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月亮》阿勇

1、前奏 多少年来

　　多少年来，我一直想写一个关于我和我高中时语文老师的故事，却一直不知如何下笔，如何写下去。世事蹉跎，我早已从青涩少年长到了30岁，曾经波涛汹涌的事情如今看来早已风平浪静，压在心底，偶尔翻出来，只会感叹当年自己竟然如此愚蠢、如此不堪。可即使如此，曾经年少时的事情，依然会常常被翻起，刚开始时几乎每时每刻都为之痛苦不已，后来是每天的某些时候，然后过几天会为之痛苦一次，再到后来只是偶尔会再想一次，然而这些事情却像是长在头皮上的胎记，长大了可能会被头发覆盖住，但是那些东西穷其一生都不可能被甩掉。然而终究，语文老师的形象逐渐走向内心，走向模糊，甚至如果不用心，就辨不出她的眼睛曾经是什么类型。每到这个时候，我便开始后悔为何当初为何将她赠与我的照片都烧掉，当初太过悲伤，太过绝望，以至于将所有的未来于过去都抛弃掉，将自己的人生抛入黑暗之中......。
　　我记得高考结束后她如约请我吃了一顿饭，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想大约应该是烧烤，那时我还没有喜欢上啤酒，所以当时我大约只喝了一瓶啤酒便不愿再喝，而她却喝了两瓶。坐在我们那个小县城的烧烤摊上，周围遍是因高考结束压力释放后狂欢的高中毕业生。县城本来就很小，商业区就更加紧凑，大约5000名疯狂的毕业生就显得遍地都是了。因为学校怕承担责任，因此规定高考结束后必须当天携带行李离校（我们县的四个高中的学生全部住校），但是很少有人遵守，大部分学生会出去通宵狂欢一晚，第二天早晨或者中午才回学校取回行李离校。
　　因为在语文老师面前，本来应该狂欢的我也开始变得矜持，我记得那时候城市的灯光非常漂亮，于是便说：“这霓虹灯真漂亮，就跟上海一样。”
　　“你去过上海吗？”老师反问。
　　“小时候去过，但是印象不深了，我说像上海，大概是因为电视剧甚至小说的影响，我说像上海，像的应该就是我印象中的上海。”
　　“你印象中的上海什么样？”
　　“大概像电视中民国时的那样。充满风情，浪漫舒缓，有许文强与冯程程或者其他一些才子美女。”
　　“我去年去过一次上海，可能是因为比你成熟的原因，我去之前便没有这种想象，上海只是一个单纯的大城市，只是面积更大一点，楼更高一点，城市更富裕一点而已。”
　　“如果是这样，世界旅行大概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是的，这些东西与心境很相关的。一个厌世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遇见的都是与之作对的世界。因此上海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好的印象，大概只是我自己的原因吧。”
　　“那么所谓的生活在别处的说法，都是针对心态好的人吗？”
　　“那倒不是，心态差的人以为自己糟糕的处境全为自己周边环境所致，所以便说生活在别处，而这种人去了别处之后，又会发现自己心目中的别处跟自己待的地方并无不同，然后又会说生活在另外的别处，因为人无论怎么走，总不至于将所有的别处都走遍吧。”
　　“这种说法非常地唯心了。”
　　“我们自小都受唯物主义教育，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现许多事情的确不是物质所决定，虽然物质并非完全不起作用，但自己观点反而愈加唯心，所以这可能是偏执的教育造成的偏执的观念吧。”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就这样段段续续地聊了好几个小时，点的烧烤早已经凉掉，彼此也吃不进去，当然也未曾新点新的东西。由于生意火爆，店老板不断地抛来异样的眼神，然而无论是谁，都没有这样在乎。虽然我刚刚考完试，但是自始至终，语文老师都没有问过我考试的事情。我们在那个嘈杂的氛围里一直聊的都是这种安静的事情，确毫无违和感，现在想来都很奇异，因为那本应是狂欢的夜晚。
　　我们终于决定不再占用烧烤店老板的位子，在小小的县城中散步，由于学生满城狂欢，所以到了晚上9点，大部分店铺都特地没有关门，以迎接这一年一度的商家盛世。
　　9点之后，满街都是呕吐以及醉酒后集体唱歌的学生，唱的歌大部分都是《披着羊皮的狼》以及那几年及其流行的刀郎之类的歌手的歌，偶尔能见几个打架的学生，却不见围观的人，因为大家都在忙其他的事情。虽然县城很小，但是毕竟有5000多学生及为数不少的社会青年在狂欢，或者是因为那天晚上我心不在外，竟然几乎没有碰到几个认识的同学，我们在我们县城那条长长的几乎是唯一的一条商业街走，我的手悄悄地将她的手牵起，这次她居然没有反对，好多天之后她重新应允我这样，我的心几乎快从喉咙中跳出。
　　我记得那家店应该叫做“秋之缘”或者类似的QQ非主流的名字，店里面卖的也大都是一些劣质的非主流的衣服，然而里面居然有几条丝巾，用手摸上去，感觉非常不错，问了一下价格，也似乎是真品的价格，我挑了一个翠绿色的丝巾，带有浓重江南水乡气息的那种，然后对她说：“为答谢你的晚饭，我要将这个买下来送给你。”
　　她看了那丝巾，大概也很喜欢，没有反对，只是说：“现在这种古董的丝巾，大概只能用来观赏了，几乎没有办法打扮在身上。”
　　“我看古代的才子佳人小说，赠送的手帕之类大部分也没有实际用处。”
　　“虽然酸的很，但是我还是收下了。”
　　过了十一点，除了睡到在街头的学生外，大部分学生除了网吧外还有另外一个去处，那便是我们县城中心的老式电影院。我之所以称其为老式电影院，是因为这个电影院从不放映时令电影，而是有什么放映胶片放什么电影，只有一个放映厅，这个放映厅分为三层，可以同时为几百个人放映影片，每人票价5元，每当高考完的这个狂欢夜晚，影院还专门为学生提供了通宵电影，即一部电影接一部电影，有什么电影我们看什么电影。
　　我跟语文老师走进电影院时，电影院早已熙熙攘攘，云雾缭绕，许多男生怀里搂着他的女朋友（毕业前很少有这种情况被看到），大部分学生还是三五成群的跟朋友在一起。我跟她艰难地找到一个挨着的位子，我牵着她的手坐下，荧幕上正在播放《大话西游》第二部，周星驰正在对紫霞仙子说爱你一万年那段经典台词，这部电影在高中时代就已熟烂于胸，但是重新看来还是非常感人。
　　电影院里熙熙攘攘人员流动，到了十二点的时候几乎全部被学生占领，连卖票的职工都回家睡觉了，柜台上坐了几个喜欢调皮的学生，大概是卖票的服务员的亲戚，然而并不卖票，只是但是电影仍然在继续放映，我记得应该是《情癫大圣》，就像张大千先生说的那样“学我者生，似我者死”，这部很像《大话西游》的电影与《大话西游》比起来真的诙谐可笑。我与语文老师走到电影院外透透气，电影院前的大街人流已经消失，只有几个从网吧或电影院外透风或吸烟的学生。这时我们在黑夜中看到两个背影，一男一女手牵手，不用怎么分辨便知道是我的同班同学，男生异常狂妄自大，非北大不上但是学习成绩却很差，女生多愁善感恰似肥胖肤黑版林黛玉，他们俩居然在一起，我跟语文老师相对一笑，然后又回到电影院，这时候电影院调低了音量，大部分学生都已睡去，我们去二楼找了个情侣座（两人座的沙发），我们安静地看完了《情癫大圣》的最后一部分。到第三部电影的时候（一部关于老鼠灾难的密室惊悚片），我终于支撑不住伏在旁边混混睡去。
　　直到第二天大约五点电影院清场时我才醒来，但是这个时候我却发现语文老师早已悄悄离我而去。