀。而千里之外,寒山雪霁,万径人踪灭。
近日,六扇门破获了一起通敌要案。虽然这桩案子在朝堂背地里已掀起轩然大波,可诸位大臣面子上却是兢兢业业,不敢显露一丝波澜。
原来,朝廷鹰犬们虽是将这窝反贼在京城的窝点连根拔起,却发现这窝萝卜不但带起来不止一星半点的泥巴点子,居然还有更深的根系藏匿于江湖。
这可不得了。
大梁三岁小儿有歌谣云:
庙堂高,高庙堂
庙堂高出栖凤凰
我做梯儿你上房
到头黄粱梦一场
这歌儿唱的就是这当今朝堂跟江湖的故事。总结起来就是这样一窝糊涂粥。
这凤凰嘛,暗指当今皇帝朱翊的爹梁仁宗朱显德,而梯子,则是一位郭姓侠士。也就是说,梁仁宗朱显德的皇位,乃是忽悠一介江湖布衣郭大侠,助他抢来过的。
这件糊涂故事说来有些哭笑不得。当年因不满先帝暴政,还是贤王的朱显德决定借此机会谋权篡位,却苦于党羽不足,无法成事,便想了一条大逆不道,弑父篡位的主意。
朱显德十分聪明,但他这点儿聪明不是大智若愚的圣贤之慧,也不是经天纬地的治世之慧,反而是市井流民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谋小计。这点小聪明放到皇室里,就换了个名字,成了阴狠毒辣。
阴险的贤王当即摆出一副替天行道的脸谱暗中勾结了一位江湖“侠士”。并与他歃血为盟。由侠士来扮演刺客刺杀先帝,而他则负责扮演“儿臣护驾来迟,无奈只好登基”的角色。
朱显德答应侠士,一旦事成之后,便助他登上武林盟主之位,做个江湖中的土“皇帝”。
可这位江湖人士未料到,堂堂皇帝居然跟他耍了个文字游戏。
仁宗确是封他当了武林盟主,可实际上,朝廷只是给了他颁发了一块“武林盟主”的牌匾。
剩下的别说是助力,连一针一线也没有给他。郭盟主的位子还未坐热未,便已让人踢了下来,从此在江湖中再无了影踪。
此事一来可见,这“仁宗”二字也未必来的光明正大;二来,想必武林盟主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而据六扇门推断,这次的逆党也许、可能、没准就是当年那个怀恨而终的布衣留下来的余孽。
由于此事触及到皇室辛密,皇帝给六扇门下了死命令——务必要将这伙逆贼斩草除根。
作为仁宗的儿子,从打他入主东宫当上太子,直到老爹归西他继位当上了皇帝,这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朱翊没有一天不在担心老爹留下来的烂事儿会砸在他头上。他也想不明白自家皇帝爹是哪根筋抽错了,要他说,早点将那个江湖流氓一并杀掉就好了。
说实在的,这个茶碗摔得还有点儿小爽呢。
可他这皇帝爹总有自己的一点小怪癖和坚持,比如哪怕耍诈,也要坚持遵守自己许下的诺言,哪怕借刀杀了自己亲爹,也不愿意亲自弄死“结拜”的兄弟。他只是把梯子晾在那里,也不怕被人看到。
所以,整桩糊涂“秘闻”已经算得上是整个大梁王朝秘而不宣的事实。
其实,只要能安居乐业,百姓才不管到底是哪个皇帝执政,哪个皇帝混江湖。不过为了自家性命安全和皇位,朱翊决定不再重蹈覆辙,一定要快刀斩乱麻。
他想起自家皇帝老爹跟他说的遗言:“儿啊,别关心的你皇位是怎么来的,要留心它是怎么没的。”
朱翊牢记在心。
为了顺藤摸瓜,六扇门“无意”地放走了一只小虾米,让他带着饵游回老巢。
徐朗清就是那根拴着鱼饵的线。近二十多天里,他一路从京城追踪至骊山。那贼人无比狡猾,行踪滑得跟泥鳅一样,专挑偏僻山路逃窜。这一路艰难险阻不说,还有好些次都险些被他给逃了。幸亏徐朗清自幼在山中长大,骨子里流着古老猎人最坚韧的血液。
骊山山脚。
徐朗清缩在柴房里,靠在唯一一个不太漏风的墙角,一边闭目养神,一边竖着耳朵仔细聆听周边的动静。
鱼饵今天跟大鱼接上头了,就住在这间破破烂烂的旧客栈。但他不敢贸然行动,一是不知这条鱼的大小,二是担心,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的客栈,到底是鱼塘,还是条小溪?
若是一个人贸然进了贼窝,不但完不成任务,还要丢了性命。
幸好贼人从未见过徐朗清真容,徐朗清干脆装作迷路的猎户,当晚便住在了客栈的柴房里。此地荒无人烟不说,就是单单是大雪封山,他也无处可逃,只能出此下策。
他搓了搓手,呵出一点热气暖着,柴房怕起火,屋里没有半点热气,好在背后的石墙还算结实不透风,而且不知背后是马厩还是厨房,墙壁还略有温热。店小二还给他抱来一床破旧的棉被,比起左右漏风又腥臭不已的马厩来说,柴房已是上上间了。
忽然,踏雪而来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徐朗清警惕起来,他从棉被下默默摸到刀柄,闭眼假寐,实则全神贯注听着门口的动静。
“客官,小店客满啦,今天委屈您住一宿柴房吧!”店小二在门外对什么人说着,推开了柴房的门。呼啦,一时间刮进一阵寒风和碎雪,徐朗清眼看装睡不成,便睁开眼,假装刚睡醒的样子迷迷糊糊看向来者。
这一看,出乎他的意料。店小二带进来一个笑眯眯的青年,青年长得并不出众,脸色和嘴唇都被冻的略微发白,只是一脸笑意让人倍感亲切,一头青丝松松地被一根木头发簪绾住。他衣裳单薄,只着了一件干净的旧青灰色棉袄,背着一个薄薄的小包袱。
可令人惊奇的是,这青年居然带了一整条白狐狐裘!
徐朗清敢打赌,当今圣上都没有一条成色这样好的狐裘,只是不知为何,这条狐狸皮毛只够一个毛领子,而且还保持原汁原味,头尾尚在,看起来栩栩如生,那双眯着的狐狸眼仿佛马上就会睁开来。
既然拥有这样的极品狐裘,说明此人非富即贵,为何会孤身一人流落到这深山老林里?徐朗清眯起眼睛,他有些猜不透这个青年,更加紧张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不允许任何差错。
青年开口跟小二笑道,“哎呀,您太客气了,贫道迷路至此,多亏了店家收留,要不然都不知道要住到哪个狐狸洞去喽。”他仿佛发自肺腑的笑了起来,又跟小二拱了拱手。
这人不笑的时候看着就是一般和善的人,笑起来竟有种说不出的俊朗……
小二好像这才看到徐朗清一样,他把青年引到屋里,随手关上了门,将风雪隔在门外,这才跟徐朗清打起商量。他大大咧咧地冲徐朗清说,“小哥,这位先生今夜也没地方住,大家都是难兄难弟,您担待一下,跟他挤一挤罢!”
说着又怕徐朗清不答应,又跟他挤了挤眼睛,接着道“要不然这位先生就只能去马厩喽!”
徐朗清听闻小二这么一说,也不得不沉默的点点头,算是答应下来了。青年连忙又跟徐朗清作揖道谢,徐朗清沉默的回应了一个点头。
“哎呀客官我去再给您拿个棉被来!”小二张罗着,又向门口走去。此刻青年正对着徐朗清笑眯眯,一副准备寒暄的样子,可徐朗清透过青年,看见了店小二偷偷摸摸看向青年——确切地说,是他的狐裘领子。
那眼神里绝对不怀好意。
徐朗清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长年累月跟江洋大盗,杀人越货的匪徒打交道,他十分熟悉这种丑陋、充满贪婪、狡诈的眼神。
麻烦了,他心想着。这下可热闹了。就算不是“鱼塘”,这里也必定是个黑店!
乐逍遥可没注意到店小二那点龌龊心思,他见徐朗清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也就笑笑没继续跟他搭话。
今天是乐逍遥下山第一天,第一天便赶上了大雪,这里距骊山县还有段距离,无奈之下,他只得投宿这间看上去就不像客栈的客栈。
总不能真的去钻狐狸洞吧?!
乐逍遥将包袱拆开,拿出一件干净的衣裳来,就地准备铺到徐朗清旁边平整的地上。徐朗清还是没有忍住,出声说道,“哎,你过来这边吧,暖和些。”随即往旁边挪了挪,给乐逍遥空出一小块空间。
“哎呀太谢谢你了!”乐逍遥欢天喜地的挤到徐朗清旁边,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将脖子上的狐裘解了下来,在地铺上摆好,这才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
徐朗清渐渐松开手中的刀柄,这个人看起来不堪一击,又没心没肺,倒是那个小二……一会儿肯定要闹幺蛾子,可怎么办才好。这么想着,他忍不住又看了看那张狐裘,那毛色让他忍不住暗地咂舌。
“你……带着这么个玩意晃悠,不怕被打劫吗?”他忍不住问道。说罢徐朗清就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做一个探子最要命的就是多嘴!
乐逍遥早就注意到这个看起来一脸憨厚的猎户的疑问了,不禁好笑,“我这狐裘啊,可不敢收起来呐。”
说罢他一脸便秘地看着身旁那一团毛茸茸,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着。
这小妖精脾气可大着呢!真给她塞包里揣着,说不定要被她咬成什么样了。
徐朗清忍不住好奇地看着那一团狐裘,仿佛不受控制地,他也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那顺滑富有光泽的皮毛。
没等到他的手指触摸到狐皮,忽然,那狐狸眼睛居然睁开了!
徐朗清被吓了一跳,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他再次紧张地握起了刀,死死盯着那张狐狸皮。
这次这狐的眼睛居然完全睁开了!还冲他眨了眨!
徐朗甚至清清清楚楚地看到这双狐媚眼儿里的挪揄。他刷地坐起身,退到墙角,忍不住伸出一只手,颤巍巍地指着那条白狐说
“活……活的?!你就披着一条活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